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 31章 除夕夜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三十,除夕。


    督军府一早就忙开了。沈清澜带着仆役贴春联、挂灯笼,陆承钧则去军营慰问士兵,分发年货。今年督军府缩减了不必要的开支,但士兵的年礼反而比往年丰厚——每人五斤肉、十斤面,还有一双厚棉袜。


    一个老兵捧着棉袜,眼圈红了:“少帅,这……这使不得……”


    “使得。”陆承钧拍拍他的肩,“诸位保家卫国,辛苦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军营里欢声笑语,肉香弥漫。陆承钧与士兵们同吃年夜饭,席间有人壮着胆子问:“少帅,听说冯旅长跟您闹翻了?”


    陆承钧坦然道:“不是闹翻,是理念不同。我想让北地变得更好,有些人却想维持旧状。”


    士兵们沉默了片刻,一个年轻士兵忽然站起来,激动地说:“少帅,我爹是黑石镇的,他说今年家里终于有余钱割肉包饺子了!我支持您!”


    “对!支持少帅!”


    呼声此起彼伏。陆承钧看着这些年轻而诚挚的面孔,心中涌起暖流。


    回到督军府,沈清澜已准备了一桌简单的年夜饭。没有山珍海味,却都是家常菜:红烧肉、白菜炖豆腐、酸菜粉条,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王妈她们我都让回去过年了。”沈清澜笑道,“今年就咱们俩。”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这样最好。”


    夫妻俩相对而坐,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沈清澜给陆承钧夹了个饺子:“尝尝,我亲手包的。”


    午饭后。


    沈清澜站在檐下,仔细嘱咐管家:“府里留下过年的,每人多发半个月工钱。厨房备下的年菜,给值夜的卫兵们多送些去。还有……”她顿了顿,“去库房挑些结实的棉布、上好的米面,再备些笔墨纸砚,装上车。”


    管家应着,迟疑道:“夫人,这是要送去哪儿?”


    “黑石镇。”沈清澜拢了拢身上的灰呢大衣,“赵老栓他们今年不容易,这个年得让他们过踏实些。”


    陆承钧从屋里出来,军装外罩了件深青色棉袍,少了些平日里的冷峻,多了几分儒雅。他看着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眉头微挑:“带这么多?”


    “不多。”沈清澜替他理了理衣领,“黑石镇几十户人家,家家都出了力。咱们既然去‘凑热闹’,总不能空着手。”


    她用了“凑热闹”三个字,眼里闪着柔软的光。陆承钧心领神会——冯有才昨日吃了瘪,年关这几天反倒会异常安静。越是这种时候,越该让百姓看见,督军府和他们站在一起。


    马车驶出城门时,雪已停了。阳光稀薄地照在雪原上,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黑石镇比他们想象中更热闹。还未进镇,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人们的吆喝声。几座石灰窑冒着青烟,竟连年三十也未完全停工。镇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在堆雪人,看见马车,呼啦一下围过来。


    “是督军府的马车!”


    “少帅来了!夫人也来了!”


    孩子们兴奋的喊声引来了大人。赵老栓正和几个汉子在窑前说话,闻声快步迎出来,看见从车上下来的陆承钧和沈清澜,一时愣住:“少帅,夫人,你们怎么……”


    “来凑个热闹。”陆承钧笑道,目光扫过那些仍在运转的石灰窑,“年三十也不歇歇?”


    “歇不得。”赵老栓搓着手上的石灰粉,“冯有才的人虽退了,但保不齐年后又出什么幺蛾子。趁着这几日天气好,能多烧一窑是一窑。”他顿了顿,看向后面几辆满载的马车,“这是……”


    沈清澜温声道:“给乡亲们带了点年货。赵伯,您安排人分一分,每家都有。”


    几个妇人围上来,掀开车帘一看,惊呼出声:“呀,这么好的白面!”“这布料厚实!”“还有笔墨呢!”


