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掂起一支笔，捏开笔锋细看：“紫毫为柱，狼毫为被，这选毛和扎束的功夫，是南派老笔工的手艺。笔杆是湘妃竹，这几处泪斑生得巧。何万江这回，倒是舍得。”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墨锭，没再多说。
“都是好东西。”秦师父将东西放回，“不必为难，送你了用着便是，手艺回报委托，对这种人而言比多少漂亮话都实在。”
“是。”叶轻辞郑重应下，“我明白，师父。”
*
这天下午，叶轻辞上完课，照例和林雪怡结伴去少年宫。
她班上的老师姓芮，名雨柔。
人非常年轻，但画技精巧。
她主教基础课，时不时也会对进度快的孩子额外提高要求。
好比叶轻辞，就在课上学了不少绘景的技巧。
少年宫托芮老师的关系，特地请来的国画大师芮心慈芮老讲的那堂鉴赏大课让她受益匪浅，修复时对结构的把握竟也更精准了些。
然而，小姐妹两个刚走到少年宫那栋红砖楼门口，就感觉气氛有些异样。
几位相熟的老师正聚在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没了平日的轻松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愁容。
“……走了大半，都说下学期不来了。”
“可不是，都跑去那个什么珠心算技能班、魔法英语了，说是提分快。”
“咱们这兴趣班，到底比不上人家升学、竞赛的名头响啊……”
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耳朵。
林雪怡眨眨眼，小声对叶轻辞说：“我好像听我妈提过，现在外面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可多了，好多同学都去报，连兴趣班都不赶俏了。”
进了教室，平时座无虚席的国画班，明显空了不少座位。
上课时，负责的芮老师依然认真，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挥不去的郁色。
下课前，她直接拍了拍手，说要宣布了一个消息。
叶轻辞才洗了调墨的小瓷碟，闻言忙回到座位上
“同学们，少年宫为了给大家提供更好的学习环境，也对课程安排做一些调整。从下个学期开始……我们鼓励大家多方面发展。如果已经报了一个班的同学，愿意再报第二个兴趣班，第二个班可以享受半价学费。”
底下响起小小的议论声。
小芮老师顿了顿，继续道：“同时，也欢迎大家介绍自己的好朋友、班上同学来少年宫学习。成功介绍一位新同学报名，介绍人和新入学的同学本学期学费可以减免。”
“老师，能减多少啊？”有小朋友举手问。
“五元。”小芮老师答。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有人问好啊，有人问就证明有人心动，要是没人关心，那才是要糟。
话音落下，教室里嗡嗡声更大了。
有孩子觉得划算，盘算着拉谁来。
也有孩子似懂非懂，只是觉得小芮老师好像很希望人多来。
叶轻辞收拾着毛毡垫，心里明镜似的。
所谓鼓励全面发展不过由头，实际上是少年宫被新兴的课外培训产业冲击得生源大减，不得已拿出来的自救促销策略。
少年宫这座象征着素质培养的殿堂，也抵挡不住滚滚而来的提分和竞赛需求的浪潮。
回去的路上，林雪怡还在纠结是拉表妹来报舞蹈班半价划算，还是怂恿邻居家的小女孩一块来学东西减学费合适。
叶轻辞则默默想着何老赠的那套文房四宝，又想起小芮老师眼中的无奈。
兴趣的培养，在现实面前露出了最窘迫的一面。
即便是过往从来没有生存危机的少年宫，也得思变。
若她的修复技能也是半吊子水，怕也是要在浪潮里跌跤。
想到这里，她回秦师父小院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岁岁？”林雪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对不起，对不起，走神了。”叶轻辞忙放缓脚步，笑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没事。”林雪怡对小姐妹很是包容，“我刚刚在讲，要是磨邻居家的小妹妹跟我到少年宫学东西，她会不会嫌我烦？”
叶轻辞回神，看着小伙伴为五块钱减免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份简单的纠结也有种可爱。
“真心分享喜欢的，就不会。”她轻声道，“你又不会强迫，试课不喜欢的话，可以走的。”
人生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就跟她一开始走上书画修复这条路一样，要是真的不喜欢，早就不在学了，谁勉强也没有用。
“你说的也是。”林雪怡若有所思。
……
少年宫第二兴趣班半价优惠、拉新减免的举措，确实立竿见影。
春季班后半段，流失的生源被部分填补回来。
