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卷时,那个年轻监考走到叶轻辞桌边,收走试卷。
叶轻辞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那道视线在答题纸上停留了很久。
周日,实操考场设在博物馆修复室隔壁的大开间。
十名考生入围,每人一个独立工作台。
工作台是标准的修复台,可升降倾斜,台面铺黑色软垫,两侧分列基础工具。
评审席在正前方,五把椅子,五位评审。
三位资深修复师,两位鉴定专家。
叶轻辞看到了偏左那把椅子上摆的名牌,孙秉章。
他今天穿一件灰色中山装,不怒自威。
抽签开始。
叶轻辞抽到了三号,工作人员抱来对应的密封纸箱。
她拆开封条,打开箱盖,发现不是预想的普通古籍,而是佛经残卷。
麻纸,墨迹,晚唐风格。
只情况实在糟糕……多处断裂,有疑似火烧后的焦脆边缘,边上还带着一种诡异的淡黄反光。
旁边的考生陆续开箱,叶轻辞偏头看了几眼,发现他们抽到的都是清代、民国的普通线装书或画册,虫蛀有几处,书皮略损,都属于常规修复范畴。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这份“破烂”,什么话也没讲。
主评审是位鬓发灰白的老先生,声音平稳:“各位考生请注意,实操时长六小时,午休一小时。修复方案需现场拟定,材料可申请,但每步操作及原理必须记录在案……计时,开始。”
叶轻辞举起手。
“三号考生请讲。”
“评审,我抽到的写经残卷,疑似有二次污染。”她指着残卷边缘,“这不是普通火烧留下的焦边,是‘硫熏做旧’的痕迹。如果按常规火烧修复处理,可能会激活硫化物,导致纸张进一步脆化。”
全场安静。
孙老端坐不动,语气淡淡:“你怎么判断是硫熏?”
“色泽。”叶轻辞拿起残卷一角,对着灯光,“火烧焦边呈炭黑色,但这处边缘在焦褐底色下有淡黄色反光,是硫化物残留的特征。各位评审老师要是不信,我可以做简易测试……”
“可以。”主评审点头。
得到首肯,叶轻辞从工具箱取出小喷瓶和ph试纸,在残卷无字处最边缘轻喷,迅速贴上试纸。
几秒后,试纸由黄变红。
“硫熏后纸张会呈酸性,与火烧的中性或碱性不同。”她展示试纸,“因此,修复前必须先做脱酸处理,否则任何修复都是徒劳。”
评审席上,几位专家交换眼神。
孙老没有说话,但原本交叠的双手缓缓放到了桌面上。
主评审点了点头:“考试时间延长一小时……请考生自行调整修复方案,需要其他材料可以另外申请,计时继续。”
脱酸材料送来得很快。
叶轻辞回到工作台,收回心神,启动时间迟缓。
周围的一切瞬间慢了下来。
评审们翻动资料的动作变得迟缓,隔壁考生刷洗工具的动静拖出长长的尾音。
【系统扫描启动……】
【检测对象:晚唐写经(残卷)。】
【纸张成分:麻纤维(含麻量72%),纤维老化度68%。】
【墨迹分析:松烟墨,油脂残留微弱,耐水性中等。】
【病害诊断:虫蛀14处,撕裂5道,硫熏酸化面积约30%,纤维脆化临界。】
【高危预警:虫蛀孔洞边缘已出现二次应力裂纹,强行揭裱或致破碎……】
【耗时预估:10小时32分钟。】
脱酸、平整、补虫蛀、接断裂……六小时内根本做不完。
常规流程走不通,必须并行!
