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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章 反击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计议已定,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像是在烧红的烙铁上行走。傅云舟与周参将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立刻明白了彼此的分工。傅云舟负责伪造“证据”的细节设计与外围接应,周参将则负责挑选和执行此次任务的“死士”。这是一步险棋,一步踏错,不仅前功尽弃,更会授人以柄,将北地彻底推向“伪造中央文件、构陷上官”的绝境。


    “人选必须绝对可靠,身手要好,更要机警,最重要的是……”周参将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在场几位核心军官,“要有必死的觉悟。一旦失手,或被俘,必须立刻自决,绝不能让活口落到对方手里。”


    屋子里一片肃然。这任务,几乎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我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是周参将麾下一个姓韩的营长,三十出头,面庞黝黑刚毅,左颊有一道早年剿匪留下的伤疤。他是北地本地人,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入伍,从大头兵一路凭军功升到营长,对陆承钧和北地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督军对俺有知遇之恩,北地是俺的家。豁出这条命,能保住督军,保住北地,值了。”


    “韩老弟,你……”周参将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需要两个身手利落、脑子活泛的弟兄配合。”韩营长道,“扮成跑单帮的或者手艺人,混进省城容易些。”


    很快,另外两名精干的老兵也被挑选出来,都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汉子。三人领了命令,详细听了傅云舟关于“证据”伪造的要求、接头方式、撤退路线(几乎没有)以及一旦暴露的应对措施。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点头和眼中视死如归的平静。


    伪造“证据”是技术活,也是心理战。傅云舟将自己关在报馆的密室里,对着几份好不容易弄来的、盖有省府督办衙门旧关防的空白文书样本(早年流出),以及模仿郑怀仁笔迹的练习纸,苦思冥想。不能太像,太像了反而假;又不能不像,不像就无法取信。最终,他决定采用“半真半假”的策略。


    “证据”一:一封写在带有省府督办衙门暗纹信笺上的“密函”,抬头模糊,落款处仿郑怀仁笔迹签了个“仁”字,并盖了一个模糊难辨、似像非像的私章印痕。内容极为简短隐晦:“事急,陆顽冥,可按‘乙案’速行。‘货’已备妥,待价而沽。阅后即焚。”旁边空白处,用另一种更潦草的笔迹,写着几个难以辨认的字,仿佛是“赤色”、“联络”、“西山”等词的碎片组合。信笺本身故意做旧,边缘有烧灼和潮湿的痕迹,仿佛是从火场或水浸中抢出来的残片。


    “证据”二:几张零散的、记录着一些数字和代号的纸条,笔迹各异,其中一张背面,有一个模糊的、类似日本商社的标记,另一张则画着简易的西山矿区地图,标着几个红点。纸条被小心地夹在一本半旧的《三国演义》里,书页上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


    “证据”三:最关键的一份,是一份抄录的“会谈纪要”片段,记录着“省府代表”与“英方代表罗伯特”就“北地铁矿及铁路权益抵押借款”的初步磋商内容,其中提到了“清除地方障碍(指陆)”及“保障投资安全”等字眼。这份纪要故意用了省府通用的公文格式,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且没有签名盖章,只有末尾潦草地写了个“阅”字,仿佛是哪位经办人员私下抄录的副本。


    这些“证据”,单独看都疑点重重,但组合在一起,又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阴谋:郑怀仁为夺取北地利权,不惜与洋人交易,并可能借助(或伪造)某种“赤色”力量来铲除陆承钧这个障碍。傅云舟反复推敲,增减细节,既要留下能让明眼人生疑的“破绽”(比如关防的模糊、笔迹的刻意模仿、纪要的缺少签章),又要保证其煽动性和冲击力足以在第一时间搅乱舆论,让郑怀仁手忙脚乱。


    与此同时,沈清澜在督军府内,一面强撑着照顾病情反复的陆承钧,一面还要安抚府内日益不安的人心。陆承钧自从定下那个“以毒攻毒”的计策后,精神似乎被一股戾气支撑着,反而显得异常清醒和冷静,但身体却每况愈下,低烧缠绵,咳嗽带血丝,左臂的麻木感似乎还在向上蔓延。李大夫私下对沈清澜摇头,说这是“心神耗尽,油枯灯黯”之兆,若再不真正静养,恐有性命之忧。


    沈清澜心如刀绞,却不敢在陆承钧面前流露半分。她只能更细心地照料,在他咳得撕心裂肺时默默递上温水,在他因疼痛无法入眠时握着他的手,轻声哼着儿时的歌谣。夜深人静时,她看着陆承钧在昏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瘦削得颧骨凸出的脸庞,无数次想问:承钧,我们这样做,真的对吗?用阴谋对抗阴谋,用谎言回击谎言,即使赢了,我们……还是我们吗?


