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桐带着东北腔调,又唱起了《松花江上》。
峻阁拍着桌子打拍子,刘一笑着摇头,九章默默抽烟,我和鸽子碰杯,张敦海跟沐恩聊着天。
好像一切真的回到了从前,那些血啊火啊,都只是场噩梦。
然后,不知是谁的手机先响了,接着,像传染病一样,接二连三,嗡嗡声、铃声响起。
我掏出手机,是看场小弟发来的,只有一行字:「王哥出事了,在店里,人没了。」
我手里酒杯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了,戟哥?”旁边的沐恩问。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沐恩一把扶住我胳膊,硬是把我撑住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脸上。于桐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接着,更多人的手机亮了,看了信息的人,一个个都呆住了。
鸽子猛地站起来,峻阁的笑容僵在脸上,九章捻灭了烟。
“小王……在店里……被……”沐恩声音发抖,说不下去。
“谁干的?!”张敦海喊道,眼睛瞬间红了。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语焉不详,说疯狗哥赶到,一个人追出去了。
疯狗追去了?
疯狗的实力,大家都有数,一个人对付两个,只要不是中了埋伏,问题应该不大。
九章立刻掏出手机,拨打疯狗的电话。忙音。再打,还是忙音。一遍,两遍,三遍…
“走!”刘一猛地站起,惯常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说,“沐恩,你跟我回场子,处理后面的事。九章,任戟,你们往郊外方向找!沿着他们可能跑的路找!立刻!”
盘中的佳肴还在冒热气,杯中的酒液还在晃荡,但已无人再看一眼。
我和鸽子、九章、峻阁、于桐,张敦海,冲下楼,挤进两辆车。
峻阁和于桐坐在后座,两人沉默着,身上那股亡命归来的戾气,此刻更加明显。
我坐在副驾,眼泪涌出来,止不住。视线一片模糊。
我不敢去想小王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梁爽中枪倒下的画面和小王重叠在一起,像两把刀子,反复切割我的神经。
他们俩,一个活泼外放,一个内敛沉稳,都是从初中就跟我一起的兄弟啊。
我们一起翻墙逃课,一起在篮球场上奔跑流汗,一起走海边嬉笑打闹……怎么就,都没了呢?
魏亮……魏亮!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或许……疯狗已经把他宰了!对,疯狗一定已经把他宰了!
“操他妈的!!”旁边的鸽子突然爆发,一拳狠狠砸在车窗上。他和小王的关系也很不错。
九章一言不发,只是把油门踩到底,。
我们一路往城郊飞驰。越走越偏,一种不祥的寂静笼罩下来。
然后,我们看到了。
路中间,侧翻着一辆桑塔纳。车旁几米外,一具陌生尸体。
而路边沟里,一辆熟悉的越野车撞在树上,车头变形。
车子急刹停下。我们冲下车。
路中间陌生的尸体惨不忍睹,明显是经历了碾压和撞击。
而当我们颤抖着手,用电筒照向那辆越野车时。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驾驶室严重变形,玻璃全碎。一个身影被卡在里面。但……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
只有那身衣服,还有那粗壮的身形,让我们认出了他。
“不……不可能……”峻阁后退了一步。
疯狗在我们心里,在所有人心里,是战神一样的存在。他怎么会……怎么会死在这里?死得这么……惨烈?
九章站在车边,这个一向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男人,开始颤抖。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下,又猛地缩回。然后他开始流泪。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九章流泪。
......
接下来的日子,全城搜寻魏亮,还有他的同伙鲍雨龙、卓益。但这几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刘一身边的老人,清凤、老于、疯狗、眼镜……一个接一个倒下,如今只剩下九章。刘一整个人变得沉默。
不知为什么,我总想起很久以前,刚跟着华子时,在拆迁现场,第一次亲眼看见死人。
华子的手下栾皓叼着烟,对我说:“看多了就习惯了。混这行,就得有这个觉悟。今天躺那儿的是他,明天就可能是你,是我。”(262章)
如今,说这话的栾皓早就死了,而我,还在这条路上继续狂飙,停不下来。
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像栾皓,像疯狗,像他们所有人一样,横尸街头,曝尸荒野?
那天我想了很多,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父母的眼神,想起简宁的背影,想起李海闻教练,想起伊琳和博伦……
最后我想起了桐庐,我开始幻想有一个时光机,能让我永远停留在桐庐的那段时光里,没有现实中的纷扰,只有李菁,小鹤姐,小熊姐,范女士,只有山水,只有纯粹的情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和刘一在包厢里喝闷酒,谁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
直到一瓶白酒见底,刘一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喝不尽杯中酒……杀不尽仇人头。”
他不再是那个面带笑容、游刃有余的刘一了。某种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从他心底翻涌了上来。
但变得陌生的,岂止是他一人?
镜子里的我,少年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疲惫、阴郁。
我们背上缠了太多的恩怨,沾了太多的血,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刘一操办了小王和疯狗的丧事,黑白两道去了不少人,场面很大,而搜寻魏亮的动作一刻未停。
这天,我和鸽子、张敦海在街上晃。走过一个街口时,角落里一个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个乞丐,坐在木板轮椅上。头发脏得打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双眼空洞,身上散发出一种浓重的死气。但仔细一看会发现,他其实很年轻。
我们本该径直走过。但鬼使神差地,我多看了两眼。
就那两眼,让我猛地停下了脚步。
鸽子和张敦海也跟着停下,几秒钟后,他们也都瞪大了眼睛,认了出来。
高玉龙。
城西中学曾经的高一老大。后来在百人大战里,被詹修平一刀捅穿了肚子,听说重伤,残废了了,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他好像也感觉到了我们的注视,转动了一下脖子,浑浊的眼睛看向我们。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似乎……他认出了我们?
至少,认出了我?他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们三个就站在那里,与轮椅上的高玉龙对视着。
他眼睛里最后流露出的,是深深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他记忆里的我,恐怕还是那个被欺负的转校生。而现在的我,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这里,身上散发的血腥气,也早已与普通学生天差地别。
我心里五味杂陈,最后,我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的百元钞票,大概有七八张,弯下腰,放进他面前那个破碗里。
高玉龙呆呆地看着碗里的钱,又抬头看我,眼神更加混乱了。
我没再说话,直起身,对鸽子和张敦海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走出去很远,我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呆滞的、复杂的目光。
我想起,他是高少阳的弟弟,而高少阳和孙勃都已经死了,现在的高玉龙无依无靠,废人一个。
我想起和他之间的恩怨。起因似乎微不足道,篮球场上的一个绝杀球,一次碰撞,少年人的虚荣和火气。
然后就像滚雪球,打架,叫人,对峙,百人大战……
人生轨迹就此改变,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那些当初觉得天大的冲突,和后来经历的枪林弹雨、生死背叛相比,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如果当初,篮球赛后,我们能各退一步……是不是今天,我们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我们会不会过上普通的生活,永无交集,也永无这些血腥与悲剧?
没有答案。人生没有如果。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高玉龙。
只是偶尔在家,听爸妈闲聊,说那年冬天特别冷,寒潮凶猛,城里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没熬过去,冻死在了桥洞下、烂尾楼里。
我想,高玉龙大概……也没能扛过那个冬天吧。
就像许多被时代浪涛席卷的普通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2003年那场凛冽的寒潮之中,连一点涟漪都未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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