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彝伦堂。回到武英殿,朱标疲惫地说道:
“方才赵勉又来禀报,说今年各地夏税的收缴,比预算又短了一成半。苏、松、常这些粮仓,也递了折子上来,说有县府禀报秋霜伤了庄稼。
朝廷年年收税,年年打不完的饥荒。修补河道,赈济灾民,哪一桩不要钱?窟窿是越补越大了。
偏生北边那个阿鲁台,隔三差五变着法子,向朝廷索要粮帛,胃口越来越大,实在令人心烦。”
朱允熥为父亲续了盏热茶,双手奉上:
“父皇息怒。阿鲁台贪得无厌,确是可恶。可眼下漠北格局,鞑靼与瓦剌彼此制衡,于我大明有利。
若骤然断了他的粮秣,此人要么铤而走险,纠集部众南下寇边;要么势力衰颓,白白让瓦剌坐大,一统漠北。届时边患只怕更烈。”
见朱标默然无语,他继续说道:
“朝廷不在此处花钱,也必在彼处耗费。赏鞑靼些粮食,边镇将士便能少打几场硬仗,少流许多血。
这边的损耗,或可从那边省下的军费、抚恤中找补回来。细算总账,未必不值。”
朱标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叹道:
“道理是这般道理。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拿不出钱,一切都是枉然。国家财政,无非开源节流。朝廷用度已是抠了又抠,可这开源,又谈何容易。”
殿内一时静默。
朱允熥目光扫过案角来自福建的奏报副本,开口道:
“父皇,开源之道,或可着落在一个‘海’字上。茹瑺与郭英既已从福建巡察回来,何不召来详细询问,了解福建开海近一年来的实情?
倘若成效可观,当在福建正式设立市舶司,专司海贸征税,管理商船。这或是一股源源不断的活水。”
朱标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夏福贵道:
“传茹瑺、郭英即刻至武英殿见驾。请户部尚书赵勉一同前来议事。”
夏福贵躬身领命,疾步而出。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茹瑺与郭英先后踏入殿中。
行礼毕,朱标便径直问道:
“福建开海之策推行近一年,地方可还安稳?海商百姓,是何反响?”
茹瑺率先拱手回禀:
“启奏陛下,臣与武定侯遍历福州、泉州、漳州等地。自去岁太子以雷霆手段整肃沿海豪强以来,彼处气象,确与往年大不相同,海面清靖不少。
官府明示章程,大小海商只需按律报备船只货品,缴纳定额税银,便可领照出洋。
今岁春夏,仅福州长乐一带,新造的大海船便有四十余艘,皆是为远航贸易所备。市井之间,货殖流通较往年活络,民心堪称安定。”
郭英紧接着开口,声如洪钟:
“陛下,臣是亲眼所见。漳州月港,桅杆如林,每日进出船只不下百艘。
码头上扛活的脚夫,修补渔网的妇人,售卖饮食茶水的小贩,人人脸上都有活气,忙得热火朝天。
当地卫所将领也对臣言,如今走私锐减,巡哨缉查比往日省心省力,且能按例分润些许商税,以补军资,士卒士气颇振。
臣觉着,太子殿下这开海之策,于国于民,实在是条好路子!”
朱标脸上的疲色褪去了几分,追问道:“依二卿之见,福建开海模式,可否推广到沿海各省?”
茹瑺与郭英对视一眼。
郭英用力点头:“臣以为可行!关键得有殿下当初那般刮骨疗毒的决心,先把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海霸王铲干净,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茹瑺则沉吟道:“武定侯所言甚是。不过,各省情状仍有差别,推行时需缓急有序。
臣建议,可继福建之后,先择浙江一两处紧要港口试行,待取得成效、理顺关节,再逐步推广至整个沿海。如此,方为稳妥。”
此时,户部尚书赵勉早已奉召赶来,一直静立在旁侧聆听。
朱标目光转向他:
“赵卿,方才议论,你都听到了。朕打算在福建设立市舶司,专管海贸税收,你户部是何章程?”
