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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章 平州行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黄土。北地的春天来得迟,去得却快,道旁的杨柳才抽了没多久的嫩黄,已被连日干燥的风吹得有些蔫了。远处山峦的背阴处,还积着未化的残雪,像一块块陈旧的补丁,贴在灰蓝色的山体上。但向阳的坡地,已能看见一簇簇耐寒的草芽,挣扎着冒出点点新绿,在广袤而贫瘠的底色上,透出些许倔强的生机。


    沈清澜靠在车厢壁上,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色。离北地越远,村落越是稀疏,偶尔见到一两个,也多是土坯茅屋,低矮破败,了无生气。田间有农人佝偻着身子劳作,衣衫褴褛,与北地百姓并无二致。这世道,何处不艰难?


    “累了?”陆承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常服,少了些督军的威严,多了几分行商的利落,只是眉眼间的锐气与挺拔的身姿,依旧与寻常商贾不同。


    沈清澜摇摇头,将目光收回:“只是有些感慨。从前在闺中,读‘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总觉得是古时的事。如今亲眼见了,才知字字血泪。”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一角,盖在她膝上。“所以,我们才要走这条路。北地一隅之变,若能成星星之火,或许……也能照亮些许角落。”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说给她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车队中途在一处简陋的茶棚歇脚。茶棚老板是一对老夫妻,见他们车马整齐,护卫精悍,态度格外殷勤。热水是浑浊的,粗瓷碗边有洗不净的茶垢,但在这荒郊野外,已是难得。沈清澜小口啜饮着略带土腥味的茶水,听林掌柜与老板攀谈。


    “……往年这时候,往平州去的商队可不少,今年冷清多了。”老板叹着气,用黑乎乎的抹布擦着本已油腻的桌子,“听说南边不太平,水路常有关卡勒索,陆路也不安生,闹过好几回土匪劫道。大商队都谨慎了,小本生意的,更是不敢走远。”


    傅云舟在一旁接口问道:“老丈,平州市面上,如今什么货走俏?什么难脱手?”


    老板眯起眼想了想:“这可就说不准喽。平州那地方,南来北往,啥人都有。精细的南货、洋货,永远有老爷们喜欢。不过这两年,普通老百姓日子紧巴,实在耐用的东西,像厚实的棉布、结实的农具、便宜的粮食,倒是一直有销路。就是利润薄,大商人看不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省城那边,对北地自己出的东西,不太待见。有些铺子,明明货不错,可一听是北地来的,压价压得厉害,要不就干脆不收。”


    陆承钧与沈清澜对视一眼,果然如此。


    歇息片刻,车队继续上路。越接近平州,道路渐渐平整宽阔,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也有赶着驴骡的小商队。偶尔能见到装饰华丽的马车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引得行人纷纷避让。空气中开始混杂着各种气息:牲畜的膻味、尘土味、远处城镇飘来的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繁华地界的躁动。


    第三日晌午,平州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城墙比北地的高大厚重,墙体呈暗灰色,带着岁月风霜和兵火洗礼的痕迹。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兵丁把守,查验路引,收取入城税。轮到他们时,陆承钧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商队文书和路引。那兵丁原本漫不经心,翻看文书时,目光在“北地”二字上顿了一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陆承钧和身后的车队,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但终究没说什么,挥挥手放行了。


    一进城,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吃食的、杂货的、布匹的、药材的……各式招牌令人眼花缭乱。行人摩肩接踵,挑夫吆喝着穿行,轿夫抬着轿子匆匆而过,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市井的活力与嘈杂。这与北地那种带着几分萧索和沉寂的街景截然不同。


    沈清澜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好奇地张望。这里的热闹,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太平年景的烟火气,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些店铺里陈列的货物,无论是绫罗绸缎的华美,还是南北干货的丰富,都非北地可比。她心中那点因纺织厂初成而生的欣慰,此刻不由得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醒的认知:北地要走的路,还很长。


    车队在傅云舟的指引下,穿过几条繁华街道,拐进相对安静些的西城区域,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前停下。这客栈门面不算最大,但看起来整洁。傅云舟提前派人打点过,掌柜的早已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将他们迎进后院。后院宽敞,足以停下他们的车马,且有独立的出入口,较为僻静安全。


    安顿下来后,陆承钧便带着两名亲随出门,去拜访平州驻军的旧识——一位姓周的参将。傅云舟则去与预约好的两位客商确认明日看货洽谈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林掌柜带着伙计清点货物,检查一路颠簸是否有损。沈清澜留在客栈,虽有些疲惫,却无睡意。她走到院中,仰头看着被高墙切割出的四方形天空,平州城特有的、混合着煤烟与各种气味的空气涌入鼻腔。这里的一切,都提醒着她,北地之外的世界,广阔而复杂。


