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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章 巡查组查看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接风宴后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督军府的书房便再次亮起了灯。陆承钧一夜浅眠,寅时未到便起身,对着摊开的北地舆图和各项文书陷入沉思。沈清澜亦早早醒来,轻手轻脚地为他换了壶滚烫的浓茶,并未多言,只将一件厚实的外袍披在他肩上,便退了出去。她知道,此刻任何宽慰的言语都显苍白,唯有将府内诸事打理妥帖,让他少分些心。


    晨光渐亮时,林副官匆匆而来,低声禀报:“督军,巡视组那边传话,早饭后直接去纺织厂。郑督办特意提了,想看看‘从原料到成布的全过程’,还要‘随机’与几名工人‘闲谈几句’。”


    陆承钧目光未离地图,只“嗯”了一声,问道:“林掌柜那边准备得如何?”


    “账册、单据、用工契约、原料进货凭证、出货记录,全部按您吩咐重新整理核对过,分门别类,随时可查。王工头带着几个可靠的老师傅,把机器都检修擦拭了一遍,确保运转无碍。女工们的工装也统一浆洗过,车间洒扫干净。”林副官语速平稳,“只是……郑督办若真要‘随机’问话,难保不会有人紧张说错,或被人刻意引导。”


    “无妨。”陆承钧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彻夜未眠的血丝,却锐利如常,“工厂明面文章做得足,女工们拿的是实打实的工钱,养的是活生生的家小,这便是最大的底气。你让林掌柜安排,郑督办若问,便让女工照实说,收入几何,伙食怎样,几时上工几时下工,不必刻意美化,有一说一。至于引导……”他冷笑一声,“北地的妇人,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谁让她们有饭吃,有衣穿,心里是清楚的。傅先生那边?”


    “傅主编一早派人递了信儿,说他会以‘采访民生’的名义随行,报社的照相师傅也会同去。”林副官顿了顿,“他还提到,省城来的两位随员中,年轻的那位姓李的,昨夜散席后,私下找驿馆伙计打听了傅主编和报纸的事,问得挺细。”


    陆承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知道了。你去吧,按计划行事。告诉林掌柜,镇定自若便可。”


    早饭过后,两辆马车与几匹快马便朝着城外的纺织厂而去。郑督办与王稽核同乘一车,窗帘掀起半幅,两人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北地春日清晨仍有料峭寒意,街上行人不多,店铺陆续开张,虽无省城的繁华,倒也秩序井然。王稽核眯着眼,低声道:“督办,您看这市面,似乎比预想的要……齐整些。”


    郑督办靠坐在柔软的车垫上,把玩着那枚翡翠戒指,不以为然:“面子功夫罢了。陆承钧治军出身,这点场面还撑不起来?关键在里子。工厂的账,商会的利,还有他们私下那些勾连,才是要紧处。姓傅的那个主编,你多留意,昨晚看他不是个安分的。还有那个陆夫人,妇道人家,说话倒有几分机锋。”


    纺织厂建在城东一处缓坡下,原是旧仓库改建,灰砖砌的厂房颇显高大,烟囱静静矗立。厂门外已清扫干净,林掌柜带着几个管事候在门前,见马车到来,忙迎上前。


    郑督办下车,先抬头看了看厂房和烟囱,又环视周围略显荒凉的环境,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挑剔与好奇的神色。陆承钧与沈清澜已先一步到达,稍作寒暄,便引着众人入内。


    一进车间,巨大的声响便扑面而来。数十台织机正在运转,梭子飞驰,经纬交织。女工们坐在机前,手脚并用,神情专注。空气里弥漫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女工们褪色但洁净的工装和盘得紧紧的发髻。


    郑督办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用手帕虚掩了下口鼻,随即放下,换上一副和蔼的笑脸。王稽核则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机器的数量、成堆的棉纱原料和半成品布匹,心中默默估算着。


    林掌柜在一旁提高声音介绍着工厂的概况,从建厂初衷、机器购置、招工培训,到目前的生产能力和销售情况。郑督办看似在听,眼神却不时飘向正在劳作的女工。


    “不错,不错。”他等到林掌柜一段话说完,才慢悠悠开口,“百闻不如一见啊。陆督军、林掌柜,你们这是为北地妇女开辟了一条生路,功德无量。只是……”他话锋一转,“这车间里棉絮飞舞,长久做活,女工们的身体可吃得消?可有防护措施?工时如何定的?工钱又是如何发放?”


