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第364章 初为人父 不一会功夫,朱标走进殿中,眼底的喜色藏也藏不住,恭敬地行了一礼:“父皇。” “快来快来!”朱元璋招手,像个炫耀宝贝的老小孩,“你也是当爷爷的人了!” 朱标含笑应了,又转向徐妙锦,仔细问了太子妃状况,得知一切安好,才轻轻舒了口气,目光也忍不住飘向偏殿方向。 朱元璋哪里按捺得住,又去催郭惠妃:“孩子醒了没?抱出来让咱瞧瞧!再不让看,咱可要自己闯进去找了!” 郭惠妃被他缠得没法,只得让步,正色道: “皇爷,约法三章: 不许咋咋呼呼,大喊大叫,惊着孩子; 只许看,不许伸手碰,您老人家手上没轻没重; 只看一刻钟,时辰一到,乳娘便抱回去,让孩儿好生安睡。 您可能依?” “依!依!一百个依!”朱元璋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只要能见着重孙,此刻什么条件都应得痛快无比。 郭惠妃这才转身吩咐。 不过半刻钟,偏殿的锦帘掀起,乳娘小心翼翼地抱着个杏黄绫缎襁褓走了出来。 襁褓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红扑扑的小脸,胎发细软乌黑,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弯小扇子,粉嫩的小嘴兀自蠕动着,偶尔发出极轻的“嗯啊”声。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众人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朱元璋眼睛瞪得溜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嘴里发出爱怜的啧啧声,伸手就要去接。 “皇爷!”郭惠妃眼疾手快,轻轻一拦,“方才咱们是怎么说的?” 朱元璋讪讪地收了回来,搓了搓,嘿嘿低笑两声,目光牢牢粘在那张小脸上,怎么也看不够。 这时,朱允熥也从内殿轻轻走了出来,站到父亲身侧。 祖孙三代人,就这样眼巴巴地围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恰在此时,殿外有内侍压低声音通传:“陛下,魏国公携夫人,在宫门外请见,特来探视太子妃娘娘。” 朱标温声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徐辉祖与夫人徐李氏便随内侍步入殿中。 徐辉祖一身国公常服,步履沉稳,先向朱元璋行了礼,然后朱标行礼。 徐夫人则眼眶微红,也跟着敛衽行礼。 免礼,快起来。 朱标虚扶一下,语气亲切, “皆是至亲,不必拘礼。令娴一切都好,正在内殿歇息。” 话音未落,徐辉祖夫妇的目光已乳娘怀中的襁褓吸引过去。 徐夫人只瞧了一眼,泪花便闪了出来,徐辉祖嘴角向上弯起。 “快,抱近些,让魏国公也瞧瞧。”朱元璋发话。 乳娘依言上前两步。 徐辉祖微微躬身细看,见外孙面貌饱满,气息匀停,眼中喜色更浓。 他连声道:“好啊,好啊!臣为太上皇,为陛下,为太子贺喜!” 徐夫人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对郭惠妃和徐贵妃道:“臣妇…臣妇想去瞧瞧太子妃…” 徐贵妃颔首道:"大嫂,随我来。” 便携着徐夫人,轻手轻脚转进内殿去了。 朱元璋心思大半全在重孙身上,却也没忘了徐辉祖,随口道:“辉祖啊,你这外祖父也当上了!” 徐辉祖忙欠身:“臣唯愿小皇孙平安康健,茁壮成长,将来为我大明栋梁。” 朱标微笑着请徐辉祖坐下说话。 朱元璋将视线从重孙脸上挪开一点,看向徐辉祖: “你说,这小子像谁?朕看这眉眼,倒是有些允熥小时候的模样…” 徐辉祖笑道:“和太子妃小时候,也有几分相似…" 郭惠妃瞥了一眼更漏,柔声提醒:“太上皇,说好的,一刻钟到了。” 朱元璋顿时垮下脸,眼巴巴看着襁褓,挥了挥手:“罢!罢!抱回去吧!抱回去吧!好生照看!千万别饿着咱重孙!” 乳娘躬身,稳稳地抱着小皇孙,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偏殿。 小家伙被抱走了,殿内似乎一下子空落了不少。 朱元璋怅然若失地咂咂嘴,旋即又振作精神,对徐辉祖道: “咱今后有正经营生干了,吃饱了喝足了,专门逗弄小重孙!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事!“ 朱标笑着摇摇头,看向朱允熥: “你今夜沐浴更衣,好生斋戒,明日晨起去家庙祭告,让你母亲也高兴高兴。” 朱允熥心头一暖,垂首应道:“儿臣遵旨。” 这一夜,朱允熥始终守在徐令娴身侧。 他竟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会哭会闹,将来会唤他“爹爹”的小人儿。 这个念头在他胸腔里激荡,喜悦里混杂着不安。 他怕自己还不够好,担不起“父亲”二字的重量。 徐令娴是真的乏了,与他寥寥数语后,便沉沉睡去。 夜半醒转,见他仍在灯下守着,便拉着他絮絮叨叨起来,眼中闪着光,描摹着遥远的未来。朱允熥耐心听着,握紧她的手。 次日天色未亮,朱允熥便起身梳洗。 宗人府官员早已在端本门外恭敬等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行至家庙门口,朱椿正静立在那里,见他前来,并不多言,只躬了躬身,默然相随入内。 家庙肃穆,沉静的香烛气息弥漫其间。 朱允熥独自上前,于母亲常氏的牌位前跪下,亲手点燃檀香。 青烟袅袅升起,盘旋而上,他忽然眼眶一酸,伏身深深叩首,心中默祷: “母亲,儿子来看您了。儿子有后了,您当祖母了。您若在世,不知该有多欢喜。儿子一定好好教导他。请您好好保佑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他静默地跪了三四刻钟,仿佛透过袅袅青烟,在聆听母亲的叮咛,直到心绪平复,才再度郑重叩首,站起身来。 从家庙出来时,天光已大亮。 朱标特准了三日假期,让他专心照看太子妃,不必去武英殿协理政务。 他领着几个小太监缓步往东宫回,穿过一道宫门,迎面正撞见朱济熺与朱高炽两人晃悠过来。 二人一见他,眼睛便亮了。 朱济熺抢先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朱高炽也笑嘻嘻地围拢过来,将他拉到宫墙僻静处。 “好你个允熥!” 朱济熺压着嗓子,脸上却是绷不住的笑, “悄没声儿的,就当爹了?这么大的喜事,就想这般混过去?可不该好好摆顿酒,请我们哥俩痛饮一番?” 朱允熥被他俩架着,啐道: “呸!你们两个做伯父的,贺礼没见半分影子,倒先惦记上我的酒了?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朱高炽圆脸上满是戏谑,帮腔道: “礼自然要备,厚厚地备!可这‘弄璋之喜’的酒,更是跑不脱你的。怎的,当了爹,便小气起来了?” 兄弟三人说说笑笑,你推我搡,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大本堂胡闹的光景。 朱济熺忽然想起什么,用胳膊肘碰了碰朱高炽,对朱允熥道: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这儿,可不止你一家有喜。高炽他媳妇,估摸着也快临盆了。” 朱允熥闻言,挑眉看向朱高炽: “哦?你这闷葫芦,这等大事,我竟不知?济熺倒比我知道得还清楚。” “他呀,”朱济熺促狭地笑,“前几日偷偷跟我嘀咕,紧张得一宿一宿睡不踏实,瞧他那点儿出息。” 朱高炽胖胖的脸颊泛了红,只搓着手憨笑。 朱允熥瞧他这模样,仿佛看到了昨夜的自己,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切来。 他眼珠一转,故意板起脸,对着朱高炽细细端详片刻,又摇摇头,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朱高炽被他看得发毛,忙问:“怎么了?这般看我。” 朱允熥背起手,踱开半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慢悠悠道: “我瞧你啊,这面相气色…肯定是生个儿子…” 朱高炽老实,顺着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朱允熥猛地一拍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捻了捻手指,煞有介事说道: “胖胖,实话告诉你吧,我近来学了仙术,能掐会算,你这儿子,将来可半点不让你省心…” “啊?”朱高炽愕然,“此话怎讲?” 朱允熥终于绷不住,大笑出声来: “你这宝贝儿子,骨子里就随你,爱斗蛐蛐!将来啊,怕是要在这上头,跟你缠磨不休,把你那点私房钱,都哄了去呢!” “好你个朱允熥!” 朱高炽这才恍然大悟,又被他戏耍了,笑着扑上来要掐他脖子, “自己当了爹,稳重点没?倒来消遣我!看我不收拾你!” 朱济熺也在一旁拍手大笑。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5章 含饴弄孙 晨光透过长窗,在端本殿投下淡淡的格子。 朱允熥摆脱了朱高炽追打,转过回廊,瞧见殿门外头,朱元璋背着手,正踱着步子,眼巴巴朝里张望。 他心下好笑,紧走几步上前:“皇祖,您怎么站在这儿?” 朱元璋闻声回头,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旋即又板起脸,哼道:“咱来瞧瞧咱重孙,不成么?” 话音未落,里头已传来郭惠妃无奈的声音:“皇爷,您怎么又来了?昨儿不是看过了么?” 朱元璋抬脚就往里走,嗓门高了些:“昨儿是昨儿,今儿是今儿!咱看自个儿重孙,还得挑日子不成?” 朱允熥随着祖父踏入殿中,只见郭惠妃正坐在外间圈椅里,手里捻着一念珠,面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见朱元璋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抬眼嗔道: “您听听您这话,跟个老小孩儿似的!刚落地的娃娃,一天能睡足十个时辰还多。 得让他睡足了,将来了筋骨才能长得结实,高高壮壮的。您是不是昨夜压根没合眼?这一大早的,又来添乱……” 她絮絮说着,朱元璋被说得有些讪讪,梗着脖子反驳: “他睡他的,咱就在边上悄悄看会儿,还能把他看醒了?你这老婆子,规矩也忒多!” 郭惠妃轻轻放下念珠,走到朱元璋跟前, “皇爷您想啊,这会扰了他,睡不踏实,白日蔫蔫的,夜里可不就得精神了?到时整宿整宿地啼哭,搅得东宫不得安宁,累着太子妃,您心里就过得去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瞧着颇有几分可怜。 朱允熥在一旁瞧着,忍俊不禁,上前打圆场: “惠妃奶奶,您看爷爷这盼的…眼珠子都快望穿了。要不,就让乳娘抱出来,给爷爷瞧一眼?就一眼,绝不多扰,成不成?” 