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辞再次郑重道谢,将小青瓷翁仔细收好,告辞离开。
材料终于齐备——
金箔是博物馆早年间存下的,色泽沉稳,质地匀净,纯度很高。
特制鱼胶古法熬制,胶性温和而坚韧。
最后一样陈年柿漆,分量虽少,却细腻醇和,年份够,品质好。
修复室内,恒温恒湿设备发出极低沉的嗡鸣。
绢本《金刚经》残卷平铺在特制衬垫上,显得有些脆弱。
叶轻辞净手,换上洁净的白色防尘衣。
当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箔时,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呼——”
她悄然调整呼吸,最后检查了一遍工具的情况。
纯净水加热,湿热熏蒸软化,小心分离粘连之处。
最细的笔刷蘸取特制清洗剂,点染手法除渍去污。
工作枯燥至极,叶轻辞却丝毫不敢分心。
最难的地方,还是泥金剥落的处理。
在高倍放大镜下,那些剥落的泥金碎片不再是简单附着,下面还有一层极薄的底色。
时间迟缓启动后,世界骤然被拉长、凝滞。
这时候,调兑过的特制稀鱼胶便发挥了作用。
不用担心速度太慢,鱼胶的情况不好。
叶轻辞选用显微镜下才能操控的超细的笔,蘸取极其微量的胶液,手腕悬空,以指运笔,笔尖如探针般落下,将剥落的泥金碎片,依照原有的纹理和走向,一片片、一丝丝地回贴归位。
她必须小心观察每一片碎金的厚度、弧度,将下笔力度、角度和时机把控好。
一片,一角……精神高度集中,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痒,却不能动。
眼睛因长时间聚焦而酸胀流泪,她只能快速眨眼,强迫自己继续。
绢丝加固与补全同步进行。
脆化的绢丝覆宣,浅润在宣纸上渗透过去。
最开始实验的时候,叶轻辞用的是非常软的笔刷,小小的,控净了漆才敢上手点蘸。
但后面,她发现即便如此,上的漆量还是有些多。
后面数次调整柿漆的稀释度,又选用了以最小号的喷笔,在严格控制的距离下,进行雾化渗透,才有了满意的加固效果。
对于缺失的部分,在云教授等前辈的建议下,叶轻辞选用质地最相近的明代旧绢,边缘处理成肉眼难辨的坡口,用鱼胶柿漆混合剂拼接。
每一处拼接,都需在灯光下反复调整角度,直到接口消失,浑然天成。
全色接笔时,泥金色泽调制叫她几欲抓狂。
金箔研磨成不同细度的金粉,与矿物颜料、胶液混合,自然光下、人造光下,反反复复试了好多次,直到几个眼力极好的专家都看过,新色瞒天过海,叶轻辞才终于摆脱了调色的折磨。
与之相较,补笔时分寸的拿捏,对她而言反而算是个轻松活。
“多一分则匠气浮夸,少一分则气虚神散……不错,很不错。”瞧见过叶轻辞补的几个字,云教授如此赞道。
这将近一个月,是一场对体力、心力、技艺的极限榨取。
叶轻辞肉眼可见地瘦了。
眼底常有血丝,收工后指尖偶而微微痉挛。
有几次,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她会突然精神恍惚一瞬,觉得自己还在处理泥金碎片,做笔记的手差点偏移,给自己惊出一身冷汗;也有深夜,因为过度用眼加上柿漆刺激,而眼睛发涨、头痛欲裂,只能冰敷后强迫自己入睡。
终于,在某一个周六的下午,全部处理好。
恍惚之中,叶轻辞也分不清哪些是补过的痕迹,哪些是残留的真稿,她才极为缓慢地松开了笔。
笔滚落桌边,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幸亏不是在秦家的工作间,要不然师父看见她这么挥霍金箔磨成的墨,估计得罚抄……叶轻辞脑中掠过这个近乎荒唐的念头,随即被她强压下去的疲惫感淹没。
她往旁边蹭了两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勉强站稳。
工作台上,那幅曾经狼狈不堪的《金刚经》残卷,静静躺在灯光下。
绢面平整舒展,恢复了织物应有的柔韧与挺括。
泥金书写的字符洗去尘垢与斑驳,重新浮现一种内敛而温润的光泽,仿佛浸润了数百年的诵念与香火。
边缘处,时光磨损的痕迹依然可见,但不再是伤痕,而成了庄严岁月的一部分。
一个小时后,墨迹干透,博物馆负责此项目的云教授带着两名助手和一位资深文物保管员前来验收,黎主任也跟随在一旁。
当覆盖在经卷上的保护性薄纱被轻轻揭开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黎主任还是猛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向前倾身,眼镜几乎贴到玻璃隔板上。
“这……”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这……这还是我那从库房犄角旮旯里拾掇出来的那卷破绢?”他绕着工作台缓缓走了半圈,从不同角度审视,嘴里不住地喃喃,“不敢认,真不敢认……要不是这东西是我亲手登记、看着送过来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被人调了包,换了件品相完好的来充数。”
他身后的年轻助手也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问:“这……这效果也太好了,为什么没顺便重新装裱一下,那样不是看着更完整更还原吗?”
