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5章 新政纲略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寅时刚过,督军府的书房里烛火未熄。


    沈清澜坐在案前,蘸墨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宣纸上只写了“新政纲略”四个字,墨迹已干。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那张纸团起扔进纸篓。


    不是思路未定,而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冯有才把控北地十余年,商贸、矿务、税收、治安……每条线都盘根错节。如今要连根拔起,既要快刀斩乱麻,又不能伤及民生根本。昨夜赵老栓临走前那句“等开春,学堂盖起来”,一直回响在她耳边。


    陆承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杏仁茶。“喝了,暖暖身子。”他放在案边,瞥见满纸篓的纸团,笑了,“怎么,我们沈大才女也有被难住的时候?”


    沈清澜接过碗,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口:“不是难,是慎。冯有才一倒,留下的摊子太烂。就说矿务,他那些亲戚把持着大小矿洞,账目一塌糊涂,矿工苦不堪言。若贸然接管,底下人怕是要闹事。”


    “那就从最难的开始。”陆承钧在她对面坐下,“矿务我去。军队进驻,先把矿洞控制住,清点账目,安抚矿工。那些冯家亲戚,有罪的抓,没罪的遣散。至于商贸……”


    “商贸我来。”沈清澜接口,眼神清明,“今日起,我亲自去商会坐镇。云舟哥文笔好,心思细,请他起草《北地商贸新章》,将昨日签约的那些规矩都写进去,公告全城。税制也要改,冯有才定的那些苛捐杂税,一律废除。”


    陆承钧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股执拗劲儿,心头一软:“别太累着。有些事,可以慢慢来。”


    “慢不得。”沈清澜摇头,“百姓等了一辈子,才等到这点盼头。我们慢一步,他们的心就凉一分。”


    卯时二刻,天刚蒙蒙亮。与此同时,督军府前街的商会楼里,沈清澜正在召开第一次商户大会。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刘老板、药行李掌柜、油坊陈老板……昨日签了约的商家几乎全来了。还有些观望的,也挤在门外听。


    沈清澜换了身浅蓝缎面旗袍,外罩白色绒线开衫,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着。她面前摊着傅云舟连夜起草的《北地商贸新章》,声音清亮却不失温和:


    “……以上十条,是初步拟定的章程。总纲只有一句:公平交易,诚信经营,官府监督,不取分文额外之利。”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刘老板站起来,拱手道:“夫人,这章程好是好。只是……以往冯有才抽三成,您这一分不取,督军府的税赋从何而来?”


    “问得好。”沈清澜微笑,“新政的税制,傅先生正在拟,总原则是‘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具体来说,按营业额阶梯征税,小本生意免征,大商号最高不过一成。且所有税款用途,每月公示,各位可随时查账。”


    满座哗然。一成?还公示?


    李掌柜激动得声音发颤:“夫人此言当真?”


    “白纸黑字,即刻可立契为证。”沈清澜环视众人,“督军府要的不是搜刮民脂民膏,而是北地繁荣。诸位生意好了,税基自然雄厚,此乃长久之计。”


    门外忽然挤进一个瘦小汉子,扑通跪下:“夫人!小人……小人是西街卖烧饼的,冯有才的人每月收‘平安钱’,小人交不起,摊子被砸了三回……如今、如今真能不收了?”


    沈清澜起身,亲自将他扶起:“老人家,从今日起,北地城内所有摊贩,只需在市政处登记,领取牌照,每月交纳一文钱清洁费即可。再无‘平安钱’、‘保护费’之说。”


    老人泪流满面,又要跪,被沈清澜拦住。


    “还有一事。”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地图,“督军府计划开春后,修筑三条主商道:一条通往省城,一条连接邻省,一条贯通北地各镇。修路款项,一半由督军府出,一半向商家募股。入股者,未来十年商税减半,且拥有优先通行权。”


    这下,连最谨慎的商人都坐不住了。修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货物周转加快,成本降低,市场扩大!