郭惠妃看看朱元璋那副模样,又看看朱允熥恳切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摇头苦笑: “你们爷孙俩,倒是一个鼻孔出气,专会来磨我。” 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宫人道:“去偏殿,让乳娘将小皇孙抱出来,动作轻些,莫惊醒了。” 朱元璋闻言,眼睛顿时亮了,搓着手,方才那点委屈一扫而空,像个即将得着糖果的孩童。 不多时,乳娘抱着那杏黄色的襁褓,悄步而出。小家伙果然还在酣睡,小脸比昨日似乎又丰润了些,胎发茸茸,呼吸均匀绵长。 朱元璋立刻凑上前,伸长脖子看,看了一会儿,他心思又活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探着对郭惠妃道: “那个…阿云啊,你看…就让咱抱一抱,成不?就抱一下,一下就好!” 郭惠妃立刻瞪眼:“不成!昨儿怎么说的?只许看,不许碰!您这手,舞枪弄棒惯了,哪知道抱孩子的轻重?” “咱知道!咱怎会不知道?”朱元璋急了,把两只手摊开在眼前,“你看,咱手上又没长刺!咱轻轻地,就托着,绝不用力!” 郭惠妃被他缠得无法,瞧他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知道再拒绝下去,这老小孩真能在这殿里磨上一上午。 她只得松口,却竖起一根手指,郑重道: “抱可以。可有一桩,您得应我,不许乱动,不许摇晃,更不许逗弄!就这么稳稳坐着抱。这么小的孩儿,觉比天大。您若现下搅了他,往后成了夜哭郎,妾身可不管,全是皇爷您的罪过。” “不动!绝对不动!”朱元璋把头点得如同捣蒜,忙不迭地应承,“我就这么坐着,你把他放我臂弯里就成,我保证跟泥菩萨似的,纹丝不动!” 郭惠妃这才无奈地摇摇头,对乳娘示意:“把皇孙轻轻放到太上皇臂弯里,仔细些。” 乳娘依言,小心翼翼地将那轻飘飘襁褓,缓缓放入朱元璋已准备好的臂弯中。 朱元璋立刻收紧手臂,形成一个稳固又柔软的窝,那姿势竟出乎意料地标准妥帖。 他果真依言,坐下后便如老僧入定,连脖颈都僵着,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凝在重孙恬静的睡颜上。 殿内一时静极,唯有更漏滴答,和着孩子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郭惠妃和朱允熥在一旁看着,只见朱元璋嘴角不自觉地上翘,挂着憨傻的满足的笑意。 这般光景,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朱元璋保持着那个姿势,臂弯稳如磐石,半分未挪。 后来,倒是小家伙自己睡够了,小嘴吧嗒两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悠悠醒转。 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挥动着攥紧的小拳头,忽然,那小手在空中抓挠了一下,不偏不倚,一把攥住了朱元璋颊边一缕花白的胡须。 “唔……”朱元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想笑,又立刻死死憋住,生怕惊了孩子,也怕违反了不许动的禁令。 他只能僵着脸,任由那只软绵绵的小手揪着自己的胡子,眼里却溢满了快要盛不下的笑意。 郭惠妃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终于上前温声道: “皇爷,该知足了吧?都抱了快一个时辰了,胳膊该酸了。小皇孙也该进哺了。” 说着,便示意乳娘上前。 朱元璋这才如梦初醒,万分不舍地看着乳娘将孩子从臂弯里抱走。 臂上一空,心头也跟着空落了一下,随即才感到一阵迟来的酸麻。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转头看向朱允熥,没头没脑地低声道: “熥哥儿,就冲这个小人儿,咱往后也得乖乖吃饭,乖乖睡觉,把身子骨养得硬硬朗朗的。 咱得使劲活,再活他个十年,二十年!得看着咱重孙开蒙识字,看着他长成挺拔后生,看着他娶妻生子…… 要是老天爷赏脸,让咱熬到五世同堂……那才叫真真的福气,给个神仙也不换!” 朱允熥心中蓦地一酸。 “爷爷,那咱们可说定了。您可得好好保重,活到…我当爷的那一天。到时候,您还得像今天这样,抱着我的孙儿,让他也拽拽您的胡子。” 朱元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6章 蒙古留学生 次日寅时正,武英殿内的宫灯已早早燃亮。 朱允熥踏入殿门时,朱标刚用过一盏参汤,正俯首于案前,听见脚步声,抬眼问道: “不是准了你三日休沐?太子妃初诞,身子正虚,需你好生陪伴照拂。政务自有朕与诸臣工,你此刻该守在东宫才是。” 朱允熥趋前几步,躬身答道: “令娴那边,有惠妃奶奶、皇贵妃并太医稳婆悉心照料,儿臣在侧,反倒添乱,插不上手。 想着父皇连日辛劳,秋务正繁,儿臣心下难安,不如前来,或可略尽绵薄,为父皇分忧一二。” 朱标看他一眼,只微微颔首:“你既来了,便依往常吧。” 殿内旋即沉入熟悉的繁忙。 时已深秋十月,各地秋粮征收、漕运调度、边镇粮饷、军士冬衣赏赐……奏报如雪片般堆叠案头。 户部尚书赵勉、兵部尚书茹瑺、五军府前军都督郭英,轮番进殿禀事。 朱椿亦几度捧着军情文书入内,朱标与他一问一答,决策果断。 朱允熥静坐侧案,帮着整理文书,抄录节略,遇有不明之处低声请教,偶尔也提出一两处细节补充,父子二人配合默契。 将近午时,夏福贵匆匆入内,趋至御案前,躬身禀道: “启奏陛下,蒙古鞑靼太师阿鲁台所遣使者已至京师。 言奉皇太孙殿下此前之约,遴选部落青年一百二十人送来。 此刻,使者与那一百二十人俱在西华门外候旨。” 朱标从一堆钱粮奏报中抬起眼,转向朱允熥: “此事原是你主持。一百二十人,不远数千里自漠北迁来,沿途供给安置,耗费不少。 你执意如此,朕想听听,你究竟作何长远之想?这些人,真值得上这番周折么?” 朱允熥离座答道: “回父皇,单凭大军扫荡,或经济封锁,迫其一时臣服,终非根治之法。 北疆诸部难以真正归化,根源在于游牧生计,部落习俗,与我中原农耕礼教,迥然不同。 纵使我大明铁骑,踏破鞑子王庭,令其暂时俯首,然汉民终究不愿徙居塞外牧羊放马,彼之根基仍在。 故儿臣以为,欲求北疆长久安宁,必行融合之策。今择其部族中聪颖青年,使之入我国子监,习我文字,读我圣贤书,浸染华夏礼乐文明。 假以时日,其中或有人能明事理,通情义,归去后或可成为部落中坚,潜移默化,传播教化。较之单纯兵威赏赐,此策更为彻底。” 朱标默然片刻,说道:“你这番思量,也有几番道理。便依你所请。” 遂对夏福贵道:“传旨,召鞑靼使者并那一百二十人,至武英殿外候见。” 旨意传下,约莫两刻钟后,夏福贵引着数人入殿。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余岁,面皮黑红,进殿后依礼下拜,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鞑靼使者察罕,叩见大明大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标受了礼,问了几句路途辛苦,阿鲁台太师安好等话。 那察罕倒也爽直,谢过皇帝关怀后,竟直截了当开口道: “尊贵的大皇帝陛下,我们太师说,既然两家和好,便是兄弟。 眼下草原上秋风已起,寒冬转眼便到,部落里许多帐篷缺衣少食,老人孩子挨饿受冻。 恳请大皇帝陛下慈悲,赏赐粮食五万石,助我们渡过难关。”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的朱椿眉头微皱,夏福贵也垂下了眼。 朱标面上笑容淡去,沉静地看着察罕,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这些北虏,向来便是如此。 大军压境,则远遁荒漠;兵锋稍懈,便复来寇边。 怀柔给赏,则贪求无厌,视同理所当然;若稍有削减,便怨怼滋生,乃至纵兵劫掠。 着实是令人头疼的痼疾。 他沉吟片刻,方缓声道: “天朝体恤远人,然粮秣亦非凭空而来,皆是百姓辛劳所产。五万石数目过大,朕可拨给两万石,助你部暂解饥寒。” 察罕一听,顿时急了,黝黑的脸上显出焦躁,声音也提高了些: “大皇帝陛下!两万石哪里够?我们部落人口众多,这点粮食,怕是连一半人都喂不饱! 寒冬漫长,没有足够的粮食,会死很多人的!还请陛下再多赏赐些吧!” 他汉语本就不流利,情急之下更是词不达意,反复强调部族艰难,声音在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朱标听着,眉宇间掠过一丝厌烦,抬手止住他: “察罕使者,北疆情状,朕亦知晓。然天朝亦有制度。这样吧,朕再加一万石,共三万石粮食。 你回去禀明阿鲁台太师,好生安抚部众,谨守盟好,勿负朕意。” 言罢,便示意夏福贵安排其领取文书,不欲再与他多言。 察罕面带不甘,却也看出大明皇帝心意已决,不敢再强辩,只得叩首谢恩,怏怏退下。 待察罕离去,朱标对朱允熥道: “那些蒙古青年,便由你带去国子监安置吧。如何施教,你与祭酒、司业商议着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允熥行礼退出武英殿,只见丹墀下黑压压站着一片人,正是阿鲁台送来的一百二十名“青年才俊”。 他们高矮不一,衣衫陈旧,面庞粗糙皴黑,眼神茫然不安,正四下张望这巍峨宫阙。 其中也有几个身形挺拔,眼神灵动的,多数看着就蠢笨不堪,彼此间用蒙语低声交谈,嗡嗡一片。 朱允熥步下玉阶,心中早有预料,倒也不觉失望。 他简短通过通译安抚了几句,随即率领这支杂沓的队伍,穿过重重宫门街市,往国子监而去。 国子监祭酒、司业并几位博士,早已得信,迎在彝伦堂前。 待见到这群东张西望的蒙古青年,几位学官面面相觑,眉头不由得锁了起来。 太子既已亲临,祭酒与司业纵有千种腹诽,亦不敢显露分毫。两人相视一瞬,当即趋步上前。 朱允熥指着阶下:“这些人从北疆远道而来,尔等需悉心教导。” 祭酒躬身应道:“臣等自当尽责。然漠北子弟,风俗迥异,言语不通,学问根基,更无从谈起。应当如何施教,还望殿下明示。” 朱允熥略一沉吟,答道: “彼辈粗野无礼,暂时莫与我国监生同堂,以免滋生事端。 可专设一‘蒙生斋’,只需使他们亲见中原文物之盛,沐浴礼乐文明之风,便已足矣。” 祭酒是何等聪明通透的人物,当即心领神会。 太子殿下的意思,不过是将这些人安置妥当,圈养起来,只要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便罢了。 难不成,还真指望这些蒙古鞑子,读四书五经,去考秀才、举人、进士不成?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7章 万事开头难 朱允熥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彝伦堂。回到武英殿,朱标疲惫地说道: “方才赵勉又来禀报,说今年各地夏税的收缴,比预算又短了一成半。