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春节，鞭炮声似乎比往年更热烈些。
陆家院子里，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着院子，格外喜庆。
秦贵芳坐在堂屋门槛处，手里织着毛线，眼睛却望着门外。
一个月了，亲家奶奶走一个月了。
“奶奶，您坐在这里发什么愣呢？”陆佳佳端着盘花生瓜子砂糖橘进来，身上那件驼色呢子大衣是年前新买的，衬得她脸色格外好。
“想你亲家奶奶了，也在想自己和老伴还能活多久。”秦贵芳放下手里的活计。
“要是她能看到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心里面不知道得多高兴。”
陆佳佳在秦贵芳身边坐下，剥了颗砂糖橘：“奶奶在天上保佑看着我们呢，要不怎么说咱们今年这么顺当，连爸和姐夫都说了，咱们旅游区要大半年才完工，还没正式卖票营业，就有不少人来预定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自行车铃声。
陆国刚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一刀猪肉，两只鸡两只鸭，两条鱼，还有不少海鲜。
“哟，今儿个什么日子，买这么多肉？”秦贵芳起身去接。
陆国刚笑呵呵的：“海鲜是亲家给的，说部队给的退休福利，非要塞给我，推都推不掉。”
“那你有没有邀请你亲家过来吃饭？”
“请了，到时候让聪小子露一手。”陆国刚把车停好，搓了搓冻红的手。
陆佳佳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爸，公公那是怕你拒绝才这样说的，你爱喝的大红袍。”
陆国刚接过茶，喝了一口，浑身暖起来：“我都明白，你公公问我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干，这世道啊，都是一天一个样，爸也不能拖你哥和你的后腿。”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接着是林心莲的喊声：“儿子，土豆丝这样切对不对？”
陆聪应了一声，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
谁能想到，这个才不到十五岁的孩子，在灶台前比在课桌前更为自在。
陆聪喜欢做饭，堂姐也说了，做饭不丢脸，他不仅钻研中国各个地方的菜，也喜欢国外的菜系。
陆聪还是要学习的，要想学出去，课本儿上的只是不能丢，尤其是语言表达。
陆家有钱，也不吝啬给孩子报学习班补课，一个二个让陆聪争取让大家伙吃上国外的饭菜。
林心莲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沾了点面粉：“三弟，你们家陆霆有信儿没？过年能回来不？”
陆国刚摇摇头：“信是来了，说训练紧，回不来，不过他提到了，今年有个老师长要退了。”
这话让屋里静了片刻。
“信里没明说，但听那意思，八九不离十。”王琴估摸着儿子是又要提位了。
陆国刚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骄傲。
陆家每房，大房从政从医走演艺圈，儿媳也是平分秋色，二房虽出了个厨子，可陆聪那手艺，现在街坊邻居办酒席都爱请他帮忙。
三房更不用说，陆霆在部队里干得好，儿媳从事教育，未来不可限量，陆佳佳做生意也是有头脑。
“要我说，咱们家这是赶上好时候了。”秦贵芳继续织她的毛线。
“国家政策逐渐放宽了，允许个人做生意了，不然哪有这机会。”
陆佳佳笑了：“奶奶，光政策好不够，还得人肯干，那些发财的，不也是起早贪黑干出来的？”
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是陆佳佳的舅舅们第一次上门拜访，大包小包提了不少礼物，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脸上喜气洋洋的。
“舅舅，稀客啊！你这手里的，是批下来了？”陆佳佳一眼就看出来了。
“批下来了！”孙大舅把纸袋往桌上一放。
“百货公司，我们把手里的资金全部算了算，足够准备在老家省城开家百货公司！”
王琴忙拿过纸袋，上过扫盲班，但摸着上面红彤彤的印章，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挺好的，妈知道不，几个嫂子没意见吧？”
“都知道，你嫂子如今也换了性子，我带你大嫂经常出去跑货，谈价格比我还牛，时间长了，眼界高了，也不抓着一点儿小事就放了，唯一的不好就是，我身上就没啥大钱。”孙大舅脱了外套。
“你外婆还说呢，等开春了，放个大鞭炮。”
堂屋里热热闹闹的，厨房里却安静得很。陆聪盯着锅里翻滚的鱼，小心翼翼地下着调料。林心莲在一旁和面，不时瞥儿子一眼。
“妈，您老看我干嘛？”陆聪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切菜。”林心莲顿了顿，“想不到我儿子还有这一手。”
陆聪的手停了一下：“我一直都很厉害，你只是没发现而已。”
“你就不想......”林心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年前，为了把陆聪送进重点中学，她求爷爷告奶奶，托了多少关系。
结果这孩子倒好，书念得不怎么样，倒是往国营饭店跑得勤，一来二去给人白打工，捡了个师傅回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当时气得三天没吃饭，可后来陆聪第一次正儿八经做了一桌菜，她吃着吃着就哭了。
不是难过，是突然明白了，这孩子拿锅铲比拿笔自在，至少儿子做的，比妈做的好吃。
“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陆聪把鱼盛出来，撒上葱花。
“我听说了，他祖上是御厨，难得遇上我这种做饭的好苗子，而且我也喜欢做饭，他没儿子，我拜他为师父，相当于他把我当儿子看了，给你们三个老的养老不是问题，拜师那天他还给了我小黄鱼和家当。”
林心莲记得她从儿子手中接过的一箱小黄鱼，吓得她抱着小黄鱼不撒手。
这么多小黄鱼，她只在陆佳佳那里看过，头一次有这么多小黄鱼，儿子的师父应该挺厉害的。
“你师父啥时候上门来咱家吃饭。”林心莲看在小黄鱼的份儿上，接受的很快。
“妈，您别急，师父一会儿上门，我师父爱喝碧螺春，有没有买？”陆聪难得认真地看着母亲。
“而且，你儿子我不是不上学了，是学别的，您想啊，以后大家生活好了，下馆子的人肯定多，我会做饭，饿不着。”
林心莲不在意，儿子有自己的想法挺好的：“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陆聪笑了：“而且堂姐不是说了么，行行出状元，我师父是御厨出身，手艺好，说不准能走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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