    但她问不出口。因为答案,早已在现实的残酷面前,苍白无力。


    三天后,韩营长带着两名弟兄,扮作收购皮货的行商,混在往省城运送山货的车队里,悄然离开了北地。他们身上除了必要的盘缠和防身短刃,还贴身藏着傅云舟精心伪造的那几份“证据”,以及几样能表明“赤党”外围人员身份的零星物件(同样是伪造的,但足够以假乱真)。他们的任务,是在省城潜伏下来,摸清郑怀仁日常出入的路线和几名心腹的行动规律,然后伺机制造一场“刺杀未遂”或“盗窃败露”的戏码,在“逃窜”过程中“不慎”遗落部分“证据”,并最终在被“追捕”时“壮烈牺牲”,让“证据”经由“第三方”(比如捡到的市民、闻讯赶来的其他派系人员或报馆记者)之手曝光。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却又脆弱不堪的计划。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北地这边,在韩营长他们离开后,陷入了更加焦灼的等待。陆承钧表面上依旧镇定,每日听取傅云舟和周参将的汇报,处理一些必要的公务,甚至强撑着接见了几位前来表明支持态度的乡绅代表。但他的身体状况瞒不过亲近的人。沈清澜发现,他右手批阅公文时,也开始出现不易察觉的颤抖;夜间咳嗽愈发剧烈,有时甚至会咳出小块的黑红色血块;他的食量越来越小,精神也越发不济,往往说一会儿话便要闭目养神许久。


    中央给出的“限期”一天天逼近,边境上王旅长的部队调动越发频繁,小规模的摩擦和挑衅几乎每日都在发生。省城那边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渲染着北地“匪患猖獗”、“陆承钧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论调,对“勾结赤党”的指控更是添油加醋,仿佛已经铁证如山。


    压力,如同实质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北地人的心头。城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商铺门可罗雀,街道上行色匆匆,连孩童的嬉闹声都少了许多。一种大厦将倾的末日感,在沉默中蔓延。


    傅云舟和周参将几乎住在了督军府和军营,眼窝深陷,胡茬满脸。他们不仅要应对外部的压力,还要时刻提防内部可能出现的动摇和背叛。周参将以整顿军纪为名,又秘密处置了几个与省城方面有可疑联系的军官,手段雷厉风行,震慑了潜在的异心者,却也加剧了军中某种无形的紧张。


    直到第七天深夜,距离中央“限期”只剩最后两日,一封来自省城的、用暗语写就的密信,才由一只不起眼的信鸽,送到了傅云舟手中。信是韩营长发出的,只有短短一行字:“货已备妥,明晚城南驿,惊雷为号。”


    成了!傅云舟心脏狂跳,立刻将消息报与陆承钧和沈清澜。


    陆承钧正半躺在床上,由沈清澜喂着汤药,闻言,手微微一颤,药汁洒出些许。他沉默片刻,哑声问:“接应和……后事,都安排好了?”


    傅云舟沉重地点头:“都安排好了。城南驿附近有我们的人,一旦听到动静,会‘凑巧’路过,确保‘证据’能第一时间落到我们事先联络好的《省城快报》一个记者手里。那位记者……与郑怀仁有旧怨,且素以敢言著称,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韩营长他们……撤退的路线是预设好的‘死路’,省城警察厅和王旅的侦缉队已经有所察觉,他们……很难脱身。”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陆承钧压抑的咳嗽声。沈清澜别过脸去,泪水无声滑落。三条活生生的人命,还有他们一直坚守的某种底线,都将随着明晚的“惊雷”,一同化为灰烬。


    “告诉他们,”陆承钧闭上眼睛,声音干涩得像砂石摩擦,“北地……会记住他们。”


    ***


    省城,城南驿附近,一条僻静的后巷。夜色浓稠如墨,初春的晚风带着料峭寒意。韩营长和两名弟兄隐在暗处,像三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两天,摸清了附近巡逻队的规律,也选定了“行动”的最佳地点——一处拐角,视线相对开阔,易于“被发现”和“逃跑”,也易于“遗落”东西。


    “营长,时辰差不多了。”一名弟兄低声道,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完成任务前的平静。


    韩营长摸了摸怀中那几份用油纸包裹好的“证据”,又检查了一下腰间暗藏的、上了膛的短枪和一枚光荣弹(自杀用的小型炸弹)。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名年轻却坚毅的面孔:“兄弟,怕吗?”


    “怕个球!”另一名弟兄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就是……就是有点想俺娘烙的饼。”


    韩营长喉头哽了一下,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兄弟!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还跟着督军,把北地建得更好!”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预定“惊雷”的时间到了。按照计划,他们会向不远处一盏亮着灯的窗户(那是他们事先侦察好的、一个与警察厅小头目有染的暗娼住所)投掷一枚自制的小型爆炸物(威力足以制造巨响和混乱,但不致命),然后装作仓皇逃跑,在拐角处“不慎”掉下装有“证据”的包裹,接着向预定方向“逃窜”,将追兵引向那个方向,最后在一条死胡同里“被包围”,拉响光荣弹……


    韩营长深吸一口气,掏出那枚用鞭炮和铁皮筒改装的“爆炸物”,点燃引信,用尽全力向那扇窗户掷去!


    “轰!”


    一声不算巨大却足够惊醒半条街的爆响,伴随着玻璃碎裂声和女人的尖叫,瞬间划破了夜的寂静!


    “有刺客!”