苏、松、常这些粮仓,也递了折子上来,说有县府禀报秋霜伤了庄稼。 朝廷年年收税,年年打不完的饥荒。修补河道,赈济灾民,哪一桩不要钱?窟窿是越补越大了。 偏生北边那个阿鲁台,隔三差五变着法子,向朝廷索要粮帛,胃口越来越大,实在令人心烦。” 朱允熥为父亲续了盏热茶,双手奉上: “父皇息怒。阿鲁台贪得无厌,确是可恶。可眼下漠北格局,鞑靼与瓦剌彼此制衡,于我大明有利。 若骤然断了他的粮秣,此人要么铤而走险,纠集部众南下寇边;要么势力衰颓,白白让瓦剌坐大,一统漠北。届时边患只怕更烈。” 见朱标默然无语,他继续说道: “朝廷不在此处花钱,也必在彼处耗费。赏鞑靼些粮食,边镇将士便能少打几场硬仗,少流许多血。 这边的损耗,或可从那边省下的军费、抚恤中找补回来。细算总账,未必不值。” 朱标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叹道: “道理是这般道理。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拿不出钱,一切都是枉然。国家财政,无非开源节流。朝廷用度已是抠了又抠,可这开源,又谈何容易。” 殿内一时静默。 朱允熥目光扫过案角来自福建的奏报副本,开口道: “父皇,开源之道,或可着落在一个‘海’字上。茹瑺与郭英既已从福建巡察回来,何不召来详细询问,了解福建开海近一年来的实情? 倘若成效可观,当在福建正式设立市舶司,专司海贸征税,管理商船。这或是一股源源不断的活水。” 朱标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夏福贵道: “传茹瑺、郭英即刻至武英殿见驾。请户部尚书赵勉一同前来议事。” 夏福贵躬身领命,疾步而出。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茹瑺与郭英先后踏入殿中。 行礼毕,朱标便径直问道: “福建开海之策推行近一年,地方可还安稳?海商百姓,是何反响?” 茹瑺率先拱手回禀: “启奏陛下,臣与武定侯遍历福州、泉州、漳州等地。自去岁太子以雷霆手段整肃沿海豪强以来,彼处气象,确与往年大不相同,海面清靖不少。 官府明示章程,大小海商只需按律报备船只货品,缴纳定额税银,便可领照出洋。 今岁春夏,仅福州长乐一带,新造的大海船便有四十余艘,皆是为远航贸易所备。市井之间,货殖流通较往年活络,民心堪称安定。” 郭英紧接着开口,声如洪钟: “陛下,臣是亲眼所见。漳州月港,桅杆如林,每日进出船只不下百艘。 码头上扛活的脚夫,修补渔网的妇人,售卖饮食茶水的小贩,人人脸上都有活气,忙得热火朝天。 当地卫所将领也对臣言,如今走私锐减,巡哨缉查比往日省心省力,且能按例分润些许商税,以补军资,士卒士气颇振。 臣觉着,太子殿下这开海之策,于国于民,实在是条好路子!” 朱标脸上的疲色褪去了几分,追问道:“依二卿之见,福建开海模式,可否推广到沿海各省?” 茹瑺与郭英对视一眼。 郭英用力点头:“臣以为可行!关键得有殿下当初那般刮骨疗毒的决心,先把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海霸王铲干净,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茹瑺则沉吟道:“武定侯所言甚是。不过,各省情状仍有差别,推行时需缓急有序。 臣建议,可继福建之后,先择浙江一两处紧要港口试行,待取得成效、理顺关节,再逐步推广至整个沿海。如此,方为稳妥。” 此时,户部尚书赵勉早已奉召赶来,一直静立在旁侧聆听。 朱标目光转向他: “赵卿,方才议论,你都听到了。朕打算在福建设立市舶司,专管海贸税收,你户部是何章程?” 赵勉听得心头发热,忙躬身道: “陛下,以往严行海禁时,海利尽入豪强私囊,朝廷所得寥寥。若正式设立市舶司,规范管理,岁入必定极为可观。 只是,官吏选派、税则制定、以及与地方有司的权责划分,皆需详加斟酌,立下稳固章程,方可杜绝旧弊,长效运行。” 朱允熥心中暗自赞叹,赵勉作为户部尚书,果然眼光毒辣,句句点在最紧要的关节上。 他不由想起记忆中的历史。 后来的隆庆开关,仅仅开放一个漳州月港,短短数十年间流入大明的白银就以亿两计,堪称是真正的摇钱树、聚宝盆。 此议若成,朝廷眼前的燃眉之急,或许真能从此找到破解之道。 朱标的思虑也与赵勉相同,他转而问道: “太子,你既首倡此议,对市舶司的设置地点,可有想法?” 朱允熥从容答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儿臣综合各方见解,以为漳州月港最为合适。此地港阔水深,风浪平稳,堪泊巨船。 经过去岁整肃,地方清靖,官府政令通达,便于掌控。 且月港并非福建旧有豪强核心盘踞之地,推行新制,阻力相对较小。” 朱标听罢,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那么,主持此项开创之务的人选,你心中可有考量?” 殿内目光,顿时聚焦于朱允熥身上。 茹瑺、郭英、赵勉心中皆暗自揣度,太子或许会举荐一位德高望重的勋臣或部堂大员,亦或是东宫亲近的得力属官。 谁知朱允熥沉吟片刻,说出的名字却令众人微微一怔: “儿臣举荐杨士奇、杨溥、杨荣三人,协同主持月港市舶司的筹建及初期事务。” 此言一出,不仅茹瑺等人面露诧异,连朱标也抬眼看了过来。 杨士奇之名,他略有印象,似乎是去年因福建案,由太子举荐的一个举人,官声尚可,但资历终究太浅薄。 杨溥、杨荣二人,更是名不见经传。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朕记得杨士奇。此人或许有些才干,但他不过是个六品,骤然担当如此紧要且牵连甚广的职事,恐难服众。你为何独独看中他们三人?” 朱允熥早有准备,答道: “杨士奇在漳州近一年,处事勤勉务实,更难得的是不墨守成规,敢于任事。 杨溥精于案牍,条理明晰;杨荣通晓律例,思虑周详。此三人皆具锐气,能相辅相成。 月港市舶司乃开创之举,正需此等心思活络、勇于任事之人担当重任。 儿臣以为,用人当用其长,资历深浅倒在其次。 何况有赵尚书主持部务,拟定章程,地方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协同办理。 杨士奇等人只需依朝廷方略,秉公执行即可。此亦是为国储才,磨砺栋梁。” 朱标行事向来果断,见赵勉、茹瑺、郭英皆支持在月港设市舶司,心中已有定见。 前宋、前元之时,市舶之利本就可观,只是大明开国后厉行海禁,此路财源方才断绝。 如今朝廷用度拮据,重启市舶司于国于民皆有利好,他自然全力赞同。 此事既定,便需经吏部核定。 市舶司主官至少位列从四品,如此要职的擢拔任用,本就属吏部职权。 若随意定夺,便是坏了国家用人制度。 朱标当即命人传召吏部尚书詹徽入殿。 詹徽一到,朱标便将朝廷欲于月港设市舶司,并拟以杨士奇等三人主持筹建之事,简明告知。 詹徽本就与福建豪族牵连颇深,心底实不愿见海禁松动,此时正好借制度为由进言: “陛下,此三人皆为举人出身,若骤然擢升至从四品要职,实属一步登天,与我朝用人体制全然不合,臣以为万万不可!” 朱标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赵勉,市舶司是户部下设机构,太子提议用三杨,吏部反对,他这个户部尚书得出面力争。 但赵勉太清楚詹徽这句话的份量,一句“与体制不合",几乎无法辩驳。 更让赵勉心头发沉的是,左佥都御史夏长文,大理士卿张廷兰,也是极力反对开海禁的。 三个高官互通声气,一致认为,太子在福建杀伐太过,以致朝野惶惑,绝非国家之福。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8章 四两拔千斤 武英殿内,空气凝住了片刻。茹瑺心中暗叹,詹徽这话虽不中听,却占着“理”字。 国朝用人,讲究的便是循序渐进的资格。杨士奇几人,好比刚出苗的秧子,直接插到水深浪急的市舶司去,风言风语是免不了的。 朱标见赵勉不肯出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儿子。他倒想听听,这个屡出惊人之举的太子,此番会如何破局。 出乎所有人意料,朱允熥脸上并未浮现争辩或愠怒之色。 只见他微微笑了一下,转向詹徽,语气带着商量: “詹尚书所虑,老成持重,确有道理。杨士奇等人骤然担此重任,资历浅薄,名望不足,难以服众,也是实情。” 这话一出,连詹徽都愣住了,准备好的后续谏言噎在喉间。 夏福贵更是心头一紧,悄悄抬眼,不解地望向太子。 殿下这是…要退让? 既然一遇谏阻就退让,又何必在朝堂之上郑重提出?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在众人大惑不解之际,朱允熥话锋却轻轻一转: “既然主官之位关乎体制体统,不可轻授。那么,主事之人,便需一位众望所归、身份足够贵重者担纲,方显朝廷对此事的重视,亦能镇服地方,统揽全局。” 他看向御座上的父亲,说道: “儿臣以为,燕王世子高炽,仁厚端方,勤勉好学,可暂领月港市舶司主事一职,总揽其责。 杨士奇、杨溥、杨荣三人,可为佐贰官,协理具体事务,历练才具。如此,名实两全,体制无碍,亦不误开拓海疆之实务。” 殿内霎时一静。 旋即,赵勉嘴角动了动,茹瑺与郭英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暗叹:妙啊! 詹徽张了张嘴,脸上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他方才掷地有声的“体制不合”,此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燕王世子朱高炽,那是何等身份? 亲王嫡长子,未来的燕藩之主,陛下的亲侄,太子的堂兄。 以他的身份,莫说一个从四品的市舶司主事,便是更高的职衔,只要陛下肯给,也无人能从“体制”上挑出半点毛病。 宗室子弟历练政事,本就有旧例可循。 他原先准备好的,关于杨士奇等人出身、资历、声望的所有驳斥,在这个提议面前,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突然发现洪水从旁边另一条河床涌过去了,自己却还傻守着原来的闸口。 “燕世子…自然是贵重。”詹徽搜肠刮肚,勉强寻着话缝, “只是,世子年轻,于钱谷刑名,海事商贾诸务,恐…恐经验略有欠缺。市舶司初开,千头万绪,事务繁杂……” “詹尚书过虑了。” 朱允熥依旧是那副温淡的口吻,截住了他的话头, “高炽之才,不在急智机变,而在沉潜稳重,谋定后动。宰辅之器,往往藏于拙朴之中。 区区一市舶司主事,于他而言,不过是牛刀小试,开胃小菜罢了。况且,” 他看向朱标,语气多了两分亲近随意: “父皇,儿臣敢与詹尚书赌一局。 不需三年,高炽必能将月港市舶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岁入之丰,定超朝廷所期。届时,詹尚书怕是要感叹,今日之议,实为朝廷得一大才之始。” 这话说得轻松至极,甚至带着玩笑意味,可内里的笃定回护,却是清晰无比。 不仅将詹徽“经验欠缺”的质疑轻轻拨开,更将朱高炽抬到了“宰辅之器”的高度。 