尽管仍不及从前一座难求的火爆，但各个教室总算又坐了七八成。
新来的孩子里，有些是真心喜欢跳舞画画，有些则是抱着多学一门也不亏的心态，被“报二减半”的优惠吸引过来。
授课老师们脸上的愁容，也淡了些。
叶轻辞所在的国画基础班也来了几个新面孔。
授课的小芮老师依旧认真，在发现叶轻辞超乎寻常孩子的专注和领悟力后，私下给了她一本自己整理的线描图谱让她临摹。
“有基础是好事，能沉下心把基础打牢，更好。”小芮老师话不多，却字字恳切。
这边，叶轻辞也随大流体验了一下隔壁的古琴和古筝课。
不同于书画这边的安静，隔壁的教室里总是飘着清雅乐声。
教古琴的是位姓风的男老师，人高马大，却续着一头过肩的黑发，松松束在脑后。
不抚琴时，瞧着有几分不羁，可当他端坐琴桌前，手指触及琴弦的刹那，一种沉静悠远的书卷气便自然流泻，举止格外优雅。
教古筝的则是位姓云的女士，常穿素雅旗袍，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温声细语，气质柔婉。
可一旦用胶布将那玳瑁指甲缠在指尖，双手置于筝弦之上，气势陡然一变，运指如风，轮抹勾剔间竟有金戈之声，虎虎生威。
这日下午，林雪怡去上舞蹈课，叶轻辞独自一人，叩响了古琴室虚掩的门。
里面人还不多，风老师正低头调试着一张琴，闻声抬头。
“小朋友，学琴么？”他声音温和，带着点好奇，“你几岁了啊？”
还未等叶轻辞回答，正在一旁整理琴谱的云老师抬头瞥了一眼，柳眉弯弯，忍俊不禁道：“风老师，说你听觉厉、睁眼瞎还不承认……这是隔壁国画班那个叫叶轻辞的小女孩，芮老师常夸有灵气的那个。你上回不是还眼馋人家白描的大老虎，说想讨了去哄你家小子么？”
“哦……原来是你啊！”风老师一拍脑门，恍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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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看向叶轻辞时，目光里多了几分熟稔的暖意。
“瞧你这沉稳劲儿，个头也差不多，我估摸着得有六七岁了吧？怎么样，对琴有兴趣？来，随便看看，感受感受。”
他热情地引叶轻辞到一张练习琴旁，让她先瞧。
琴是普通的杉木面板，漆色暗沉，并无华彩，却透出几分静雅之感。
“对古琴，以前有过了解吗？”风老师随口问道，手上轻柔地拂过琴弦，带出几个散音。
叶轻辞先是摇头，又点头：“只知道古琴按弦要‘按欲入木’，拨弦需‘弹如断弦’……然后，哦，还有虞山派的徐上瀛。”
“呦，知道不少呢。”风老师抚弦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家里有人弹琴？”
“没有。”叶轻辞摇头，答得相当实诚，“之前没机会接触，是刚在门口宣传栏上的介绍看到的。”
“那都是给大人看的。”风老师失笑，“竖排繁体，没点儿功底还真看不顺溜。你这识字量，了不得。”他眼里赞赏之意更浓。
因为是体验课，风老师没教任何曲子。
他让叶轻辞在琴凳上坐好，自己则坐在对面。
“既然没基础，只是先瞧瞧……今天咱们就先不学怎么弹，先学怎么听。”他说着，右手食指轻轻一挑宫弦。
“嗡——”
一声宛如来自远古的低沉鸣响在安静的琴房里荡开，久久不绝，余音袅袅。
“听见什么了？”风老师问，随即又担心自己期待太高，笑着补了一句，“没听出什么特别的也不要紧，很正常。咱们民乐班的孩子，年纪普遍稍大些，刚开始都是白纸似的，从零开始。”
老师们教孩子教惯了，耐心都是有的。
“声音不在弦上，在木箱里转了圈才出来。”叶轻辞轻声道，“靠琴头的地方音实，靠琴尾的地方音虚。”
风老师挑了挑眉，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了。
他散拨了两下，鼓励道：“继续，还感觉到什么？”
叶轻辞没答。
她伸手，指尖悬在七弦上方，没碰：“老师，我能摸一下吗？”
“当然，随便摸。”
她用食指轻轻按下一弦，力道极轻。
琴弦下陷，发出一声沉闷的、不成调的哑响。
“闷闷的。”她道。
“嗯，力气不够。”风老师起身，走到她身侧，耐心指导，“按琴别怕力气大，力不能浮在指尖，要沉下去。”
他带着叶轻辞的手，陡然加力向下稳稳一按。
“咚！”
琴弦被彻底压实，发出带着震颤的钝响，与前一声的轻浮截然不同。
“感觉到了吗？这个力道，才是‘入木’。”
叶轻辞点点头。
她自己又尝试着按了几次，指尖被弦硌得有些发麻。
但她已经能模糊地分辨出，力道一轻，音色便浮；重几分，音色便僵。
那个“入木”的临界点如调墨的浓淡差，有些微妙。
体验课快结束时，风老师忽然若有所思地问：“小叶，你平时……是不是常做很精细的手工活？”
叶轻辞心里一跳，面上平静：“嗯，喜欢剪纸描画。”
“难怪。”风老师了然地点点头，“你的手指有觉，知道轻重，晓得分寸……天生的少见，练出来的居多，是学琴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