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师父闻言,握着轴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抬眼,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小徒弟,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久,才像是想通了什么,惊讶化为了然。
“能耐了你,连师父也骗。”他声音有些发哑,不知是赞是叹,将画轴轻轻放回案上,“……看了一辈子纸头绢尾,临了在你个小妮子手上看走了眼。”
他下意识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最后只是搓了搓手指,仿佛要搓掉指尖的凉。
“想做什么,学了一身本事,琢磨着造假挣钱啊你?”他睨了叶轻辞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嫌博物馆那点死工资,不够你造的。”
“哪能啊,师父。”叶轻辞连忙摇头,认真道,“我就是想着……以后要是一件孤品文物需要展览,或许可以仿制一两件极其精良的副本,既能弘扬文化,也能最大限度减少真品搬运、展出的风险”
秦师父沉默地听着,脸上的严厉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审慎取代。
“也是……有这手以假乱真的本事,以后是真不怕你饿死了。”玩笑过后,他的目光重归严肃,“可你也要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你将来要面对的诱惑和抉择,会比别人多得多。走正途,我还能指着你将来给我这破院子争点光……心歪一线,手偏毫厘,可就是天壤之别。”
他顿了顿,道:“技艺越高,越要明白把它用在什么地方。”他又指了指画,“这东西别丢了,就挂在外间墙面,抬头就能看见,算是给你做个警醒。”
叶轻辞肃然,重重点头:“我明白,师父。”
秦师父不再多言,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幅画轴,仿佛要把它烙印在脑海里。
阳光继续偏移,穿过窗棂,在墙面上投下明暗交叠的光影。
那幅画轴被挂上墙壁,悄无声息地铭刻技艺,警示人心。
……
此时此刻,叶轻辞并不知道,自己耗尽心神修复的那幅《金刚经》泥金绢本,在省博专家那儿,引起了怎样的波澜。
绢本摊在灯光下,泥金经文熠熠生辉,破损处补织的绢丝肉眼难辨,污渍淡化到极致。
一位白发老专家戴上手套,用放大镜一寸寸检查。
十分钟后,他缓缓直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鹤年,”老专家的声音略带犹疑,“你之前说……这是个学生修的?”
云教授早有预料,点头道:“是,傅老。一个女孩子,叫叶轻辞,今年初一。”
“初一?”被称为傅老的老专家眉梢微动。
鉴定室内几位资深研究员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云教授又道:“不过她不是野路子出身,有正经师承,算是打小学的手艺。”
“难怪。”傅老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光华流转的经卷上,良久,才又道,“鹤年,这孩子……你务必留住。再过十年,咱们省的书画修复,她会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人多眼杂,鉴定室内的高度评价,终究未能完全保密。
不知从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关于“一个年轻女孩妙手回春,修复明代泥金珍宝”的消息,开始在某些特定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
叶轻辞很快便察觉到某种异样。
起初,只是些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去市博物馆库房帮忙整理资料时,偶尔会感到背后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可回头看去,只见其他工作人员各自忙碌,并无异常。
渐渐的,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开始蔓延。
上下学的路上,她有时会觉得似乎有人在不远处跟着,混在行人中,难以分辨。
甚至她去秦师父小院的那条相对僻静的胡同里,也曾有过一闪而过的陌生人。
最明显的一次,是她去老纸坊买纸。
她才走出店门不多远,就被人拦住了。
那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小姑娘,买纸啊?”男人语气熟络,“听说你修古书有一手?我这儿碰巧得了件老东西,损得厉害,你给瞧瞧?”
他说着,状似随意地拉开随身挎包,露出里面用软布包裹的一角。
叶轻辞目露警惕,下意识瞥去,瞳孔骤然收缩。
宋版书风貌,伤痕累累,纸色古旧……书封还写着《礼记》二字。
又是宋版《礼记》?
叶轻辞瞳孔微缩。
她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听说这个,还是褚师傅唏嘘提及,秦师父那位早逝的师兄鹿青云。
其间接殒命,就与宋版的《礼记》有关。
宋版书,素有“一页宋版一两金”之说,存世少,每一页都价值不菲。
若眼下这本是真品,这人的来路绝不简单。
叶轻辞已绷紧了神经,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您说什么修书?我不懂这些。”她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就是个学生,您肯定认错人了。”
“错不了。”男人笑容未变,压低声音,“顾泽慕、秦望山、云鹤年……三位大佬都认的人,怎么会不懂?”