    傍晚时分,陆承钧先回来了。他面色如常,但沈清澜从他微蹙的眉宇间,看出些端倪。


    “周参将倒是客气,留我用了便饭。”陆承钧接过沈清澜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话里话外,却透着些意思。省府对北地近来的动向,颇为关注。尤其是我们自办工厂、自寻商路之事,已有风声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周参将暗示,省府商务局乃至更高层,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北地‘不安分’,‘坏了规矩’。”


    “规矩?”沈清澜冷笑,“什么规矩?北地永远做他们原料产地的规矩?百姓永远受穷挨饿的规矩?”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利益所在,便是规矩。周参将说,省城几家大商行,与省府关系盘根错节。北地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此次我们来平州售货,恐怕不会太顺利。明日的客商,也需多加小心。”


    正说着,傅云舟也回来了,脸色却比陆承钧更凝重几分。


    “两位客商,一位是经营杂货的赵老板,一位是专做北地山货的孙老板。赵老板态度尚可,约好了明日上午在客栈看货。孙老板……”傅云舟顿了顿,“下午我去了他铺子,他起初推说忙,后来见了面,言语间颇为闪烁。最后才透出点口风,说他最近接到省城老主顾的招呼,对北地来的‘新货’,要‘谨慎对待’。他虽对我们带来的山货样品有兴趣,却不敢大量吃进,怕得罪人。”


    房间里一时寂静。油灯的光晕微微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沉重。


    “意料之中。”陆承钧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沉静,“省城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快,还长。连平州的商贾都已接到风声。”


    “那我们明日……”沈清澜看向他。


    “货照看,价照谈。”陆承钧目光坚定,“人家越是打压,我们越要把东西亮出来,把生意做下去。孙老板不敢要,还有赵老板。赵老板若也有顾忌,平州城这么大,总有识货敢要的人。即便平州不行,我们再去别处。天下之大,难道真被省城几家商行一手遮天了不成?”


    他话语中的决绝感染了沈清澜和傅云舟。是啊,若是遇到点阻力就退缩,那北地新政便真成了笑话。


    翌日上午,赵老板如约而至。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手上戴着个玉扳指,一副精明商贾的模样。身后跟着两个账房模样的人。


    寒暄过后,林掌柜引他们到后院临时布置出的“货场”。五辆马车的货物都已卸下部分,整齐堆放。一匹匹棉布、麻布、混纺布按照品类和颜色分开,在春日不算强烈的阳光下,呈现出或洁白、或靛蓝、或赭石、或本色的质感。旁边还有几筐精选的山货:木耳、蘑菇、榛子、药材等。


    赵老板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查看,不时伸手摸摸布料的厚度、捻捻纱线的紧实度,或拿起山货凑到鼻尖闻闻,又仔细看看成色。他看得仔细,却始终没什么表情,也不多话。


    沈清澜在一旁静静观察,心中有些忐忑。她看得出,赵老板是个行家,好坏瞒不过他的眼睛。


    良久,赵老板才停下脚步,转向陆承钧和沈清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陆东家,夫人。货呢,我看了。布匹,织得确实厚实,染料也还正,尤其是这靛蓝和赭石,颜色虽不鲜亮,倒也沉稳。山货,品相中等偏上,算是不错。”


    他话锋一转:“不过,咱们做生意,讲的是行情和销路。北地的布,名声不显,花样也少,老百姓认不认,两说。这山货嘛,平州市面上也不缺。再者说……”他拖长了语调,搓了搓手指,“近来风声有些紧,省城那边,似乎对北地自产的货,有些……呵呵,不一样的看法。我们小本经营,也怕惹上麻烦不是?”


    林掌柜忙上前笑道:“赵老板是明白人,行情自然清楚。咱们这布,胜在用料实在,做工扎实,价格上也绝对公道。山货都是今年新收的,品质有保证。至于省城的风声……”他看了一眼陆承钧。


    陆承钧接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赵老板消息灵通。不过,北地货销往何处,是北地自己的事,也是买卖双方你情我愿的事。省城的手再长,也管不到平州具体的交易吧?只要货好价优,赵老板转手有赚头,何必顾虑太多?况且,”他微微一顿,“北地与平州毗邻,日后往来只会更多。赵老板若是此次能与我们行个方便,建立起交情,将来北地的好东西,自然优先供给老朋友。”


    赵老板眯着眼,沉吟不语。他显然在权衡利弊。陆承钧的话软中带硬,既点了省城压力并非无法规避,又许以长远利益。


    这时,沈清澜上前一步,温声道:“赵老板,可否容我说几句?”