话音刚落,旁边那位年长些的保管员便低声斥道:“可不能瞎说啊,验收验收,验的就是物件本体修复得如何。绢本本身的状态、修补的工艺、材料的匹配、补色的效果……这些才是关键。要是现在就装裱,反而容易掩盖边缘拼接的细节、背面加固的痕迹,甚至一些细微的颜色过渡问题。那不成粉饰太平了?”
“哪怕是要重新装,也得等本体验收通过,所有数据记录在案,才会根据文物级别和展出要求,决定如何重新装裱。”
年轻助手讪讪地点头,不敢再多言。
“是这么个理。”黎主任也是点头,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仅就肉眼观察而言,无可挑剔……远超我的预期。”但他话锋一转,郑重道,“不过,我个人感官说了不算。”
合格与否,还得经过云教授和保管员点头才算真正过关。
“接下来,我们会使用专业设备进行扫描和显微拍照,并详细记录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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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补点的状况。全部数据合格,报告归档,这份《金刚经》残卷的修复工作,才算正式画上句号。”
叶轻辞安静地听着,对此并无意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该的。黎主任,一切按流程来。”
她的平静让黎主任又高看了一眼。
验收小组开始忙碌起来,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各种仪器,低声交流着专业术语。
工作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
叶轻辞退到更远的观察区,云随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很厉害。”他低声道。
叶轻辞下意识想接,手指蜷缩了一下,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进行精密仪器检测的验收区,迟疑道:“这里……好像不让带水进来吧?”她记得工作室有严格规定,防止液体意外泼洒损及文物。
“这个可以。”云随舟微微弯了下唇角,示意她看向自己手中稳稳握着的杯子,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个杯子设计得很巧妙,密封性很好,拧紧的情况下,就算平放甚至倒置也不会漏。是我爸之前出国交流带回来的纪念品,挺好用。”他说着,还演示了一番。
叶轻辞这才接过,入手微沉,杯壁温凉。
她拧开盖子,里面是温度正好的温水:“我喝过就可没法原样还给你了。”
“会这么说,可见是真渴了。”云随舟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并没有要收回杯子的意思,“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留着用吧,就当……庆祝这次修复顺利。”
他说得自然,叶轻辞也不再推辞,低声道了句谢,将杯子握在手中慢慢喝了几口,喉咙得到滋润,精神似乎也缓过来一丝。
两人便不再交谈,静静站在光影边缘,看着验收小组严谨而忙碌地工作。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去。
最终的验收结果令人满意。
尽管黎主任出于极度审慎,对云教授和保管员指出的两处极其细微的修补点存有疑虑,甚至特意打电话请来了一位已经下班的老专家远程会审,但经过反复比对和讨论,一致认定修复无误。
所有文件签妥,黎主任重重舒了口气,看向叶轻辞的目光满是激赏。
他特意叮嘱云随舟:“天晚了,务必安全送人小姑娘回家。”临了,又从办公室里抓了一把糖给叶轻辞,“可惜咱们这儿晚上不开火,要不然高低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有这个就好。”叶轻辞当着他的面拆了一块,微笑道。
回去的路上,凉意渐浓。
两人刚拐进甜水巷附近的街口,就迎面遇上了勾肩搭背、正要去学校上晚自习的邱泽明、周睿刚和李绎三人组。
高中课业繁重,又是高二年级,晚自习跑不了。
“岁岁,叶姐,这么晚才回来啊!”邱泽明眼尖,瞧见叶轻辞一通乱叫。他一低头,瞧见她手里那个陌生的保温杯上,有些意外,“诶,你又换新水壶了啊?”他记得叶轻辞这个学期用的不是这个款式。
叶轻辞被他一问,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云随舟给的杯子,顺势点了点头:“啊,对。”
今天刚嫖到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