听到这三个名字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道出,叶轻辞瞬觉不妙。
这人不仅知道她,还摸清了她背后的关系。
男人见她眼神变化,趁热打铁:“小姑娘,别怕,是好事儿……我们东家赵老板,手里有一套宋版书,年久失修,就缺你这样的人帮忙拾掇拾掇。只要修好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报酬绝对让你满意,怎么样?”
五十?
五百?
抑或是……更多?
叶轻辞没问,也没敢细想,只摇头:“我不会,我只是个学生。”
她转身就走,几乎是飞跑着离开。
身后,那男人喊道:“不急,你再想想,我过几天再来问问!东西在金贵,人也得识抬举不是?”
那语调里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让叶轻辞遍体生寒。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相对安全的街区,心脏狂跳不止。
她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找了公共电话联系秦师父,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秦师父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格外冷:“待在人多的地方,我马上联系老褚送你回来。”
当晚,秦家小院,灯火通明。
秦师父和匆匆赶来的褚师傅面色都极其凝重。
两人的反应如出一辙:“不要接触。”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赵常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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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是他手下跑腿的。”褚师傅灌下一大口浓茶,“这家伙早年在小市倒腾旧货起家,后来攀上了些关系,专做些见不得光的古玩生意。他手里的东西,十件有八件不干净。”
秦师父语气严肃:“宋版《礼记》……从前那份,跌火里烧了个干净,我亲眼所见,做不了假。眼下又冒出来一部,指不定又是哪个土坑里扒拉出来脏货。沾上了,洗不清。”
褚师傅说得更直接:“那是群要钱不要命的家伙,认准了你有手艺,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叶丫头,听你师父的,也听我一句,你这段时间,千万低调。放学别落单,跟同学一起走。少年宫、博物馆这些地方,暂时也少去。”
“……好。”
窗外,夜色渐浓,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一场无声的戒备,已然开始。
四月的阳光穿过新绿的槐树叶,在院子里洒下晃动的光斑。
自打上次褚师傅与秦师父那一通合计,叶轻辞外出的时间有意压缩,待在家的光景便多了起来。
叶家小院的时光仿佛被拉长。
叶知新择菜,叶轻辞掌勺,叶奶奶不用在灶间忙碌,便也难得捡起了绣活。
她坐在藤椅上,脚边放着针线筐,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裙子。
月白色的棉布,领口和袖口已经绣好了细密的梅花。
这年头,缝纫机早已取代了大部分手工缝纫,也比人缝补得好。
唯独这绣花,机器暂且比不过手工巧。
“岁岁,来试试。”见忙活完,叶奶奶招手,脸上漾开慈和的笑。
叶轻辞擦干手走过去。
十四岁的少女,身量如抽条的柳枝,已经长到叶奶奶肩膀高,眉眼间褪去孩童的圆润,有了少女的清秀轮廓。
裙子套在身上,略大。
“奶奶,这……我穿是不是早了?”叶轻辞比划了一下。
“不早。”叶奶奶摘下老花镜,眯着眼仔细打量,“你妈说你这两年长得快,做大了能多穿两年。再说……”她顿了顿,从针线筐底层又拿出一件,是茜红色的,更明艳,“你瞧瞧这件,等你再大些,到了爱俏的年纪穿。”叶奶奶抚过裙摆,“茜红衬肤色,我像你这么大时,我娘也给我做过这么一件。”
叶轻辞捧着两件裙子,指尖拂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她知道,奶奶的眼睛早就不比从前,看东西模糊,做这样精细的绣活,怕是凑得极近,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奶奶,不用……”
“哪就不用了。”叶奶奶重新拿起针,“我啊,就盼着看你穿上这裙子,漂漂亮亮的,像个大姑娘,走出去,谁都夸一声好。”
这话说得寻常,语气也平和,但叶轻辞心里忽地一紧。
她却想起前世,奶奶就是在某个春天走的。
走之前,还跟亲戚吵过。
只是那时她懵懂,没觉出她话里的深意。
“奶奶,”叶轻辞蹲下身,仰头,“您还要长命百岁,看我考上大学、工作呢。”
叶奶奶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那不成老妖怪了?”
话音落,就听叶知新兴冲冲地道:“奶奶,我也要!”
“好好好。”叶奶奶道,“一会儿我收了针,也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