叶轻辞退出时间迟缓,深吸一口气,开始抢修。
她先戴好手套,取了一支极细的竹签,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剥离那些粘连的纤维。
旁边四号台的男生正在修补书皮,动作利落,裁纸刀划出漂亮的直线。
他偏头看了一眼叶轻辞这边,看见她用喷壶润湿,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口。
二十分钟后,叶轻辞才完成平铺修整的工序。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间,她又另申请了些许材料。
寻常工具暂且不提,她报出的补纸编号,是样本库中一卷唐代同期的麻纸,纤维配比、帘纹密度与原卷极为接近。
物料管理员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评审席:“这个材料很珍贵,而且……是登记在册的参考样本,不是耗材。”
“允许使用。”主评审点头,“但需登记备案,由使用者签字,注明消耗用途。”
管理员不再多言,从恒温柜中取出麻纸,连通登记簿一道放至叶轻辞手边。
孙老依然没说话,但视线在叶轻辞的桌案上停留了几秒。
第二步,脱酸。
残卷边缘有二次裂纹,水浸脱酸,会让脆化的纤维吸附过量水分,塌成纸泥。
叶轻辞斟酌片刻,选择了改良喷雾,用蒸馏水与微量氢氧化钙配成极稀溶液,在距纸面30cm左右的高度斜向喷洒,轻轻拂过酸化区域。
每一次落雾,只覆盖掌心大小的面积,然后用吸水纸从吸走多余液体。
一遍,两遍……试纸复测,仍是呈酸性。
她换了一支软毛笔,蘸取稀释后的脱酸液,在硫熏痕迹最重的边缘局部点涂。
脱酸必须在湿润状态下完成,但湿润时间每增加一秒,墨迹晕染的风险就大一分。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
汗水从额角滑落,悬在下颌,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终于,最后一处酸化区域完成脱酸。
ph试纸复测,呈现出中性的淡绿。
第三步,平整。
脱酸后的纸张脆弱且敏感,水分若蒸发不均,纤维收缩不同步,便会形成新的、无法逆转的变形,故而需要立即平整定型。
她将残卷轻轻夹入两层棉纸之间,盖上玻璃板,玻璃板上再压三块大小均匀的重物。
等待期间,她把用过的试纸贴在记录表上,迅速写下:“……少量氢氧化钙溶液雾化脱酸,局部点涂补强,ph稳定至中性偏碱。”
写完,她没有停笔,继续写原理,写判断依据,写如果不脱酸可能发生的风险。
一字一句,平齐格线。
评审之一不知什么时候踱步到她身后。
老先生没有出声,只是低头看那张试纸,又看她的记录。
叶轻辞没抬头,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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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开始补蛀。
这是最耗时、最磨人的环节。
十四个蛀洞,小如米粒,大如指甲盖,每个都需要单独配补纸。
样纸有限,容不得半点疏漏。
叶轻辞没有选用手边锋利的裁纸刀,而是先把补纸撕出毛边,然后用极细的清水笔沿蛀洞边缘画圈,刀片斜刮,将补纸边缘刮成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斜坡。
这步叫“薄边”,手法也可称之为“溜口”。
薄边刮得好,溜口顺,补上去的纸便能与原纸浑然一体,摸不出厚度差。
十四处虫蛀,大小不一,形态各异。
小的如针尖,大的如黄豆。
前面几处尚且补得顺利,第八个蛀洞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隐裂,要多费些功夫。
叶轻辞先是用湿润的动物胶与植物胶混合浆糊在裂纹处点涂,等浆糊半干,才覆盖补纸。
这道工序多花了八分钟。
而到了补裂时,情况则更加复杂。
她先用细细的蒸汽软化断裂边缘,再用特制竹针将两边的纤维一点点挑松。
之前调的胶与浆有些凝,她又另调了一份,点沾了上去。
补纸边缘刮薄至几乎透明,轻轻落下,覆上一层极薄的韧性皮纸,以温热的掌心缓缓按压。
五秒。
十秒。
松开时,补纸与原卷已悄然融为一体。
她做这步时,评审们轮流过来看。
有位女专家蹲下身,隔了些距离用放大镜观察补纸接口,良久,低声说:“‘金镶玉’的变种……但补纸刮得更薄,几乎看不出层次。这孩子跟谁学的?”
叶轻辞听见了,但没抬头。
她做完第一处断裂,放下刀,活动了一下手腕。
四号台的男生已经修完了书皮,开始做函套。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好几眼叶轻辞这边的情况,手里的线穿歪了都没发现。
“专心。”有评审轻轻咳了一声提醒。
“!”
男生顿时低下头。
午休铃响的时候,叶轻辞刚做完第三处补纸。
她没有去休息室,只是摘了手套,在通风处站了五分钟。
窗外是博物馆后门,几棵梧桐枝繁叶茂,长势喜人。
她喝了半杯水,回到工作台,继续。
下午两点,残卷的主体结构已经基本复原。
最难的是那块带焦边的残片。
那是整个残卷里硫熏最重的地方,纤维已经碳化,补纸压根搭不上去。
直接补,碎。
加湿软化再补,还是碎。
别无他法,叶轻辞干脆用了“隐补”的法子,把补纸托在残片下方,用极稀的鱼胶从背面固定,正面只留一道极淡的接痕。
这般再处理,才成。
完成后,她对着灯光看。
接缝处几乎看不见,墨迹连贯,像从来没有断过。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刻,仅剩两个半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旁边的考生陆续提交修复件,有人早早完工,坐在位置上发呆,有人还在赶函套的针脚。
叶轻辞没看他们。
她又处理了几处瑕疵,在最后一个小时,把写经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