詹徽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说燕世子不堪大用? 那是打燕王的脸,更是质疑皇家宗室的教育。 说太子过于抬举? 可太子用的是“敢赌一局”这般玩笑语气,他若再板着脸孔争论,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识趣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位太子殿下,分明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厉声驳斥,更没有动用储君的身份施压,只是轻飘飘地换了个人选,便将他蓄力良久的“体制之矛”消弭于无形。 这份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的本事,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人心惊。 詹徽终于垂下目光,对着朱标躬身道: “燕世子身份贵重,才德兼备,出任市舶司主事,确为妥当之选。吏部…并无异议。” “并无异议”四字吐出,他自己都觉得,方才的慷慨激昂,倒像是一场独自较劲的虚张声势。 夏福贵一直悬着的心,此刻才悄然落回肚中。 他方才真真为殿下捏了把汗,生怕太子与吏部天官,针锋相对,争论起来,那可是大大有损储君清誉的。 没想到,殿下竟用从容,将一场可能的争执,消解于谈笑之间。 他望向朱允熥侧影,敬畏之中,更添了几分叹服。 朱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欣慰于儿子的机变与气度。 允熥此法,不仅顺利安插了三杨,给了他们实权历练的机会,更将高炽推到了开拓实务的前沿,可谓一举数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且处理得如此圆融,不落人口实,这份政治手腕,已远非昔日那个需要自己处处回护的稚子可比。 然而欣慰之余,更深的忧虑,却悄然爬上心头。 他太知道,官僚体系底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了。詹徽看似服软,真的就此作罢了么? 那些因福建案利益受损的官员,看不惯太子破格用人的官员,他们会就此甘心? 今日太子能抬出高炽,压住体制之争。 可明日呢?后日呢? 当触及更深利益时,“清议”之风被有心人鼓动起来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朱标想起了幼时读史,读到“崔杼弑其君”一节。 崔杼连杀三位太史,可第四位太史,依旧捧着竹简而来,写下同样的事实。 皇权占据的是"法统",而士林清议占据的却是"道统" 强势如汉武帝刘彻、唐太宗李世民,也不得不向"道统"低头。 如今大明朝野内外,看似温文尔雅的士林清议,又何尝不是一支支,能杀人于无形的史笔? 它们不能伤人肢体,却能编织舆论,塑造名声,积毁销骨。 “既无异议,便如此定下。"朱标收起思绪,“夏福贵。” “奴婢在。” “传燕世子朱高炽,即刻至武英殿见驾。” “遵旨。” 夏福贵躬身退出。 不过一盏茶功夫,朱高炽便随着内侍,微喘着气赶到了武英殿,胖胖的脸上满是茫然,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见。 当他听清任命时,禁不住满腹狐疑,偷偷瞄了朱允熥一眼,撩袍郑重跪下: “臣侄高炽,定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信重。” 朱标温言勉励了几句,嘱咐他深思笃行,谦逊谨慎,与地方官和衷共济。 朱高炽磕头退出,心中风云激荡,又隐隐有些发慌—— 大伯父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自己手上,万一不小心搞砸了,这脸可就丢到爪哇国去了。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69章 台前幕后 月港市舶司主事,这名头听着威风,可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漳州月港究竟是何等光景,海贸税则如何制定,船只货物怎样勘验… 朱高炽几乎两眼一抹黑。 这位燕王世子,行事向来有个朴拙却有效的法子:不懂便去问,不会便去学。 他没有回诸王馆,径直便转去了户部衙门。 户部的司官听闻燕世子亲至,不敢怠慢,一位精干的老郎官急忙迎出,将朱高炽请入一间清净的值房。 “世子欲查问海事、市舶旧档?有,有,只是……卷帙颇繁,且年代杂乱。” 老郎官说着,引他到了档库一角,指着几口敞开的大樟木箱,还有案几上已搬出的几摞, “宋时泉州市舶条法,元朝庆元)港则例,本朝洪武初年零散海禁文书,皆在于此。近来福建巡抚衙门与布政使司呈报的开海事宜节略,也在此处。” 朱高炽望过去,只见那文书账册堆叠起来,足有两三尺高,纸张新旧不一,一股陈年墨香混杂着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 他非但不怵,反倒踏实了几分,有东西可查,便好过凭空臆想。 “有劳先生。” 朱高炽客气地对那郎官拱了拱手,便撩起袍角,在案前坐下,顺手抽出一卷《宋会要辑稿·市舶司》部分,凝神看了起来。 他读得很慢,时而停笔在小本上记下几行。 遇到不甚明了之处,便唤那老郎官近前,指着条文虚心求教: “先生,这‘抽解’之制,宋时对细色香药与粗色杂物,税率竟相差数倍,其区分依据为何?” “元朝这‘船税’与‘货税’分征,利弊各在何处?” 老郎官初时还有些拘谨,见这位世子毫无骄矜之色,渐渐也放开了,将自己所知,乃至部中一些流传的旧闻轶事,细细道来。 一时间,值房内只闻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和低声的问答。 赵勉办完宫中的事,回转部衙,听说燕世子已在档案库盘桓了近两个时辰,便也踱步过来。 只见值房窗下,朱高炽胖胖的身影几乎被书卷包围,秋日的斜阳透过高窗,照亮他额角细微的汗珠。 赵勉在门边静立片刻,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朱高炽闻声抬头,见是赵勉,忙要起身见礼。 赵勉摆手止住,在他对面坐下,道: “世子勤勉若此,实乃月港之福。查阅旧档,可知沿革梗概,然而,具体到月港新开,诸般关节,又非旧例所能尽括。” 朱高炽谦逊说道:"请部堂大人赐教。" 赵勉端起书吏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缓缓道: “其一,税制乃根本。 宋元旧率可以参考,但须结合当下货值,航路风险,乃至朝廷用度,重新厘定。 过高则商贾裹足,走私必盛;过低则国帑流失,有违开海初衷。 此中分寸,需与杨士奇等细细核算,亦要暗访商情。” 其二,吏治为关键。 市舶司新设,官吏或从地方抽调,或需新募。其中精通海事、商贾、文书、算学者,百无一二。 更须严防胥吏与地方豪强、海商勾结,侵渔税款,变通法则。 此等人事安排、监察之责,世子需心中有铁尺。” 其三,地方协理。市舶司虽直属户部,然在地方,离不开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乃至卫所的支持。 如何厘清权责,和衷共济,而非相互掣肘,亦是一大难题。 福建总督行辕那边,世子或可多通声气。” “其四,便是这堆积如山的案牍了。” 赵勉指了指四周的书卷,苦笑一下, “船引、货单、勘合、税票、账册……每一道流程,皆需文书往来,稽核存档。 初始或觉繁琐,然而,若无此等精密文牍,则管理必生漏洞,贪弊由此滋生。世子今日所阅,不过沧海一粟。” 朱高炽听得极其认真,他虽然性子沉稳,也不禁感到一阵目眩,肩头的担子仿佛又重了千斤。 他原本只觉得,此事是允熥的抬举,此刻方知,这信任的背后,是何等复杂艰巨的一摊事务。 这绝非在王府中读书习礼,或旁观父王处理藩务那般简单。 待到窗外暮色渐浓,户部衙门开始点灯,朱高炽向赵勉和那位老郎官郑重道谢,告辞出来。 回到诸王馆时,已是星斗初现。 他满脑子还是“抽解比例”、“吏员铨选”、“文书流程”,身心俱疲,连晚膳都无心多用几口。 朱济熺见他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笑道:“这是怎么了?领了差事,反倒像丢了魂似的?” 朱高炽长叹一声,苦着脸道:“我这心里头,现在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这差事,怕不是那么容易办的。光那些文书账册,就能把人埋了。” 朱济熺起初还认真听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用折扇虚点着他: “好你个胖胖,得了便宜还卖乖!允熥把这天大的机会塞到你手里,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你倒好,先自己吓起自己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记住,你是掌总的,把握好大方向,管住关键的人,便是成功了一大半。至于那些文书山海,” 他嘴角浮起戏谑的笑,“不正好让你减减膘?” 朱高炽被他这么一打趣一开解,脸上愁容稍霁,摇头笑道:“就你会说,要不改派你去?” 同一片暮色,笼罩着乾清宫西暖阁。 阁内只燃了一盏昏黄的宫灯,蒋瓛悄无声息地滑入,在御案前三步外伏地。 “讲。”朱元璋的声音响起。 “禀皇爷,今日申时三刻,吏部尚书詹徽,轻车简从,至城西郊外‘白乐天酒楼’甲字雅阁。 约半刻后,左佥都御史夏长文、大理寺卿张廷兰,先后秘密抵达。三人闭门密谈约一个时辰。” 朱元璋倚在圈椅里,问道:“他们都说些什么?” 蒋瓛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詹徽抱怨太子殿下…手伸得太长。福建案端了多少人,如今市舶司用人,又完全绕过吏部常规铨选,以亲王世子压阵,行破格提拔之实。 言道,‘今日以燕世子领衔市舶司,明日派哪位郡王督抚地方,长此以往,吏部形同虚设,朝廷用人制度,顷刻崩坏’。” 蒋瓛停了停,继续说道: “夏长文与张廷兰附和,认为太子殿下锐意太过,不循旧章。 夏长文猜测,福建之后,殿下下一步,不是在浙江整顿海疆旧弊,便是在广东下手。 张廷兰则言,‘如此四面出击,不恤物议,恐非国家之福,从此国无宁日矣。’ 三人言辞间,颇多忧愤。” 阁内陷入了沉寂,朱元璋缓缓道: “知道了。去吧。” “是。”蒋瓛以头触地,悄然退出。 朱元璋独坐在光晕里,眼中却似有寒星闪过。 ‘詹徽…夏长文…张廷兰…国无宁日?’ ‘哼!胡惟庸是怎么死的?李善长是怎么死的?’ ‘这么快就忘了?看来你们是真不长记性啊!’ 就在这时,阁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夏福贵低声通传:“太上皇,陛下请安来了。” 