    “抓住他们!”


    附近巡逻的警察和暗哨被惊动,呼喝声、哨子声、杂乱的脚步声立刻响成一片。几束手电光柱胡乱地扫射过来。


    “跑!”韩营长低吼一声,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朝着预定方向猛冲出去。其中一人在拐角处,故意脚下一个踉跄,怀中那个油纸包“恰好”脱手,滚落在一堆杂物旁边。


    “东西掉了!”他故意惊慌地喊了一声(给可能的目击者听),却毫不停留,继续向前狂奔。


    “追!别让他们跑了!”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枪声也零星响起。


    三人拼尽全力奔跑,专挑小巷岔路,按照事先记熟的路线,将追兵渐渐引向城南那片废弃的仓库区。身后,叫骂声、脚步声、犬吠声混成一片,火把的光亮也越来越近。


    终于,他们冲进了那条预设好的死胡同。三面是高墙,唯一的入口已被迅速追来的警察和便衣堵死,十几条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放下武器!举手投降!”为首的警官厉声喝道。


    韩营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嘴角却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喘息不止、却眼神坚定的两名弟兄,低声道:“兄弟,上路了。”


    下一秒,在对面警察惊恐的目光中,韩营长和两名弟兄同时伸手入怀,拉响了藏在胸前的光荣弹引信!


    “和他们拼了!”


    “轰!轰!轰!”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猛烈爆炸,在狭窄的死胡同里轰然响起!火光冲天,烟尘弥漫,破碎的肢体和砖石四处飞溅!


    巨大的爆炸声惊动了更远的地方。不久,闻讯赶来的《省城快报》记者(傅云舟事先联络好的那位),和其他几家报社的同行,以及一些被惊醒的市民,聚集在封锁线外。警察厅的人正在清理现场,面色凝重。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纷纷打探。


    混乱中,不知是谁(自然是傅云舟安排的“自己人”)“发现”了那个被遗落在拐角杂物堆旁的油纸包,并“好奇”地打开,随即发出惊呼:“天哪!这是……省府衙门的信笺!还有……还有和洋人勾结的东西!还有‘赤党’!”


    这一声惊呼,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引爆了现场!记者们不顾阻拦,拼命往前挤,想要拍照,想要获取第一手资料。警察试图抢夺油纸包,却与记者和围观市民发生了推搡冲突。最终,油纸包里的“证据”散落开来,被好几家报社的记者抢拍到部分内容,那位《省城快报》的记者更是眼疾手快,抢到了那封最关键、最“劲爆”的“密函”残片和几张带标记的纸条!


    第二天清晨,“省城夜半惊现刺客,疑似赤党,遗落惊天密件揭露郑督办勾结外邦、构陷同僚!”的号外,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报纸上影印的“证据”图片虽然模糊,但上面的字句和暗示,已足够惊心动魄!尤其是那封带有省府信笺和“仁”字落款的密函,以及提到“清除陆”、“待价而沽”的只言片语,更是将郑怀仁推上了风口浪尖!


    舆论瞬间炸锅!支持北地、质疑郑怀仁的声音如同火山般喷发!之前被压制的、对郑怀仁卖国行径的怀疑,此刻被这“铁证”彻底点燃!省府内部与郑怀仁不和的派系趁机发难,要求彻查;北京方面接连发来措辞严厉的质询电报;连英国领事罗伯特也紧急约见郑怀仁,要求其“澄清不实传闻”,语气极为不满——那些“证据”里涉及与英方“交易”的内容,虽未坐实,却已严重损害了英国“中立”和“商业”的形象!


    郑怀仁的督办府邸,一夜之间从权力的巅峰跌入了舆论的深渊和政敌的围攻之中。他暴跳如雷,下令严密封锁消息,追查谣言源头,声称那些“证据”是北地伪造、恶意栽赃!但此刻,他的辩解在汹涌的民意和确凿的“物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重要的是,那三名“刺客”的身份虽然被炸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但他们“宁死不屈”、“拉响炸弹自尽”的“赤党”做派,以及遗落的那些“证据”,已经将“郑怀仁与某种危险势力勾结”的印象,深深烙在了公众心中。


    北地督军府,陆承钧在病榻上接到了傅云舟带来的省城消息。他久久沉默,脸上没有任何计谋得逞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韩营长三人的牺牲,像三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用最卑劣的方式,赢得了喘息之机,却也将自己的灵魂,染上了洗刷不去的污血。


    “督军,郑怀仁现在自顾不暇,王旅长那边也暂时停止了调动。中央的‘限期’……恐怕要作废了。我们……暂时安全了。”傅云舟低声道,语气中也并无多少欢欣。


    陆承钧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天,似乎亮了一些,但依旧阴霾重重。他知道,这场惨烈的斗争,远未结束。郑怀仁绝不会甘心失败,一定会疯狂反扑。而他们用谎言和鲜血换来的“安全”,又能维持多久?


    沈清澜端着一碗新煎的药进来,看到陆承钧的神情,心中了然。她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陪着他。


    短暂的僵局与喘息,是用三条忠勇的生命和难以言说的道德代价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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