    赵老板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位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年轻夫人,点了点头。


    沈清澜走到一匹靛蓝棉布前,轻轻抚过布面:“这布,用的是北地自产的棉花,纺纱织布的,是北地刚刚学会手艺的女工。她们很用心,或许技艺还不够纯熟,但每一寸布里,都有她们想要过好日子的盼头。这颜色,是用北地产的靛蓝草,反复试验才染成的。或许不如苏杭的绸缎光鲜亮丽,但它厚实耐磨,保暖透气,最适合寻常百姓家做衣裳、做被褥,经得起浆洗,禁得住磨损。”


    她又指向那些山货:“这些山珍,是北地农人翻山越岭采摘而来。每一朵木耳,每一颗榛子,都沾着山林的气息和采撷的辛苦。我们运来这里,不是想奇货可居,只是想让山外的人,也尝尝北地的味道,也让山里的百姓,多一条换盐换粮的路子。”


    她的声音清亮柔和,没有商人的算计,只有平实的叙述,却带着一种打动人心的诚恳。“北地偏远贫瘠,但人心是热的,手是勤的。我们带来的,不止是货,也是一点想要改变的心意。赵老板见多识广,自然知道,什么东西最长久?是实在,是真心。省城的风向或许会变,但百姓对实在好东西的需求,永远不会变。”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赵老板脸上的职业笑容淡去了些,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那些布匹和山货,又看了看目光清澈坚定的沈清澜,以及她身后气度沉稳的陆承钧。


    半晌,赵老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夫人这番话,说得实在,也说得人心酸。罢了,这世道,谁都不容易。我赵某在平州做生意,讲究的也是个‘信’字和‘义’字。省城那边,自有他们的算盘,我小门小户,也管不了那许多。”


    他转向林掌柜和陆承钧:“布匹,棉麻混纺的,我先要五十匹试试水。靛蓝和赭石的各色棉布,也要三十匹。山货,木耳、蘑菇这两样,我各要两筐。价格嘛……就按你们之前说的,我再让半成,算交个朋友。不过,契约里得写明,若是销路不好,后续的货,我可就不能照单全收了。”


    这已比预想的结果好得多。陆承钧当即拱手:“赵老板爽快!就依您所言。”


    当下,双方叫来账房,拟定契约,交割部分定金,约定三日后货物点清交付。气氛顿时融洽了许多。赵老板临走前,对沈清澜道:“夫人,您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性情人。北地有您和陆东家这样的主事人,是福气。这生意,我做了,也希望它是个长久的开头。”


    送走赵老板,众人都松了口气。虽然量不算大,但总算开了张,而且赵老板最后的态度,给了他们不少信心。


    下午,那位态度闪烁的孙老板竟也主动派了伙计来,说愿意看看山货样品,若价格合适,可以少量购进一些。虽然依旧谨慎,但毕竟是个积极的信号。


    陆承钧决定趁热打铁,让傅云舟和林掌柜带着样品,去平州另外几条商业街转转,看看能否找到其他对北地布匹感兴趣的买家,不拘大小。他自己则要继续通过周参将的关系,探听更具体的省城动向,并尝试接触平州本地的实力商号。


    沈清澜没有随傅云舟他们出去。她征得陆承钧同意,只带了一名侍卫,悄悄上了平州街头。她想亲自看看,这里的布庄到底在卖什么,百姓在买什么。


    平州的布庄,果然比北地气派许多。宽敞的店面,高大的柜台,柜架上陈列的布匹琳琅满目。有轻薄柔软的杭绸、苏缎,花纹繁复华丽;有结实耐磨的松江细布、常州棉布,颜色匀净;也有来自外洋的洋布,花色新奇。价格自然也是天差地别。沈清澜留心观察,发现寻常百姓进店,多是问价寻常棉布、麻布,摸摸厚度,比比价格,反复斟酌才肯掏钱。而那些华丽的绸缎,多是衣着体面的管家仆妇模样的人来采买,且数量不多。


    她走进一家中等的布庄,佯装挑选,与掌柜的搭话。


    “掌柜的,咱们平州人,最喜欢哪种料子做家常衣裳?”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见沈清澜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做工讲究,气质不俗,便客气答道:“回夫人话,若是寻常百姓家,最认的还是松江一带的标布,厚实,价格也适中。再就是本地产的一些粗厚棉布。若是稍有余钱的人家,也会买点带色的细布做件体面衣裳。至于那些绸缎,多是城里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我听说北地近来也产布了,您这儿有吗?”沈清澜状似无意地问。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压低声音:“北地布?听说过,没见过。就算有,我们也不敢进啊。省城那边……咳咳,有些说法。咱们做小本生意的,求个安稳,犯不上惹麻烦。”他左右看看,又道,“不过说实在的,若是北地布真如传闻中那么厚实便宜,倒也不是没销路。只是这路子……不好走。”


    沈清澜心中了然,道了谢离开。


    走在熙攘的街上,她心里沉甸甸的。赵老板的订单像一颗火种,但省城无形中织就的那张网,依然笼罩在头顶,限制着这火种燃烧的范围。北地的布,质量或许可以慢慢提升,但要打破固有的利益格局和地域偏见,谈何容易?