朱元璋神情一动,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朱标踏入暖阁,见父亲独坐灯下,先问了安,然后在父亲下首坐了,说道: “父皇,月港市舶司人选,今日在武英殿定下了。高炽那孩子为主事,杨士奇、杨溥、杨荣三人为佐贰官。 高炽接了旨,便直奔户部查阅旧档,向赵勉请教,是个能沉下心来做事的样子。” 朱元璋点点头:“高炽性子沉稳,让他去历练历练,也好。詹徽没说什么?” 朱标笑道:“他起初以体制不合反对任用三杨,允熥抬出高炽,他便无话可说了。终究是同意了。” 朱元璋慢悠悠道: “同意了就好。雏凤清于老凤声,就让那帮小子放胆扑腾。高煦和济熿是再混账不过的,在耽罗岛上,不也干得有声有色吗?"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0章 寅吃卯粮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朱元璋朝吴谨言抬了抬下巴:“去,传太子过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朱允熥便踏进了阁子。 朱元璋抽了抽鼻子,咧开嘴笑道:“刚抱过孩子了?瞧你这身味儿。” 朱允熥也笑了:“是。小家伙精神头十足,刚抱上手没一会儿,就结结实实给了孙儿一份厚礼。” 他比划了一下衣襟上未干透的痕渍。 “哈哈哈!”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童子尿,金贵着呢,能祛邪避晦!你小子,有福气!” 笑罢,他擦了擦眼角,神色慢慢敛起,“说正事。高炽那胖小子,是你保举去月港的?” “是。父皇旨意已下,户部那边章程也走得差不多了。”朱允熥在榻边绣墩上坐下。 朱元璋“嗯”了一声。 “市舶司主事,官儿不大,差事挺肥,衙门不高,权柄很粗。高炽干好了,外人顶多夸一句‘燕世子勤勉’。可要是干砸了,哪怕只是出点纰漏,” 他眼神锐利起来: “那些早就憋着劲,瞪着大眼珠子的狼崽子,立马就会扑上来!他们咬的不是高炽那身胖肉,是你这个太子! 他们会说,太子识人不明,任人唯亲,坏朝廷法度!咱们老朱家,丢不起这个人!你懂吗?嗯?” 朱标心头一颤,父皇这番话,绝非无的放矢。 朱允熥毫不犹豫答道:“高炽的性子,孙儿最清楚。把市舶司交给他,绝不会出大乱子。” 朱元璋嘴角松动了些,哼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又转向朱标:“给傅友德去道密旨,让他给高炽护护驾。福建那潭水,沉着多少王八盖子,都等着翻浪呢。” 朱标心中更加诧异,父亲竟对一个刚刚筹划的市舶司,关注到如此细微处,甚至不惜动用总督行辕。 仅仅是为了保全皇家颜面?恐怕没那么简单。那又是为了什么? 朱元璋挥了挥手,“你们爷俩回去歇着吧,咱也乏了。” 又是七八日过去了,朱高炽长在了户部衙门,将市舶司那些条条框框,钱粮账目流程,琢磨了无数遍,总算有了个大致轮廓。 天授元年十一月初六,凛冬已至。 南京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 龙江关码头上,风雪扑朔。 朱允熥披着狐皮大氅,站在栈桥边,望着江面上即将起锚的福船。 朱济熺缩在他身侧,跺着脚嘟囔:“这鬼天气,胖胖倒真是会挑日子上路。” 话音未落,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官道那头走了过来。 朱高炽戴着厚厚的暖耳,走到近前,喘出的白气老长:“哎哟!这么大的雪,还劳你们亲自来送…” 朱济熺一巴掌拍在他肩背上,激起一片雪屑: “少来这套虚的!你这趟是去当财神爷,我们可不巴巴来送!” 朱高炽苦着脸:“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比这江里的浪还颠。” 朱允熥解下身上狐氅,不由分说披在他肩上,又替他紧了紧系带: “路上冷,仔细别着了风寒。皇祖特意召我过去,叮嘱了几句,让我转告你,好好干,别怯场。” 朱高炽听了这话,胖脸一白,苦笑道: “好你个允熥!昨儿我一宿翻来覆去没合眼,刚把心绪按捺下去,你又来提这个。 你举荐我的干系,我心里都明白。放心,到了那边,我必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让人指摘你半句。” 朱允熥瞧他那模样,不由笑起来: “到了福州,多动动,别整日埋在案牍里。瞧你这身板儿,再过十年,怕不是要胖成个球,得让人推着才能走道了。” 正说话间,一名亲随踏雪近前,躬身禀道:“世子殿下,船已备妥,风向正好,该启程了。” 朱高炽整了整神色,郑重一揖:“二位兄弟,就此别过,珍重。” 说罢,转身迈步,费力地登上福船甲板,朝岸上用力挥了挥手,一头钻进了船舱。 朱允熥目送福船驶入江心,与漫天风雪融为一色。 他回到武英殿,早已过了了正午,夏福贵捧着食盒,在阶下躬身侍立,一脸忧色。 朱允熥一看就明白,趋前几步说道:“父皇,该用膳了。” 朱标将一份户部总册推至案边。 “你来瞧瞧,缺口竟有四五百万两之巨。东南水师的年例军资,都尚未计入。真真是年关难过啊。” 朱允熥静立片刻,缓声道:“父皇就算再忧虑,饭也得吃。钱粮总归有法可想。” 朱标苦笑一声,"钱粮又不能凭空变出,哪有法子可想?" 朱允熥移步至御案侧,压低声音道:“父皇,儿臣倒有一策,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哦?”朱标立即来了精神。 朱允熥小心说道:“皇明印钞局章程严谨,信用日隆,流通渐广,民间兑换金银,溢价已极微。眼下国库吃紧,不妨适度超发一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超发宝钞?”朱标眉头骤然锁紧,“此非小事!宝钞信用,关乎国本。当年蒙元滥发纸钞,以致民不聊生!朝廷严定章程,正是为防此弊。岂可轻易更张?” 朱允熥争辩道:“儿臣并非主张滥发,而是适度超发。如今印钞局根基已固,只要严控超发之数,当不至动摇根本。 两害相权取其轻。眼前窟窿填不上,处处皆可能生乱。乱子一起,耗费恐十倍于此,且损及朝廷威信。” 朱标沉默良久,喟然长叹一声:“你有多大把握,事后能妥帖收回,不至酿成恶钱泛滥之祸?” 朱允熥道: “吕宋商路初开,南洋货物利厚。届时便可将超发之钞,逐步兑回金银或实物,平抑市面。 此为‘以未来之利,解眼下之困’。再者,超发之数,亦不可妄为,需与户部、工部精细核算,务求稳妥。” 朱标闭目凝思片刻,终于点头: “既如此便依你之议。然数额、章程,务求审慎。你即刻召李景隆、赵勉、邹元瑞来见,朕要亲闻其详。” 不过两刻钟,曹国公李景隆、户部尚书赵勉、工部尚书周元瑞,前后脚赶至武英殿。 三人行礼毕,朱标未多寒暄,将太子适度超发宝钞之议,简明道出。 赵勉与邹元瑞对视一眼,眼底皆浮起忧色。 他们二人,岂会不知超发宝钞实乃饮鸩止渴之举?然而国库空虚至此,除此之外,还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赵勉只得躬身领命,却又忧心忡忡进言: “此计只能救急。超发之数,来年务必尽快补回。万万不可成了定例。” 朱允熥神色肃然,颔首道:“孤明白。眼下天寒,商路阻滞,远洋贸易一时难行。” 他转向李景隆:“曹国公,开春之前,备足丝茶瓷器诸般货源。待东南风起,船队直发南洋、日本,这一趟,必要带回三四百万两实利,填上窟窿。” 朱标不再犹豫,当即拍板:“便依此议。先超发六百八十万两宝钞,以济年关。” 李景隆领命而去,印钞局灯火不息,只两日两夜,簇新的宝钞便如流水般印成,拨入户、工二部。 两部持钞采买物料,市井商户倒也顺畅收讫。账面终于平了,工事又可继续,年关似能安稳度过了。 宝钞流通得如此顺畅,朱标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超发宝钞,根本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法术,而是在寅吃卯粮,一旦穿帮,遗害无穷。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1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 天授元年腊月初八,武英殿阶下堆了厚厚一层雪,十几个太监正费力地清扫着。 朱标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比殿外的天色还要凝重几分。国家财政拮据,已经到了积弊深重,不得不改的时候。 下列坐着数人。 户部尚书赵勉、侍郎傅友文; 工部尚书邹元瑞、侍郎王儁; 太仓寺卿陆文渊、太仆寺卿侯庸; 领军机大臣蜀王朱椿亦在座。 夏福贵领着内侍添了一回茶,便屏息退至殿角。 朱标声音沙哑,开门见山说道: “年关将近,又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时候,超发宝钞救急,实在是无奈之举。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诸位都说说,今后该如何行。” 赵勉将一份详尽的册子捧上御案,退回原位,说道: “陛下,不是臣动辄抱怨,臣这个户部尚书,听着权柄赫赫,实际上倒像个替各方记账、掏钱的账房先生。” 此话一出,邹元瑞、陆文渊等人皆微微垂目。 朱椿看了赵勉一下,复又端起茶盏。 朱标笑问:“此话怎讲?” 赵勉似乎要把憋了许久的话倒出来: “我大明岁入,根基在田赋。然而天下田土,户部管得着的不到七成。 军屯田,占去四分之一有余。宗室王庄、勋贵赐田,又占一成有余。这些田,户部无从过问,亦不敢深究。 余下民田,所征田赋,起运至京师太仓者,往往不及半数。 户部如同一个四面漏风的箩筐,进的少,出的多,臣实在难为这米少炊多之局!” 一番话说完,赵勉躬身立着,胸膛微微起伏。他已经数次请辞,却均未获准。 邹元瑞捻着胡须,缓缓点头。 侯庸管着马政,亦深知其中牵扯,低低叹了一声。 陆文渊掌管太仓,更是感同身受。 朱标沉默着,赵勉所言,句句是实情,军屯、王庄、勋田、地方存留,这些格局形成已久,非有雷霆万钧之力,根本无法撼动。 就在这时,朱允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孤有一问,要请教赵尚书:除田赋之外,国库岁入,其余诸项来源几何?各自占比多少?” 赵勉定了定心神,答道: “除田赋外,盐课为最巨,岁入约可折银两百五十万两上下,几与南方数省田赋相当。 茶课次之,岁入约四十万两。 商税全国汇总,不过三十余万两。其余诸项,更是零散。” 朱允熥问道:“商税竟不足盐税八分之一,是否太低了?” 赵勉答道: “商人流动性大,课税本就不易。本朝首重农耕,商贸萧条,即便商税税率加一倍,也不过是从蚊子腿变成苍蝇腿,没太大意思。” 朱允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说道: “赵部堂,变更田赋制度,牵涉太广。盐茶之课,亦有成例。唯独这商税,似乎大有所为。" 赵勉沉吟道:“殿下,增加商税,容易引致商贾怨怼。 