    “我入股!”刘老板第一个拍桌子,“出多少,夫人说个数!”


    “我也入!”


    “算我一个!”


    场面一时热烈。沈清澜示意安静,笑道:“具体章程,三日后公布。今日请诸位来,除了议定新章,还有一事——”她顿了顿,“北地商贸会,将每月十五举办一次,地点固定在此。望诸位广而告之,吸引更多客商。”


    会议直到午时才散。商户们个个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元在眼前滚动。


    沈清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才觉浑身酸痛,几乎站不稳。一直候在旁的丫鬟赶紧扶住:“夫人,您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呢。”


    “不碍事。”沈清澜摆摆手,却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夫人!”


    再醒来时,已在督军府卧房的床上。


    陆承钧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底全是血丝。见她睁眼,长长舒了口气:“你可算醒了……大夫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上风寒入体。都怪我,不该让你这么拼。”


    沈清澜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摇摇头。


    “别动。”陆承钧将她按回枕上,“矿务那边初步安顿了,矿工工钱已发,几个中毒受伤的也送医了。商会那边傅先生盯着,你放心。”


    沈清澜点点头,目光看向窗外。天已黑透......


    “今日……正月二十了。”她哑声道。


    “嗯。”


    “我答应赵伯,开春盖学堂。”沈清澜眼里有了神采,“等路修起来,石灰卖出去,第一笔钱,就拿来盖学堂。请好先生,免学费,让穷孩子都能读书。”


    陆承钧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光,心头酸软:“好,都听你的。”


    “还有矿上那些孩子……我今日看见,有个不过十岁的孩子也在背煤。”沈清澜握紧他的手,“新政里要加一条:严禁雇佣十六岁以下童工,违者重罚。现有的童工,全部遣散,督军府出钱,送他们去学堂。”


    “好。”


    “商户募股修路的章程,要写得细些,权利义务分明,免得日后纠纷……”


    “好。”


    “云舟哥一个人忙不过来,得再找几个读书人帮手。贴告示,招募有志之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她说一句,陆承钧应一句。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又昏沉睡去。


    陆承钧替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很久。烛火跳跃,映着她消瘦的侧脸。他想起成婚那日,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掀开时,眼神也是这般清亮坚定。那时他想,这个江南来的女子,怕是在北地熬不过一个冬天。


    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二月初一,冯有才伏法的消息传遍北地。


    百姓们先是难以置信,待确认后,家家户户放起了爆竹——比过年还热闹。街面上,那些往日横行的冯府爪牙消失得干干净净,摊贩们第一次挺直腰杆做生意,不必再东张西望交“保护费”。


    督军府贴出的《新政告示》前,围满了识字和不识字的人。傅云舟索性搬了张桌子,现场诵读讲解:


    “其一,废除一切苛捐杂税,仅保留田赋、商税、矿税三样,税率从轻……”


    “其二,整顿矿务,保障矿工权益,严禁雇佣童工……”


    “其三,修筑商道,募股招商……”


    每念一条,人群便爆发一阵欢呼。有个老秀才颤巍巍挤到前面,忽然对着告示深深一揖:“吾等小民,何德何能,得遇明主!北地之幸!苍生之幸啊!”


    许多人跟着作揖。傅云舟连忙扶住,眼眶也湿了。


    而此时,沈清澜已能下床。她不顾劝阻,执意去了西街——那里聚集着北地最穷的棚户区。


    低矮的窝棚挤在一起,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药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看见她,怯生生躲到大人身后。


    随行的侍卫面露不忍:“夫人,这里脏,您还是……”


    “无妨。”沈清澜径自走向最近的一处窝棚。门口坐着个瞎眼老太太,正在补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裳。


    “老人家,我是督军府的。”沈清澜蹲下身,声音放柔,“家里几口人?日子可过得去?”