    她在街头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停下,想买些北地少见的绣线样子回去给女工们参考。正挑选着,忽听旁边两个提着菜篮的妇人闲聊。


    “……听说了吗?城东李记布庄,前阵子进了一批据说挺便宜的厚布,卖得可好了,这两天突然就不卖了,布也撤了柜。”


    “为啥?不是卖得好吗?”


    “谁知道呢,隐约听说,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哎,这世道,做点小买卖也不安生。”


    沈清澜手指微微一顿。李记布庄?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傍晚回到客栈,傅云舟和林掌柜也回来了,脸上带着倦色,但也有收获。他们又接触了两家小布铺,对方对混纺布表现出兴趣,初步约定了看样时间。但无一例外,都提到了“省城那边”的顾虑。


    陆承钧回来得最晚,带回了更明确的消息。


    “周参将私下透露,省府已有人提议,要‘规范’全省工商货物流通,拟定的新章程里,可能会对北地这样‘自产自销、未经省府核准渠道’的货物,课以重税,或设置准入限制。”陆承钧面色冷峻,“提议的人,正是商务局那位与我们有旧怨的副局座。他们这是想釜底抽薪。”


    房间里气氛再次凝重。若真如此,北地货物外销的成本将大大增加,甚至可能被直接挡在省府控制的市场之外。


    “不过,此事还在提议阶段,并未形成定议。”陆承钧继续道,“省府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想卡我们,也有人觉得此举过于霸道,可能影响边地稳定。周参将说,他认识的几位平州本地有头脸的商贾,对省城大商行独占利益早有微词,或许可以暗中联络,形成一股助力。”


    他看向沈清澜和傅云舟:“平州之行,目的已部分达到。货已订出,商路算初步打开,虽然艰难。更重要的是,我们摸清了对手的牌路,也看到了潜在的盟友。明日交割完赵老板的货物,我们便启程返回北地。接下来,要加快我们自己的布局了。”


    夜里,沈清澜躺在客栈并不算舒适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的平州城尚未完全安静,隐约还有更夫打梆的声音传来。这一趟,让她真切感受到了北地之外世界的广阔与复杂,感受到了新旧利益交织碰撞的暗流汹涌。北地的新绿,萌芽于冻土,想要茁壮成长,不仅要面对自身土地的贫瘠,还要抵御外来的风霜雨雪。


    但,并非没有希望。赵老板最终的选择,街头妇人闲聊中透露的、对便宜厚布的需求,周参将口中那些对省城不满的本地商人……都是缝隙里透出的光。


    她想起离开北地前夜,小菊那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眼睛。想起王氏在织机前拼命的背影。想起纺织厂里那些日渐熟练、腰板日渐挺直的女工们。


    不能退。她握紧了被角,在黑暗中睁着眼。为了那些眼睛里的光,为了那些卑微而顽强的求生欲望,这条路,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更稳,更快。


    第二天,与赵老板顺利交割了货物。银钱入手,虽不多,却实实在在。赵老板交割时,私下对陆承钧道:“陆东家,这批货我尽量快销。若反响尚可,后续或可再加量。省城那边……我会小心应对。祝你们一路顺风。”


    车队再次驶出平州城门,踏上归途。来时的忐忑,化作了归途的沉重与思索。但沉重之中,也多了几分经过实战检验后的踏实与明晰。


    回程比去时快些。或许是因为心事重重,沈清澜觉得路途似乎变短了。当北地那熟悉的、略显低矮却让人心安的城墙再次映入眼帘时,已是离开后的第七日傍晚。


    城门口,得到消息的林副官已带人等候。见到车队,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


    “督军,夫人,一路辛苦了!”


    陆承钧点点头,问道:“家中一切可好?”


    “一切安好。只是……”林副官压低声音,“两日前,省府来了公文,说是要派员‘巡视’北地工商民生,不日将至。”


    陆承钧眼神一凝,与车内的沈清澜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知道了。”陆承钧声音平静,“回府再说。”


    车驶入城中。街道两旁的景物依旧,但在沈清澜眼中,却仿佛有了一层不同的意味。


    回到督军府,洗漱用饭完毕,陆承钧立即召集核心僚属商议应对省府巡视之事。沈清澜没有参与前厅的议事,她独自回到了后院。


    推开房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的陈设一如既往,简单整洁。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夜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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