    人群渐渐聚拢。陆承钧和沈清澜被热情地簇拥着往镇里走。孩子们跟在马车后面跑,有个胆子大的男孩仰头问:“少帅,您真不怕冯旅长吗?”


    陆承钧停下脚步,弯下腰,视线与男孩齐平:“怕,也不怕。”


    男孩眨巴着眼:“为啥?”


    “怕他仗势欺人,伤害百姓。”陆承钧声音温和,“但正因为怕这个,才更不能退。退一步,他欺三分;退三步,他就敢骑到所有人头上。”


    男孩似懂非懂,旁边一个汉子却红了眼眶,低声道:“是这个理儿。”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孩童的读书声。循声望去,镇子东头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如今门楣上挂了块木牌,上面是稚拙却端正的三个字:识字堂。


    傅云舟一袭青衫,正站在庙前空地上,教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念《三字经》。阳光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他手中拿着一根细木棍,在雪地上划写着。


    “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认真。有几个孩子的手冻得通红,仍紧紧握着从家里带来的炭笔,在破木板上模仿着笔画。


    沈清澜静静看着,眼眶有些发热。她轻轻碰了碰陆承钧的手臂,低声道:“你看。”


    陆承钧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他们中有男有女,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已有十三四岁,衣衫皆打着补丁,但眼睛清澈明亮。他知道,这些孩子里,许多从前只能跟着父辈下窑、挖矿,一辈子与黄土石灰为伴。如今,他们坐在这里,念着“苟不教,性乃迁”,手里握着改变命运的可能。


    傅云舟看见了他们,停下教学,让孩子们自己练习写字,这才走过来:“少帅,夫人。”


    “傅先生什么时候来的?”沈清澜问。


    “昨日午后便到了。”傅云舟笑了笑,“赵伯说,趁着过年这几日窑上活少,想让孩子们多识几个字。我便留下来,教教他们。”


    陆承钧看着那些埋头写字的孩子:“辛苦先生了。”


    “不辛苦。”傅云舟摇头,目光温柔地望向孩子们,“教他们,比写十篇针砭时弊的文章,更让我觉得踏实。”


    赵老栓安排人分发年货去了,此时也走过来,叹道:“傅先生连年夜饭都要在这儿吃呢。我说去我家,他非要跟孩子们一起。”


    “孩子们的年夜饭,我包了。”沈清澜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带来的年货里,有肉有菜,咱们今天就在这识字堂前,摆个长桌宴,大家一起过年!”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孩子们最是兴奋,跳着拍手。几个妇人抹着眼泪,连声道:“这怎么使得……怎么使得……”


    “使得。”陆承钧环视众人,朗声道,“从今往后,黑石镇的年,也是我陆承钧的年。咱们一起过!”


    消息传开,整个镇子都活了起来。妇人们从家里搬来桌椅板凳,汉子们劈柴烧火,孩子们帮忙摆碗筷。沈清澜亲自系上围裙,和几个厨艺好的妇人一起钻进临时搭起的灶棚。带来的年货被一样样取出:整扇的猪肉、肥嫩的鸡鸭、水灵的萝卜白菜、成袋的白面,甚至还有珍贵的干货海带和香菇。


    “夫人,这可使不得!”赵老栓的儿媳看见沈清澜挽起袖子切菜,慌忙来拦,“您哪能干这些粗活……”


    沈清澜手起刀落,萝卜切得均匀细丝,笑道:“我在家也常下厨。今日人多,咱们一起动手,才热闹。”


    灶火旺旺地烧起来,大铁锅里炖上猪肉白菜粉条,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另一边蒸笼里白面馒头冒着热气,油锅里炸着金黄的年糕。孩子们在香气里跑来跑去,不时被大人笑骂着赶开。


    陆承钧被赵老栓等人请到屋里喝茶。炕烧得暖烘烘的,粗瓷茶碗里飘着劣质茶叶的梗,他却喝得坦然。


    “少帅,”赵老栓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昨日冯有才的人虽然退了,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年后……他会不会变本加厉?”