    问题具体而微,却个个关键。陆承钧示意林掌柜回答。


    林掌柜早有准备,答道:“回督办的话,厂里备有口罩,要求上工佩戴,定期更换。窗户也尽可能常开通风。目前实行两班制,每班六个时辰,中间有歇息吃饭的时间。工钱按织布尺数计件,多劳多得,每月初一、十五发放,现钱结清,皆有签收记录可查。”说着,引众人到车间一角的公示板前,上面贴着一张大大的工价表和注意事项,字写得端正清楚。


    王稽核凑近仔细看了看工价,又瞄了眼不远处堆着的成品布匹,心中飞快计算着成本与售价,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郑督办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台织机。操作的女工约莫三十来岁,面容黝黑粗糙,手指却灵活异常。见一群贵人走来,她明显紧张起来,手脚不由慢了半拍,梭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这位大姐,不用慌。”郑督办笑容可掬,“干了多久了?家里几口人?在这儿做工,比原先在家做活计,收入可好些?”


    女工手足无措地看向林掌柜,见林掌柜点头,才嗫嚅着开口:“回……回老爷话,来了四个月了。家里五口人,婆婆,男人,俩娃。原先……原先男人在矿上打零工,时有时无,我在家接点缝补,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铜子。在这儿……在这儿每月能挣一千多文,虽然累点,但……但月底能见着钱,娃能吃上几顿饱饭,扯块厚实布做衣裳……”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手却无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浆洗得发白的工装,那布料正是厂里出的最结实的那种。


    郑督办听着,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变,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又随意问了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工类似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女工们言辞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对稳定收入的珍惜和对眼下生活的知足,却是装不出来的。


    王稽核则更关心生产细节,抽查了几份挂在机头的“工票”,上面记录着女工姓名、日期、织布品种和长度,还有当班管事简签。他又随机指了几卷棉纱,询问产地、进货价格和票据。林掌柜一一应答,并让管事取来相关账册和供货商契据副本,供其翻阅。账目清晰,票据齐全,一时间竟寻不出明显破绽。


    傅云舟带着照相师傅走在稍后位置,相机镜头偶尔闪过,记录着车间景象和巡视场景。他时而驻足与身边的女工低声交谈几句,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郑督办瞥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车间视察完毕,又去看了仓库、账房、工人伙食房。伙食房正在准备午饭,大锅里熬着白菜粉条,旁边笼屉里是黄澄澄的窝头,虽简单,却管饱。郑督办看着那粗粝的饭食,嘴角扯了扯,没说什么。


    回到账房隔壁一间临时布置出来的会客室,众人落座。郑督办端起茶盏,吹了吹,终于切入正题:“林掌柜经营有方,账目清晰,管理也颇有章法,陆督军支持实业,体恤女工,本督办都看到了。不过……”他放下茶盏,指尖点了点桌面,“有几处,还需斟酌。其一,这工价,按省府新拟工商条例草案,对于妇女工,应有特别保护,工时似可再缩短些,工价或可再议。其二,原料采购,虽票据齐全,但据本督办所知,北地棉花产量有限,大量外购棉纱,成本不低,而布匹售价,似乎并未完全体现这成本,莫非……另有补贴?这补贴来源,可合规?其三,厂子用地、建厂资金,当初是如何筹措的?与地方商会、士绅,可有特别协议?”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工厂能否盈利、是否依赖“非常规”支持、以及与地方势力关系等敏感处。林掌柜额角微微见汗,看向陆承钧。