地方胥吏借此勒索,反而扰乱民生,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历朝历代,商税皆非税贼多主干,就是因为征税成本太高。” 朱允熥听了赵勉这番话,笑道: “赵尚书说的,是征现有商税的难处。孤问的,是税基为何这么小。“ 赵勉默然无语,还能为什么?全是太上皇的主意呗! 立国之时,为了休养生息,稳固根本,定下诸多律例章程,将天下万民,摁死在农字上,处处设限,商贾难以壮大,令货殖难以畅流。 朱标眉峰微动:“你的意思是?” 朱允熥道:“儿臣翻阅洪武年间各类诏令,感慨颇深。 庶民许穿何等布料,营造宅子的尺寸,皆有定数。何人可用轿,何人许骑马,泾渭分明。 一个富商,连一身杭绸都不敢穿戴,怕被指僭越。想修一座宽敞的宅院,却碍于规制,只能将就。 金银财帛,除了埋入地窖,就只能偷偷购置田产,而这又往往卷入诡寄、投献之弊。长此以往,经商致富的乐趣何在?” 赵勉若有所思,傅友文则露出惊讶神色。蜀王朱椿放下了茶盏,凝神细听。 朱允熥总结道: “民不敢富,富不敢露,则天下之财,如何能活?货如何能畅其流?市井如何能真正繁荣?商税之基,如何能大?” 邹元瑞忍不住插言:“殿下之意,莫非是要…放宽这些祖制礼法?” 朱允熥答道:“皇祖定下这些规矩时,是天下初定,民力凋敝,自然要重农抑商。 天下承平三十年,户口繁滋,物产渐丰。若仍固守旧章,无异于以幼时之衣,强套于壮年之躯,自然勒出各种病来。” 他看向朱标,言辞恳切: “父皇,儿臣以为,民间富户,穿用上好绸缎,有何不可?既可彰其勤劳所得,亦能促进丝织诸业。 富商大贾修筑华美宅院,也能带动土木砖瓦、漆画百工,何必处处限制?” 太仆寺卿侯庸管着车马驿传,闻言不禁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此言,推广到驿路货运上,也是一样。现今限制的确太多,商人运货诸多不便。” 朱允熥接口道: “将枷锁去除,财货才能流动起来。百业兴旺,市面繁荣,税基自然宽广。饼做大了,朝廷从中分取一块,才不至怨声载道。” 赵勉迟疑道: “殿下宏论,令臣茅塞顿开。只是变更礼法祖制,必遭守旧言官抨击,斥为败坏风气,动摇国本。” 朱标静静听着,允熥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底锁了许久的匣子。 他太清楚,大明这架庞大的马车,哪些地方吱呀作响,哪些缰绳勒得太紧。可他不敢说,更不敢轻易去动。 父皇出身寒微,最恨奢靡,最讲等级,深信唯有将天人牢牢束缚在土地上,江山才能稳固。 触动这些,就是在触动父皇秉持的治国理念。朱标自问没有胆量,在父皇健在时,就去挑战这些祖制。 他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慨叹。 长江后浪推前浪。儿子看到的,是未来们广阔天地;而自己顾虑的,是当下的稳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眼界,也有一代人的包袱。 允熥没有经历开国的艰难,没有亲历前元奢靡亡国的教训,所以他敢想,敢说。 于皇明而言,于朱家而言,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御座。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2章 腊八怒骂 武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心中寒意。 朱标并未立刻表态,只作了句总结: “今日所议,关乎根本,非朝夕可决,慎勿外传。退朝吧。” 众人鱼贯退出武英殿,冷风一吹,不约而同地紧了紧官袍。 “太子殿下,锐气逼人啊。”走到僻静处,邹元瑞压低声音对赵勉叹了一句。 赵勉苦笑摇头:“放宽商民穿戴用度,看似小事,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后续如何收场?” 王儁凑近半步,忧心忡忡道:“今日议穿戴宅院,明日若议起士绅优免,税赋摊派,又当如何?江南那些地方,怕是要炸开锅。” 侯庸也停下脚步,接口道:“关键是太上皇那里…陛下今日未置可否,不知是何态度。” 众人一时默,雪片落在他们的官帽上和肩头。 另一条宫道上,蜀王朱椿独自往军机处值房走去。 朱允熥的话,他听得很仔细。 平心而论,那些关于经济死水、税基薄弱的分析,切中时弊,甚至让他有豁然开朗之感。 这位侄子的眼界和胆魄,确非寻常,然而…… “步子还是太大了。”朱椿在心中默念。 如今他只是太子,便已如此大张旗鼓,意图撬动根深蒂固的礼法基石。 这不是在调整几项具体政策,而是在重塑朝与野、士与商之间格局。 如此举动,引发的反弹将会是何等剧烈?士林清议,地方豪绅,朝中守旧势力,会如何反应? 朱椿甚至可以预见,一旦风声走漏,弹劾太子的奏章,必定会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 “允熥啊允熥,”朱椿望着越下越密的雪,叹了口气,“这般压力,莫说你,便是大哥,也未必能全然扛住。” 他深知皇兄性子,稳重有余,开拓不足,面对父皇定下的祖制,那份敬畏完全刻进了骨子。今日殿中的沉默,便是明证。 天色向晚,雪仍未停,各宫各殿都飘出腊八粥的香甜气息。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朱标、朱允熥祖孙三代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另有几样清爽小菜。 朱元璋心情颇佳,先问了小重孙今日可安好,又问了几件琐碎朝务。 一碗粥将尽,朱元璋搁下勺子,正待再说些什么,朱标却先开了口: “父皇,儿臣忽然想起一桩事,民间富户,到了年节,想穿件绸缎衣裳,打件像样首饰,或是将宅院修葺得宽敞亮堂,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僭越官服礼制,不用龙凤禁纹,于国法似也无碍。朝廷若在这方面稍作宽松,或许并非坏事。” 朱元璋淡然问道:“你想说啥?“ 朱标已看出父亲不悦,但想想窘迫的国库,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商人手中钱财,若不许他们用在吃穿用度上,便只能埋入地窖,则活钱变死钱,不再参与流通,朝廷自然银根吃紧; 倘若拿去购置田产,更是弊端丛生。洪武初年,应天一带上田不过七八两银子一亩,如今呢?动辄数十两,翻了多少倍?“ 朱允熥在一旁静静听着,原来父皇并非不知变通,只是未曾表露罢了。 朱元璋起初静静听着,待到朱标说完,他眼睛已然瞪圆: “你这些歪理邪说,从哪儿听来的?勤俭持家,勤俭治国,才是永固江山的根本!你倒好,反倡导起奢靡之风来了?” 老爷子声如洪钟。 “石崇斗富,王恺争奢,天下靡然从风,结果呢?八王之乱,神州陆沉! 南宋偏安一隅,不思北伐迎回二帝,临安城里歌舞不休! 还有李唐,开元盛世何等气象,后来奢靡无度,安史之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些血淋淋的教训,全忘了?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越说越气,花白的胡须都在颤动: “熹公说得好,‘存天理,灭人欲’!这人欲就是祸乱之源!放纵下去,天下还有纲常伦理吗? 人人都想着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谁还肯安心种地?谁还肯吃苦戍边?这天下非大乱不可!” 朱标见父亲动了雷霆怒,却反而挺直了脊背,争辩道: “儿臣并非倡导奢靡无度!只是想试着放松管制。昔曰管仲治齐,亦重工商,通货积财,富国强兵,齐国遂称霸诸侯。 儿臣以为,一味压制商人,不许其吃穿稍好,不许其乘车盖屋,实在是掩耳盗铃。其财货必有去处,堵不如疏!” 他想起日间武英殿议论,语气也激动起来: “父皇可还记得,范文正在苏州之事?那年吴中大饥,范公身为知府,非但不厉行节俭,反而日日与僚属宴饮游乐,并大兴土木,修造馆舍。 当时物议汹汹,皆斥其非。然而结果如何?苏杭富户竞相效仿,奢费钱财,反倒使得无数饥民佣工得以存活,渡过荒年。 此正是以富者之财,活贫者之命,令经济流转,生机复苏!此等智慧,岂是‘奢靡’二字可以贬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给老子住口!”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碗碟俱震。 他霍然站起,指着朱标,脸色涨红: “你拿范仲淹他压我?他不过是知府任上,救一时之急或可称道,但那是小术,不是大道! 你是皇帝!掌的是天下九州,亿万生民!治国靠的是勤政,是节俭,是纲常,是制度!岂能把这等微末伎俩当作治国正道?本末倒置,糊涂!”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什么管仲,什么范仲淹!大明立国之基,就是重农抑商,就是上下有序,就是士农工商各安其分! 今日放宽商人穿戴,明日准他们乘轿骑马,后日让科举当官,一步步下去,这乾坤都要颠倒了!”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 朱标面色发白,嘴唇紧抿,显然心中亦有不服,但在盛怒的父亲面前,终究没敢再争辩下去。 朱允熥见状,扶住祖父胳膊,温声道: “您先消消气,坐下慢慢说。父皇也是忧心国事,与您探讨罢了。这事千头万绪,本就难有一时定论。” 朱元璋重重坐回椅中,犹自瞪着朱标,眼神凌厉。 朱允熥一边替祖父抚着背顺气,一边缓声道: “皇祖,你是怕礼制一旦坏了,人心就会失衡,于是国本动摇。父皇是见民间财富流转不畅,税基薄弱,诸多隐患滋生,想要寻一条活水……” 他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已冷不防挨了一巴掌,两眼冒金星,耳边惊雷炸响。 朱元璋腾地起身,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放屁!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就是你在背后撺掇?毛都没长齐的混账玩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犊子! 元末大乱,根子就在纲纪废弛,上下颠倒。你父子一个鼻孔出气,变乱礼法,是想学顺帝吗?顺帝还能往草原跑,你俩能往哪儿跑?糊涂东西!快滚出去!" 朱允熥还欲再争辩,吴谨言已从梁柱后窜出,挽住他的胳膊便往外走。 父子俩走出暖阁,身后仍然传朱元璋喋喋不休的怒骂。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3章 天家 朱标与朱允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元璋依然余怒未消,背着手在暖阁里来回踱了七八圈,蓦地站定,暴喝一声: “吴谨言!” 