    屋里坐着黑石镇几个主事的汉子,都看向陆承钧。


    陆承钧放下茶碗:“会。”


    众人脸色一凝。


    “但他越是变本加厉,破绽就越多。”陆承钧声音沉稳,“昨日我与他彻底撕破脸,北地所有眼睛都看着。他若再对黑石镇用强,便是公然与督军府、与新政为敌。届时,不仅商会的其他人会离心,连他手下的兵,也未必都愿意跟着他欺压百姓。”


    一个叫王石头的汉子点头:“是这个理儿。我听说,冯有才手下几个连长,家里也是普通农户出身,对咱们黑石镇的事,私下里也说过几句公道话。”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把事情做好。”陆承钧目光扫过众人,“石灰的质量要保证,邻县的路要尽快打通,行会要建起来,学堂要办好。咱们做得越扎实,冯有才就越难找到下手的借口。”


    赵老栓重重点头:“少帅放心,咱们黑石镇的石灰,现在一块是一块,绝不以次充好。邻县的路,开春化冻后,王石头他们就去探。行会的事,我和老陈头他们商量了章程,过了年就推选会长。”他顿了顿,眼眶有些湿,“就是这学堂……傅先生不能常驻,咱们镇里又没别的识字人……”


    “这个我来想办法。”陆承钧道,“督军府可以派一个先生过来,常驻教学。另外,黑石镇挑几个聪明的孩子,送到城里的学堂去读书,学费督军府出。学成了,回来教更多的孩子。”


    屋里一片寂静。汉子里有年纪大的,抬手抹了把眼睛。送孩子去城里读书?这是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少帅……”赵老栓声音哽咽,“您的大恩……”


    “不是恩。”陆承钧打断他,神情郑重,“这是你们应得的。黑石镇的乡亲们靠自己的双手,烧出了上好的石灰,改善了生活,还想着建学堂、教孩子。这样的百姓,是北地的脊梁。督军府若不能护着这样的脊梁,还有什么颜面坐在那个位子上?”


    窗外,夕阳西下,霞光染红了雪地。识字堂前的空地上,长桌已经摆开,足足十几张桌子连成一片。孩子们端端正正地坐好,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一盆盆冒着热气的菜肴。


    沈清澜解下围裙,洗净了手,走到傅云舟身边:“傅先生,让孩子们先吃吧?”


    傅云舟点点头,走到孩子们面前,温声道:“今日这顿饭,是少帅和夫人与咱们黑石镇一起吃的年夜饭。吃饭前,咱们一起谢谢少帅和夫人,好不好?”


    孩子们齐刷刷站起来,鞠躬,用稚嫩的声音喊:“谢谢少帅!谢谢夫人!”


    陆承钧和沈清澜站在一旁,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沈清澜蹲下身,摸了摸离她最近一个小女孩的头:“快吃吧,趁热。”


    孩子们这才动筷。他们吃得格外认真,连碗里最后一滴菜汤都要用馒头蘸干净。有几个孩子偷偷把馒头藏在怀里,被沈清澜看见,柔声问:“怎么不吃饱?锅里还有呢。”


    那孩子低下头,小声说:“想带回去给奶奶……奶奶牙口不好,这白面馒头软和……”


    沈清澜鼻子一酸,起身去灶棚,用油纸包了几个馒头,又夹了些软烂的肉菜,塞进孩子怀里:“这些带回去给奶奶。你碗里的,要自己吃饱,知道吗?”


    孩子抱着油纸包,重重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大人们也陆续入席。没有尊卑,不分彼此,陆承钧和沈清澜被硬拉到主桌,和赵老栓、傅云舟、王石头等人坐在一起。酒是镇上自酿的土酒,辛辣呛口,陆承钧却一饮而尽。


    赵老栓端着酒碗站起来,手有些抖,声音却洪亮:“乡亲们!这第一碗酒,敬少帅和夫人!没有他们,咱们黑石镇今年这个年,还不知道怎么过!”