    陆承钧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郑督办所虑,俱是实情。北地办厂,确有其难处。工价工时,是基于本地生计水平与女工自身意愿而定,若骤然缩短工时提高工价,厂子难以维持,女工反而失其生计,岂非舍本逐末?至于成本与售价,北地布匹走的是‘实用耐用’路子,与南边精细织物市场不同,毛利虽薄,但依靠走量与管理节省,尚可维持。建厂之初,资金部分来自军资节俭,部分由几位热心地方公益的士绅借贷,皆有借据账目,利息公允,正在逐步偿还。厂用地原为废弃官仓,经地方公议暂借使用。所有这些,皆有文书档案可查,绝无不可告人之处。”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北地贫瘠,凡事只能量力而行,步步为营。所求者,不过让百姓多一条活路,地方多一分生机。若省府新章确能普惠工商,体恤边民,北地自当欢欣鼓舞,全力推行。怕只怕,章程脱离北地实情,反成桎梏,断了这点刚刚冒头的生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立场鲜明。郑督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捻着戒指,沉吟不语。王稽核干咳一声,道:“督军所言,也是一方情理。不过,省府拟定章程,着眼的是全省大局,规范工商,统一法度,长远来看,必是利好。当然,具体到北地特殊情况,或可有所变通,但这变通的尺度、方式,却需仔细斟酌,并报省府核准。此次巡视,我等职责所在,便是将真实情况,包括各种‘困难’与‘特殊’,具文上报,以供省府各位长官裁夺。”


    这话说得圆滑,将皮球又踢回了“省府裁夺”,且暗示“变通”需要“报批”,留下了操作空间——或者说,索要价码的空间。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这时,傅云舟合上笔记本,开口道:“郑督办,王稽核,方才巡视车间,与几位女工闲谈,得知她们中不少人的孩子,因母亲有了稳定收入,得以送入新近开设的厂属识字班,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此虽小事,却是实实在在的进步。北地闭塞,民智初开,正需此等能安顿民生、附带教化之功的实业慢慢滋养。报纸有闻必录,如此利民实事,当详加报道,也让省城及各地民众,知我北地并非蛮荒之地,亦有新气象在艰难孕育。”


    他将“报道”二字轻轻带出,却让郑督办眼神一动。负面报道自然麻烦,但这种“正面报道”,若由立场相对独立的报纸发出,有时反而能成为一种舆论上的“既成事实”或“民意反映”,让上峰处理时不得不有所考量。尤其是,如果这报纸在省城也有一定流传的话。


    郑督办哈哈一笑,打破沉默:“傅主编心系民生,不忘文教,难得!是该报道,是该报道!好了,工厂视察颇有收获,账目文书,回头还请林掌柜抄送一份副本,以便我等细细研读。下午,可否安排看看市集与商会?”


    “自然。”陆承钧颔首。


    下午的市集与商会巡视,更像是一场走过场。郑督办等人走在略显冷清但摊位整齐的市集上,问了问米价、布价,与几位摊主随口聊了聊生意,听了一番“托督军福,日子勉强过得”、“比前两年强些”之类的套话。商会里,几位会长小心陪坐,汇报了些无关痛痒的事务,气氛沉闷。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交锋,在工厂那里已经发生了。巡视组看到了一个组织有序、账目清晰、但利润微薄、艰难求存的工厂,看到了实实在在受益的女工,也感受到了陆承钧绵里藏针的坚持和傅云舟隐含的舆论监督。他们手中的牌,似乎没有预想的那么多。


    然而,晚饭前回到驿馆,郑督办屏退左右,只留下王稽核时,脸上那层和蔼的面具彻底卸了下来。


    “你怎么看?”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


    王稽核眼中闪着精光:“账目做得漂亮,几乎滴水不漏。女工那边,也问不出什么。陆承钧把明面上的功夫做足了。”


    “那就是说,找不到能一棍子打死的错处?”


    “眼下看,难。除非……”王稽核压低声音,“我们在账目里‘找出’些问题。比如,原料价格虚报,出货数量不实,或者,那笔建厂借款的利息,算得不清楚……”


    郑督办摆摆手:“那是下策。没有确凿凭据,硬栽赃,容易反噬。姓傅的报纸盯着,陆承钧也不是泥捏的。况且,周参将那边……”他顿了顿,没往下说。省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周参将代表的是另一股势力,与副局座这边素有龃龉。若事情闹得难看,被对方抓住把柄攻讦,得不偿失。


    “那督办的意思是……”


    “陆承钧是个明白人。”郑督办重新捻起翡翠戒指,慢慢转动着,“他今天那番话,既是表态,也是亮底线。北地这点产业,是他安身立命的政绩,也是收拢民心的本钱,绝不会轻易放手。硬碰硬,双方都难看。”


    “所以,我们……”