那声音如旱地起惊雷,吴谨言闻声心头一颤,疾步趋前,躬身低首:“皇爷,奴才在。” 朱元璋抬手指着他,语气却透着一股执拗:“老吴,你说说,方才是朕不对,还是皇帝不对?” 吴谨言侍奉朱元璋数十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自己的儿子,自己打得骂得,外人却半个字也批不得。 他略一沉吟,字斟句酌道:“太上皇持的是国本纲常,陛下念的是生民实情。” “滑头!” 朱元璋火气更盛,一屁股坐回紫檀木椅中,椅脚咯吱一响, “你个老货,也跟朕耍起太极了?痛快说!朕与他,到底谁对谁错?” 吴谨言静了一息,直言道:“若非定要分个对错,那就是太上皇您错了。” “朕错了?!放你娘的屁!”朱元璋腾地起身,“朕哪里错了?你给朕说清楚!” 吴谨言不慌不忙答道: “自古至今,为太子者,未有如陛下这般恭俭勤慎、纯孝至诚的。陛下昔日为世子时,便温良敦敏。 及正了储位,那真是朝野称颂,文武服膺。监国十七载,夙夜兢业,未尝有失。 如今皇爷您年近古稀了,当着孙子的面,厉声呵斥儿子,这别说是天家,便是寻常庄户人家,也断无这般道理。” 见朱元璋默不作声,吴谨言语气又添了几分恳切: “方才老奴送太子出去,觑见陛下眼眶泛红。 皇爷,您春秋已高,这火爆脾气该敛一敛了。您如此当众申斥,再怎么说,陛下也是当了祖父的人,颜面何存? 老奴斗胆说一句,今日之事,确是皇爷您不讲理。万幸陛下至性仁孝,若换作旁人,岂能受这般委屈?” 一番话毕,暖阁内寂然无声。 朱元璋瞪着吴谨言,半晌没吭声。良久,忽然伸手指着他,骂声又起: “好你个老货!吃着朕的禄米,倒替朱标说起话来!行,朕用不起你了,赶紧滚去东宫,去给他当差!去!赶紧滚!” 吴谨言心如明镜,这是主子悔了,想让自己去探看陛下,却拉不下脸面。 他躬身应了声“是”,退出暖阁,只在廊下胡乱转悠了两圈,便又折返回来。 朱元璋见他回来,面色一沉,喝道: “你个老货,不是让你滚去东宫吗?怎么又跑回来了?朱标不要你?” 吴谨言躬身更深: “老奴方才走到武英殿外,见殿内灯火通明,想来陛下仍在批阅奏牍。 夜这般深了,竟还未歇息。四十多的人了,也不晓得爱惜身子,教人如何放心的下?” 朱元璋听罢,心头蓦地一揪,那股无名火倏地散了七八分,只余一片酸涩。 吴谨言观其神色,索性递过台阶,又缓声道: “不瞒皇爷,方才奴才在侧听得明白。论理,确是陛下占理。可您那套老法子,如今怕是行不通了。” 朱元璋眉头一拧:“为何行不通?” 吴谨言答道:“老奴祖籍顺天府通州,前岁归乡,见闻颇多。您猜怎么着,乡间豪富之家,吃穿用度竟不逊于天家。 皇爷您节俭一世,一件龙袍穿二十余载,内衬补了又补,古今天子谁能如此?可话说回来,世上几人能学皇爷这般? 那些田连阡陌之家,银钱埋入地窖,不肯流通于市,朝廷自然左支右绌,于是连兵饷官俸,也常发放不及。” 他瞅见朱元璋正凝神听着,又低声道: “前些日子夏福贵念叨,说陛下俭省尤胜皇爷。可每到年关,为应付各处支销,愁得食不甘味、寝不安枕。” 吴谨言稍微顿了顿,声音更缓, “奴才不懂甚么‘存留’、‘起运’的章程,只晓得陛下掌管这万里江山,上有皇爷您坐镇,下有宗亲百官倚赖,其中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 陛下不过是想多辟些财源,将上下里外照应周全,却挨您这般痛斥,心中该是何等委屈?若因此郁结伤身,可怎生是好?” 话音落下,朱元璋先前雷霆震怒的模样早已消失,一双老眼望着跃动的灯焰,良久未动。 吴谨言瞧着朱元璋的神色,轻声道: “皇爷,夜深了。方才老奴瞧陛下晚膳没用几口,暖炉里还煨着一罐莲子燕窝粥…… 要不,老奴送过去,盯着陛下用完,也好劝他早些歇下。都腊八了,一年忙到头,总该歇一歇。” 朱元璋仍板着脸:“你要去便去,咱可没叫你去。” 吴谨言应了声,转身进了里间,小心端起那罐温着的粥,一路往武英殿去。 殿内灯火通明,朱标正埋首奏章堆里批阅,朱允熥静立在一旁。 听见脚步声,朱标抬了一下头,问道:“吴伴伴,何事?” 吴谨言将粥轻轻放在案边: “皇爷让送来的,嘱咐陛下趁热用。皇爷还说,腊八了,别熬得太晚,用完便歇着吧。” 朱标低低应了一声,却没后继动作。 吴谨言朝朱允熥递了个眼色,朱允熥便上前轻声道: “父皇,用些吧。吴伴伴说得是,政务总是忙不完的。” 朱标似乎有些无奈,终于拿起调羹,慢慢用了半碗,便放了下来:“你先回去,朕把这点看完就走。” 吴谨言却不动:“皇爷吩咐了,老奴得瞧着陛下歇下才算完。” 朱标沉默片刻,终是搁下笔,将案头文书理了理,一言不发地起身朝外走去。 白日里的鹅毛大雪早已停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亥时已过,宫道两侧的灯笼静静亮着。 朱标与朱允熥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靴底压过新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每隔十几步,便有值夜的太监垂手肃立,在灯下凝成一道道安静的影子。 行至东宫,朱标仍无一言,径直往春和殿去。 朱允熥目送父亲身影没入殿门深处,这才转身走向端本殿。 徐令娴正抱着孩儿,低头轻哼着儿歌,眉眼在烛光下映得格外柔和。 “腊月八呀雪压檐,琉璃瓦上叠银衫。小儿郎呀莫贪玩,数九寒天要添棉… 梅蕊新呀椒酒酽,灶王今夜返九天。说与那呀云车畔,人间冬深盼春笺…”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4章 金陵大雪 暖意裹着淡淡的乳香,扑面而来。 朱允熥看见徐令娴侧卧在榻上,轻轻揉着孩儿圆滚滚的小肚皮 她声音压得软糯:“乖宝乖宝,爹爹回来了……爹爹回来了哟……” 那小人儿被揉得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珠,身子一扭一扭的,脸蛋涨得通红,发出“啊啊”细响,像是在抗议,又像是欢喜。 朱允熥立在门边看了片刻,心头沉郁熨平了大半,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沿坐下。 徐令娴唇角弯起来:“瞧瞧,认得爹爹了。” 她说着,将孩子小心地托高了些。朱允熥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肉嘟嘟的脸颊。 小人儿扭动着,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转,小嘴吧嗒两下。 “这才几日,又沉了。”徐令娴低声道,将孩子往他怀里送:“你抱抱。” 朱允熥笨拙地接过,手臂僵着,生怕力道重了。 那小小一团贴在胸前,暖烘烘的,带着奶香和皂角气。 他低下头,鼻尖触到孩儿茸茸的胎发。 小人儿在他臂弯里动了动,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五指张开,在空中抓挠了一下,攥住他衣襟上流苏穗子,紧紧不放。 朱允熥笑了。 徐令娴倚在他肩侧,瞧着父子俩,眼里漾着光。 这般光景持续了约莫两刻钟,乳娘悄步进来,福了福身:“殿下,娘娘,小皇孙该进哺了。” 朱允熥万分不舍地将孩子递过去,目光一直跟着杏黄襁褓转过屏风。 夜深了。 徐令娴产后体虚,不过说了会子话,眼皮便沉沉往下坠。 朱允熥揽着她躺下,听着她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自己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殿外更漏声幽幽传来。 祖父怒斥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炸响。 他知道祖父在怕什么,怕纲常颠倒,怕人心失衡,怕朱家江山步了蒙元后尘。 可他亲眼见过那条路越走越窄。 朝廷岁入死死绑在田赋上,士绅优免愈演愈烈,税基一年比一年萎缩。 北方九边像个无底洞,吞掉无数粮饷。 宗室禄米滚雪球般膨胀。 官员俸禄本就微薄,再一折钞,底下胥吏便只能从百姓身上盘剥…… 到最后,十年九灾,易子而食。 崇祯皇帝拆东墙补西墙,加征“三饷”,逼反了高迎祥、罗汝才,国库空虚,连守城兵的饷银都发不出。 大明王朝延继二百七十六年,终于在内忧外患中土崩瓦解。 李自成、张献忠捕杀皇室宗亲,秦藩、晋藩、周藩、楚藩几乎灭绝,福王被做成福禄宴。 紧接着,清军入关,剔发易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神州陆沉,暗无天日,闭关锁国,割地赔款,人尽可欺… 他长叹一声,黑暗中闭上眼,胸脯上像压了床湿棉被,闷得人发慌。 他知道问题在哪儿,甚至知道解决之法在哪儿,可每一条,都踩着祖制的红线,戳着既得利益者的心肺。 徐令娴在睡梦中往他怀里靠了靠,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侧。他收拢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些。 寅时末,天还墨黑着。 朱允熥轻手轻脚下榻,梳洗更衣,推开殿门。 一股凛冽寒气混着大片雪花扑面而来。 外头不知何时又落了雪,地上已积了半尺厚,宫灯的光晕里,鹅毛大的雪片还在簌簌往下坠。 檐角、树梢、殿脊,全裹了层臃肿的白。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往春和殿去。 靴子陷进雪里,每一步都格外费劲。沿途扫雪的太监见他过来,慌忙退到道旁躬身。 春和殿廊下已点了灯,朱标见他进来,微微颔首:“雪大,路上难行吧?” “还好。”朱允熥上前,接过夏福贵递来的暖手炉,塞进父亲手里。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殿,往武英殿去。 雪光映着天色,宫道两侧的积雪被踩实了,又覆上新雪,滑得很。 朱允熥虚扶着父亲手臂。 朱标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四下白茫茫的殿宇楼阁,忽然叹了口气: “应天都下这样大的雪……不知你二叔、三叔、四叔,在塞外是怎么熬的。” 朱允熥心头一揪。 二叔秦王朱樉在丰州,三叔晋王朱棡在东胜,四叔燕王朱棣在开平,都是极苦寒之地,滴水成冰。 武英殿前的景象,让父子二人都怔了怔。 平日此时,只有轮值的侍卫和少数通传内侍。 今日却黑压压站了一廊的人,怕有二三十位。 一个个缩着脖子,踩着脚,在寒风里冻得脸色发青,瑟瑟发抖,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见圣驾到来,众人慌忙整衣跪倒,山呼万岁。 朱标脚步未停,对夏福贵道:“让他们都到西偏殿候着,殿里升上炭盆。这般冻着,成何体统。” “是。”夏福贵忙转身去传话。 朱标踏入温暖如春的正殿,解下氅衣,脸色却并未缓和。 他在御案后坐下:“这般早,还来了这许多人,怕是没什么好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朱允熥在一旁静立,心中也沉了沉。