    众人齐刷刷站起,碗盏相碰,叮当作响。陆承钧和沈清澜也站起身,与众人同饮。


    “第二碗,”赵老栓眼眶通红,“敬傅先生!没有他写文章,替咱们说话,咱们的声音传不出去!”


    傅云舟连忙起身,连道“不敢”。


    “第三碗,”赵老栓声音更高,“敬咱们自己!敬咱们黑石镇的乡亲们!石灰是咱们一铲一铲挖出来的,窑是咱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好日子,是咱们自己挣来的!”


    “干!”汉子们吼着,仰头饮尽。妇人们也端起碗,小口喝着,脸上泛起红晕。


    夜幕彻底降临,有人点起了火把,插在四周。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质朴而充满希望的脸。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北地的山歌,粗犷苍凉,却带着一股子不屈的劲儿。


    傅云舟轻声对陆承钧道:“少帅,你听这歌声。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就是这样,苦着,熬着,唱着,一代代活下来的。”


    陆承钧望向远处沉入黑暗的山峦,低声道:“但从此以后,不能只是苦熬。要让他们笑着活,有尊严地活。”


    沈清澜静静坐在他身边,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饭毕,妇人们收拾碗筷,汉子们围坐在一起,抽着旱烟,谈论开春后的计划。孩子们不肯睡,在雪地里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划破寒夜。


    傅云舟拿出一把二胡,试了试音,悠悠拉起了《良宵》。琴声婉转,在雪夜里传得很远。沈清澜听着,忽然轻声哼唱起来,是江南的小调,吴侬软语,与北地的粗犷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陆承钧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眼中柔情满溢。这一刻,没有督军,没有少帅,只有一对寻常夫妻,与一群质朴的乡亲,在岁末的寒夜里,共享一碗热酒,一曲清音。


    夜深了,雪又悄然落下。陆承钧和沈清澜被安排在赵老栓家最好的客房——其实也不过是一间收拾干净的厢房,炕烧得热乎,被褥是刚拆洗过的,虽然粗布,却透着阳光的味道。


    沈清澜躺在炕上,听着窗外落雪簌簌,轻声道:“今天真好。”


    “嗯。”陆承钧将她揽入怀中,“以后会更好。”


    “商贸会的事,我想过了。”沈清澜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正月十五办,时间有些紧,但正因为紧,才能打冯有才一个措手不及。我明日回去就开始筹备,你专心应付冯有才那边。”


    “辛苦你了。”陆承钧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辛苦。”沈清澜闭上眼,“比起黑石镇的乡亲们,我们做的这些,算得了什么。”


    窗外,雪落无声。镇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寂静。这一夜,黑石镇的许多人,都睡得格外安稳。因为他们知道,那座曾经遥不可及的督军府,如今有人正和他们睡在同一片屋顶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而此刻,北地城中,冯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冯有才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北地新声》,上面傅云舟的文章字字如刀,将他派人威胁黑石镇、意图封路的事写得清清楚楚。钱万通坐在下首,惴惴不安。


    “旅座,陆承钧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钱万通抹着汗,“今天他还带着沈清澜去了黑石镇,听说拉了几车年货,跟那些泥腿子一起吃年夜饭!这做派传出去,咱们……”


    “闭嘴!”冯有才猛地将报纸摔在地上,“他陆承钧会收买人心,我就不会?!”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眼中凶光闪烁:“正月十五商贸会……他想办,就让他办。到时候,我看他怎么收场!”


    钱万通一愣:“旅座的意思是……”


    冯有才停下脚步,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北地城里的生意人,有几个真敢跟我冯有才对着干?他陆承钧想搭台唱戏,我就让他台上空无一人!到时候,看他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