    “所以,我们要让他明白,‘不放手’可以,但要按我们的规矩来,或者说,要让我们也能‘沾沾光’。”郑督办眼中露出商人般的算计,“新章程推行是大势所趋,北地不可能永远特殊。但怎么推行,何时推行,推行到什么程度,这里面……有文章可做。比如,纺织厂的‘特殊补贴’或‘税收优惠’,或许可以‘特事特办’延长一段时间。比如,商会某些‘不合新章’的旧例,可以‘逐步整改’。再比如,北地日后若再有新办实业,其核准、验资、纳税等环节……总是需要省府相关部门‘指导’的。”


    王稽核心领神会:“督办高见。如此一来,既不全盘否定陆承钧的作为,免得逼狗跳墙,又将他纳入省府管控的框架内,今后北地的工商利益,也须得……分润合理。”


    “正是。”郑督办笑了笑,“明日再与他们谈谈。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陆承钧是聪明人,傅云舟那边……你找个机会,私下跟他聊聊,探探口风,也点点他。办报纸,需要新闻,也需要懂得什么新闻能发,什么新闻……需要斟酌。都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事理。”


    王稽核点头应下。


    与此同时,督军府书房内,陆承钧与沈清澜也在复盘今日种种。


    “他们没找到大纰漏,但绝不会就此罢休。”陆承钧站在窗前,背影挺拔,“接下来,要么在细节上吹毛求疵,要么……就是谈条件。”


    沈清澜将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放在他手边:“云舟哥今日在场,他们多少有些顾忌。他临走时悄悄跟我说,那个王稽核,查账时眼神几次瞟向那批从平州赵老板处进的优惠棉纱,虽未深问,但应是注意到了价格异常。他担心这会成为话柄。”


    “注意到了也无妨。”陆承钧转过身,“赵老板给的价,低于市价两成,但并非没有缘由。一来是首批大宗进货的优惠,二来,赵老板看中的是北地市场的潜力和我们的信誉,这属于正当的商业预期与让利,契约上写得明白。就算他们拿去做文章,最多说我们‘运气好’或‘有门路’,扯不上贪污受贿。何况,赵老板的根基在平州,与省府那位副局座并非一路人。”


    他走到桌边,端起温热的雪梨羹喝了一口,甜润沁入喉间,缓解了些许疲惫。“我现在琢磨的是,郑督办接下来会开什么价码。是直接要钱?还是要在工厂或商会里安插人手?或是,要求北地在某些政策上提前‘配合’,以示‘服从’?”


    沈清澜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今日在工厂,看到女工们虽然紧张,但说起工钱和家里变化时,眼里是有光的。王氏拉着我说,她大女儿在识字班学会了写名字,高兴得不得了。还有那个负责伙食的刘嫂,说现在每顿都能让工人们吃饱,她心里踏实。”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承钧,我们做的事,或许微小,或许艰难,但是对的。这份‘对’,便是我们最大的底气。郑督办他们可以谈条件,可以施压,但他们改变不了那些女工实实在在改善的生活,也改变不了北地百姓心里那杆越来越清晰的秤。”


    陆承钧凝视着她,冷峻的眉眼缓缓柔和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你说得对。民心是基石,实事是根本。他们要谈,便谈。但底线不能退。北地的生机,不能被当成讨价还价的筹码,更不能被掐灭。”


    就在这时,林副官在外轻声禀报:“督军,傅先生派人送来信件,说是今日采访的初稿,请督军和夫人过目,以免报道有失实之处。”


    陆承钧与沈清澜对视一眼。傅云舟此举,既是尊重,也是通声气。两人展信细读,稿子以平实的笔触描述了巡视组视察工厂的过程,重点突出了工厂管理有序、账目公开、女工生计改善、附带识字班等细节,对郑督办等人的问询也做了客观记录,未加评论,但字里行间,北地实业在艰难中立足、惠民初显成效的意象呼之欲出。最后提及,不日将另撰评论文章,探讨“边地实业发展如何与全省新政调适并行”之议题。


    “云舟哥这是先立此存照,也为后续舆论造势。”沈清澜轻声道。


    陆承钧将信纸折好:“他分寸把握得很好。有这篇报道在,郑督办他们即便想颠倒是非,也要多一层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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