年关将近,若非紧急,官员不会这般冒雪聚集。 夏福贵很快回来,手中捧着一叠名刺:“陛下,应天知府黄瑞年求见最急,言有紧急灾情奏报。” “传。” 不过片刻,一个五十出头,面皮冻得紫红的官员疾步进殿,扑通跪倒:“臣应天知府黄瑞年,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标声音平淡,“什么灾情,急成这样?” 黄瑞年站起身,急声道: “启奏陛下,应天今年这场大雪,远逾常例!自腊月初四夜起,连降三日,积雪深达二尺有余! 各县皆已急报,民房被雪压塌者众多,其中尤以江宁县为最,已报倒塌民房九十余间,压伤百姓十七人,亡…亡五人!” 他声音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 朱标手指缓缓收紧,盯着黄瑞年,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黄瑞年。” “臣在!” “应天府,是天下第一府。江宁县,是天下第一县。受了灾,朕没听见你如何开仓放粮,如何安置百姓,如何救治伤者。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冒雪入宫找朝廷,是也不是?” 黄瑞年浑身一颤,再次扑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陛下息怒!臣…臣岂敢不尽心?雪灾初现,臣便已命各县开常平仓,搭设窝棚,收拢无家可归之民。然而…杯水车薪啊陛下!”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应天府固然富庶甲天下,可税率也甲天下啊!漕粮、白粮、丝绢、颜料、工匠银…各项开支多如牛毛。 去岁为支持北伐,户部行文,从应天府库直接‘抽解’了四十七万两白银!府库为之一空,至今尚未补足!” 他伏地痛哭,声音嘶哑: “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县衙差役的工食银尚且拖欠两月,拿什么雇人清雪修房? 常平仓那点存粮,够几万人吃几日?陛下!臣非不愿为,实不能为啊!” 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朱标僵在御座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方才的怒意,被这哭诉浇了一盆冰水,滋滋地冒着寒气,却发不出来了。 抽解四十七万两… 他知道这事。 去年北伐军情紧急,户部确实从几个富庶省份直接调了银。 可他没想到,堂堂应天府,竟被抽得如此干净,连应对一场雪灾的余地都没了。 朱允熥立在父亲身侧,垂着眼,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黄瑞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心头。 财政。又是财政。 一个富甲天下的应天府,竟被一场雪灾逼得知府在御前痛哭流涕。 那山西、陕西、云南、贵州,这些本就拮据的地方呢?九边那些军镇呢? 良久,朱标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夏福贵。” “奴婢在。” “传旨:从内承运库拨银二十万两,绢五千匹,交由应天府统筹赈灾。 伤者全力救治,亡者妥善安置,倒塌房屋开春后由官府出资重修。 令五城兵马司、京营抽调兵丁,协助地方清雪通路。” 黄瑞年闻言,重重叩首:“臣…代应天十三县受灾百姓,叩谢天恩!” 朱标挥了挥手,“去吧,全力救灾。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臣告退!”黄瑞年抹着泪,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门开合间,卷进一股寒意。 朱标心如明镜,天子脚下,应天府自然不敢不报,至于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75章 岁末惊变 黄瑞年脚步声还在殿外廊下未远,沉重的殿门“哐”一声又被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闯了进来,是蜀王朱椿。他来不及行礼,脸色白得骇人,张口时声音都变了调: “皇兄!出…出大事了!” 朱标霍然起身:“十一弟,何事惊慌?” 朱椿几步抢到御案前,手指都在抖: “军机处…刚接到通政司转来的六百里加急!江西赣州府,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发生民变!”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因江宁雪灾而起的忧思,瞬间被更刺骨的寒意覆盖。 朱标已夺过奏报,疾速展开,目光扫过潦草的字迹,整个人晃了一晃,扶住御案边缘才站稳。 “逃卒牛三七、邹二黑等十七人,裹挟饥民三四千众……夜攻赣州府衙,知府李铎被掳,同知唐亮被点天灯!府衙、银库、粮库…尽遭焚掠!” ‘点天灯?’朱允熥脑子嗡地一声响。 那是前元乱世时,义军对待官吏最酷烈的手段。将人浑身缠裹浸了油的粗布,倒吊起来,从脚点燃…… 史书上冰冷的记载骤然变得鲜活。 洪武年间的彭玉琳、永乐时的唐赛儿、宣德朝的叶宗留……一次次官逼民反,动辄十余万人暴动,穿州过县,血流成河。 这次民变,一爆发就石破天惊! 朱标捏着奏报,转向夏福贵:“快!传!” 声音戛然而止。 “传:吏部尚书詹徽,兵部尚书茹瑺,户部尚书赵勉,五军都督徐辉祖,郭英,左佥都御史夏长文,大理寺卿张廷兰,即刻至武英殿见驾!” 夏福贵面无人色小跑出去。 命令层层传下,一道道身影顶着漫天大雪,从各个衙门向武英殿汇聚。 不过两刻钟,七位重臣已齐聚殿内,人人脸色凝重。 他们显然已风闻消息,见皇帝面色铁青,再看看蜀王那副模样,心下更是沉到了谷底。 朱标将急报掷于案上,声音沙哑:“这个年别想着安生了!都看看吧!赣州民变!” 奏报在几人手中迅速传阅,每过一人,殿内的空气便窒闷一分。 茹瑺最先开口:“三四千乱民,岂是旬日可聚?赣南卫所何在?巡按御史、兵备道等官,事前竟无丝毫察觉?” 夏长文面色阴沉,接口道: “奏报称‘饥民’,又提及‘逃卒’。去岁江西确有旱情,然朝廷已拨粮赈济。逃卒从何而来?军纪废弛至此! 依臣之见,此乃地方官吏贪酷、卫所武备松弛,赈济不力,数弊并发所致!当速遣钦差,彻查严办!” “夏大人此言甚是!”大理寺卿张廷兰立刻附和,语气激愤,“乱民敢攻府城,戕害朝廷命官,此是造反!不施以重典,不足以震慑宵小、肃清地方!” 詹徽一直沉默着,此刻缓缓抬眼,目光掠过皇帝,又扫过太子,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追责查办,乃平乱后之事。当务之急是剿贼。赣南山地连绵,乱民一旦窜入深山,便成心腹之疾,须以雷霆之势,速速剿平之。” 朱标问:"以卿之见,当调何处兵?" 詹徽略一思索,答道:“以臣愚见,可调湖广兵马入赣。楚王镇武昌多年,熟知兵事;湘王驻荆州,麾下亦多精兵。 二位殿下忠心勿庸置疑。可令楚王为主,湘王为辅,率本部兵马,并湖广都司所属卫所,克日驰往赣州平乱。” 他又转向郭英: “武定侯老成宿将,曾任江西都指挥使,熟悉赣南地理民情。可授‘平赣总兵官’,持节钺,统一指挥楚、湘二藩兵马及江西本地官军,统筹剿抚事宜。” 朱标暗自赞叹,詹徽果然才干了得,仓促之间拿出的方案,条理清晰,用人得当,兼顾了快速反应,可靠统属和地理熟悉。 夏长文立即道:“詹尚书老成谋国!宗室亲王坐镇,武定侯提兵,必能速定乱局!” 张廷兰也点头:“正当如此。既可平乱,亦显天家亲亲之道,威慑地方。” 赵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瞥了一眼御案上那份急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调兵就要钱粮,可眼下…… 他最终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微微颔首,算是赞同。 兵部尚书茹瑺沉吟片刻,也道:“楚王、湘王麾下确有可战之兵。武定堪为主帅。臣无异议。” 徐辉祖、郭英对视一眼,也齐齐抱拳:“臣等附议。” 方案几乎得到了一致赞同。殿内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 朱标眉头稍稍松开些许,詹徽这个提议,确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选择。 "父皇!" 他正要下旨,一个清朗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皇太子忽然向前踏出一步,撩袍跪倒在御前。 “儿臣以为,调二位叔父入赣平乱不妥!”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朱标诧异地看着儿子。詹徽眉毛微微扬起。夏长文、张廷兰面露不悦。徐辉祖、郭英、茹瑺、赵勉等人也都愣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椿更是急得差点要开口,这等关头,允熥怎如此孟浪? 朱标沉声道:“太子何出此言?楚王、湘王乃朕亲弟,国之藩屏,有何不妥?” 朱允熥并无半点退缩,声音沉静: “父皇明鉴,二位叔父忠心为国,骁勇善战,自是无疑。然则,正因其身为亲王,身份贵重,更不宜轻动。” 他略一停顿,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继续道: “赣南之乱,根源在于饥民与逃卒。百姓若非活不下去,断不会铤而走险,附逆造反。官军剿贼,乃平其表;朝廷赈济安民,方除其根。 若以亲王率重兵压境,刀兵过处,玉石俱焚。非但未能收抚溃散之民心,反易激起更烈民怨,将零星之火,逼成燎原之势!” 夏长文忍不住驳斥:“殿下此言差矣!乱民攻破府城,戕害朝廷命官,已是十恶不赦之反逆!岂能以饥民度之?当以王师雷霆平乱,方能彰显朝廷法度威严!” “夏御史!”朱允熥转向他,语气陡然加重,“‘点天灯’者,不过贼酋数人。那被裹挟的三四千众,难道个个都该杀? 若不分青红皂白,一概以叛逆屠之,赣南千里,将添多少新坟?仇恨种下,十年难消! 今日剿灭一股,明日恐生十股!此非治国安邦之道,实乃扬汤止沸,遗祸深远!” 他不再看脸色涨红的夏长文,重新望向朱标: “二位叔父就藩湖广,骤然调离本镇,防务必然空虚。倘若别有用心之徒趁机生事,岂非拆东墙补西墙,顾此失彼?” 詹徽语气依旧平稳,却明显带着质疑: “太子殿下所虑,臣亦深为赞同。然而乱匪势大,寻常将领恐难当此重任。若不调亲王提兵,殿下以为,当遣何人平乱?” 这是将问题实实在在抛了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朱允熥身上。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