赵勉听得心头发热,忙躬身道:
“陛下,以往严行海禁时,海利尽入豪强私囊,朝廷所得寥寥。若正式设立市舶司,规范管理,岁入必定极为可观。
只是,官吏选派、税则制定、以及与地方有司的权责划分,皆需详加斟酌,立下稳固章程,方可杜绝旧弊,长效运行。”
朱允熥心中暗自赞叹,赵勉作为户部尚书,果然眼光毒辣,句句点在最紧要的关节上。
他不由想起记忆中的历史。
后来的隆庆开关,仅仅开放一个漳州月港,短短数十年间流入大明的白银就以亿两计,堪称是真正的摇钱树、聚宝盆。
此议若成,朝廷眼前的燃眉之急,或许真能从此找到破解之道。
朱标的思虑也与赵勉相同,他转而问道:
“太子,你既首倡此议,对市舶司的设置地点,可有想法?”
朱允熥从容答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儿臣综合各方见解,以为漳州月港最为合适。此地港阔水深,风浪平稳,堪泊巨船。
经过去岁整肃,地方清靖,官府政令通达,便于掌控。
且月港并非福建旧有豪强核心盘踞之地,推行新制,阻力相对较小。”
朱标听罢,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那么,主持此项开创之务的人选,你心中可有考量?”
殿内目光,顿时聚焦于朱允熥身上。
茹瑺、郭英、赵勉心中皆暗自揣度,太子或许会举荐一位德高望重的勋臣或部堂大员,亦或是东宫亲近的得力属官。
谁知朱允熥沉吟片刻,说出的名字却令众人微微一怔:
“儿臣举荐杨士奇、杨溥、杨荣三人,协同主持月港市舶司的筹建及初期事务。”
此言一出,不仅茹瑺等人面露诧异,连朱标也抬眼看了过来。
杨士奇之名,他略有印象,似乎是去年因福建案,由太子举荐的一个举人,官声尚可,但资历终究太浅薄。
杨溥、杨荣二人,更是名不见经传。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朕记得杨士奇。此人或许有些才干,但他不过是个六品,骤然担当如此紧要且牵连甚广的职事,恐难服众。你为何独独看中他们三人?”
朱允熥早有准备,答道:
“杨士奇在漳州近一年,处事勤勉务实,更难得的是不墨守成规,敢于任事。
杨溥精于案牍,条理明晰;杨荣通晓律例,思虑周详。此三人皆具锐气,能相辅相成。
月港市舶司乃开创之举,正需此等心思活络、勇于任事之人担当重任。
儿臣以为,用人当用其长,资历深浅倒在其次。
何况有赵尚书主持部务,拟定章程,地方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协同办理。
杨士奇等人只需依朝廷方略,秉公执行即可。此亦是为国储才,磨砺栋梁。”
朱标行事向来果断,见赵勉、茹瑺、郭英皆支持在月港设市舶司,心中已有定见。
前宋、前元之时,市舶之利本就可观,只是大明开国后厉行海禁,此路财源方才断绝。
如今朝廷用度拮据,重启市舶司于国于民皆有利好,他自然全力赞同。
此事既定,便需经吏部核定。
市舶司主官至少位列从四品,如此要职的擢拔任用,本就属吏部职权。
若随意定夺,便是坏了国家用人制度。
朱标当即命人传召吏部尚书詹徽入殿。
詹徽一到,朱标便将朝廷欲于月港设市舶司,并拟以杨士奇等三人主持筹建之事,简明告知。
詹徽本就与福建豪族牵连颇深,心底实不愿见海禁松动,此时正好借制度为由进言:
“陛下,此三人皆为举人出身,若骤然擢升至从四品要职,实属一步登天,与我朝用人体制全然不合,臣以为万万不可!”
朱标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赵勉,市舶司是户部下设机构,太子提议用三杨,吏部反对,他这个户部尚书得出面力争。
但赵勉太清楚詹徽这句话的份量,一句“与体制不合",几乎无法辩驳。
更让赵勉心头发沉的是,左佥都御史夏长文,大理士卿张廷兰,也是极力反对开海禁的。
三个高官互通声气,一致认为,太子在福建杀伐太过,以致朝野惶惑,绝非国家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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