    老太太愣了愣,手抖起来:“官、官爷……小民没犯事……”


    “我不是来问罪的。”沈清澜握住她枯瘦的手,“是来问问,有什么难处,督军府能帮上忙。”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许久,眼泪淌下来:“难处……到处都是难处啊。儿子挖矿砸断了腿,躺了半年,没钱治,烂了……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个五岁的孙子。我老婆子瞎了,只能补补衣裳,换口吃的……这日子,没头啊……”


    沈清澜喉头发紧。她回头对侍卫道:“记下地址,稍后请大夫来治腿。孩子送到城东慈幼堂,那儿有吃有住,还能识字。”


    又走访了几家,家家有本血泪账。有欠了高利贷被逼卖女儿的,有田地被冯府强占无处申冤的,有得了病只能等死的……


    沈清澜越走心越沉。她原以为,扳倒冯有才,推行新政,便能拨云见日。可现在才真切看到,这片土地已被蛀空,千疮百孔。不是一纸法令就能痊愈的。


    回到督军府,她将自己关在书房,直到深夜。


    陆承钧推门进来时,她正伏案写着什么,烛泪堆了一摊。


    “清澜。”


    沈清澜抬头,眼红红的:“承钧,我今天去了西街。”


    “我知道。”陆承钧走过去,看见纸上写满了字:慈幼堂、施药局、义塾、养济院……“你想办这些?”


    “光有新政不够。”沈清澜声音沙哑,“那些最穷最苦的人,等不到修路通商的那天。得先让他们活下来,活得像个人。”她指着纸,“慈幼堂收留孤儿,施药局免费看病,义塾教穷孩子识字,养济院安置孤老……这些,刻不容缓。”


    陆承钧沉默片刻:“钱从哪来?冯有才的赃款虽追回一些,但修路、整军、抚恤矿工……处处要钱。”


    “我算过了。”沈清澜抽出一张清单,“冯府抄没的田产、商铺,可变现一部分。商户募股修路的款项,可暂借三成。另外——”她抬眼,“我想以督军府名义,发行‘北地建设公债’,面向全城百姓募集。年息三分,五年偿还。”


    “公债?”陆承钧皱眉,“北地百姓穷,哪有余钱买债?”


    “十文不嫌少,十两不嫌多。”沈清澜目光坚定,“重要的是让百姓觉得,他们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投资自己的家乡。债票设计得精致些,可作传家之物。将来北地好了,他们便是功臣。”


    陆承钧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烛火,忽然笑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被逼的。”沈清澜也笑了,笑里带泪,“看见那些孩子翻垃圾,我就在想,若我将来有了孩子,决不能让他在这样的北地长大。”


    陆承钧心头一震,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会好的。我们一起,让北地变个样。”


    二月初十,第一张“北地建设公债”由刘老板认购,面额一百银元。


    二月廿二,西街慈幼堂挂牌成立,收容孤儿十七名。


    二月廿五,矿务局新局长到任,是个留洋回来的年轻人,第一把火便是给所有矿工体检,重伤者送医,轻伤者调岗。


    日子一天天过去,积雪开始融化,向阳的坡上冒出零星绿意。


    三月初一,黑石镇的学堂破土动工。赵老栓带着全镇男女老少,能动的都来了。奠基的石头是陆承钧亲手埋下的,沈清澜在石头上系了红绸。


    孩子们围在周围,叽叽喳喳:“学堂真大!”“以后咱们也能念书了?”“我爹说,念了书,就能去省城做大事!”


    赵老栓听着,抹了把眼睛,对陆承钧和沈清澜深深一揖:“少帅,夫人,黑石镇三十八户,记您二位的恩情,世世代代不忘。”


    “是你们自己争气。”陆承钧扶起他,“石灰的质量打出了名声,这几日,省城、邻省的订单雪片似的飞来。等路修通,黑石镇就是北地第一富镇。”


    “托新政的福!”赵老栓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回城的车上,沈清澜靠着陆承钧肩头,看着窗外渐绿的田野。耕牛下了地,农人扶着犁,鞭子甩得清脆。更远处,修路的工地上旗帜招展,号子声隐约传来。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