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辞先是用最薄的半透明描画纸，覆在那三封粘连信札的清晰部分，仿写笔迹。
练习了好几天，有那么些把握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去寻秦师父掌掌眼。
屋里，秦师父听完她的来意，接过三封信札。
一开始，他还肯多瞧两眼。
后面瞥见那封英文信，他撩起眼皮，无奈道：“虽说都是笔墨功夫，手稳心静，总能描摹几分……但这洋文，弯弯绕绕，跟咱们的文字不是一路。”秦师父用动作直接表态：老人家，看不懂，不会，再见。
他看向一脸认真的小徒弟，罕见地直接撂了挑子：“你让我帮忙盯纸可以，字方面……自己补缺，洋文我也不练。”
话说得相当直白。
“知道了，师父。”叶轻辞收好书信，脸上并无气馁。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秦师父肯把关掌眼，已经是帮大忙了。
她回到侧屋，将捡来的那几根羽毛反复清洗、晾干、修剪。
用削薄的小竹片卡住羽根，蘸着调得极稀的墨汁，在废纸上尝试划出弧线。
羽毛笔的触感与毛笔、钢笔截然不同。
更软更易撇哲不说，出墨也不甚均匀，稍不留神就洇成一团。
她练了多少字，就练废了多少纸。
但如秦师父所说，叶轻辞性子里有股韧劲。
失败，就调整角度，再不行就稀释墨汁、修剪羽尖。
再失败，再调整。
同时，她反复比对原迹，观察每一个字母起笔落笔的顿点，揣摩书写者的节奏。
时间迟缓辅助，几天后，当她再次用自制羽笔在薄薄的纸张上写字母时，竟与原笔迹有了八九分相似。
成了！
这天下午，叶轻辞找到在街边晒太阳的刘大爷：“刘爷爷，那三封信，已经修好了。”
刘大爷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还真成啦？我前儿还琢磨，这纸薄字糊，怕是不容易，没想到小叶你就修好了……”
“只是我说修好了，还不知道何老那边能不能过得了。”叶轻辞强调，语气却平静，“您看，什么时候能把样品和具体要求，再跟对方确认一下？”
“这个好说。”刘大爷敛了敛笑，仍有些兴奋，“不过丫头，有句话我得问在前头。这次，你是打算露个面，跟我一道去见见何老，还是……？”
闻言，叶轻辞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她这些天反复思量过。
“先不露面吧。”她抬起眼，“就劳烦刘爷爷您在中间递个话。修好了，您帮忙送过去；不满意，或是有别的说道，也由您转圜。”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估摸，顾爷爷牵这个线，却让您来递话，怕也有这层意思在里头。”
若非如此，以顾老在圈子里的声望，直接引荐岂不更方便？何须绕刘大爷这一道。
那姓何的藏家，既出得起高价，又是有脾气的生意人，头脑必定活络。
她可不敢小瞧任何一个能乘着改革东风挣到大钱的人物，叶轻辞心忖。
眼下，她羽翼未丰，年纪又小，闷声把技术锤炼扎实，比过早走到台前、直面那些莫测的心思和算计，要稳妥得多。
刘大爷听罢，仔细瞧了瞧眼前这心思清明的小女孩，有些意外。
半晌，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又了然的神色：“成，就按你说的办。叶丫头，你心里是有杆秤啊。”他收起工具，“你把信给我，我这就递去何家。有结果，我再来！”
“嗯。”叶轻辞点头，“麻烦您了。”
一天后，刘大爷带回了好消息，还有一个沉甸甸的旧挎包。
“何家老爷子点头了。”他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将巨大的挎包小心取下，从里面掏出个纸封，“喏，这是头款，一百……说是试修的工钱先结，也是其余物件的定钱。”
挎包里还有另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东西。
打开蓝布，里面露出一个朴素的旧木匣，匣盖扣着小小的铜搭扣。
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摞泛黄的信札，有近百封之多。
纸张状况不一，无一不需要修检。
木匣边角还塞着几本同样古旧、封面破损的书册。
“嚯，这么多？”连刘大爷都咋舌，“何老爷子说了，这三封试修他仔细看了，挑不出毛病。剩下这些，还有这几本书，都交给你。”
“不着急，但要精细。工钱嘛……照之前说的，修好一封，五块。这几本旧书算是搭头，修好了另算。”
叶轻辞看着那一匣子的信札，心跳有些快。
这不仅仅是近百封信，更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稳定且可观的收入来源。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又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新战略任务：“一锤定音”年度目标（≥1000元）已达成。】
【任务说明：经济基础决定家庭话语权与抗风险能力，微小的经济自主，是捍卫生活选择权的坚定之音。】
【任务奖励：技能点+1已发放。】
【年度总结：宿主通过专业技能获取稳定委托，超额完成初始经济积累目标，后续可持续性收入模式建立中……】
“……”
等等，一千元的目标，竟然就这么提前完成了？叶轻辞有些恍惚。
这不才将将五百么，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叶轻辞抱着那沉甸甸的木匣，才走出没几步远，忽然摸到匣底右下角有处缺。
她举起来，凑近细看，那不甚平整的地方像是曾经被磕碰过，又经年累月摩挲，露出了木头内部稍浅的色泽，与周围深沉的包浆形成对比。
她动作一顿，脑海中迅速滑过刘大爷同她交接的情景。
当时注意力全在里面的东西和报酬上，竟没留意这容器本身。
这缺损，是原本就有的，还是途中新添的？
若是后者，虽不影响信札，但总觉得不完美，也怕刘大爷那边不好交代。
她想了想，快步几脚跑了出去，在胡同口找到了正在给人翻货的刘大爷。
“刘爷爷，”叶轻辞指着怀里木匣的那个角，“这匣子拿到时，这个缺儿就是这样的吧？”
刘大爷停下手里的活计，眯眼仔细瞅了瞅那角缺，随即肯定点头：“对，拿来时就这样的。”他有些紧张，怕是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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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出了纰漏，“何老爷子递给我的时候，我还顺手摸了一把，跟他确认过……怎么，有啥不妥？”
“没有没有，”叶轻辞松了口气，笑了笑，“就是确认一下。我怕是自己不留神碰着了。既然是原本就有的，那就没事了。”
“你这丫头，心细。”刘大爷也笑了，摇摇头，“我光顾着里头的东西金贵，这装东西的匣子还真没多瞧两眼。放心吧，原样来的，原样交给你了，没磕碰。”
心事放下，叶轻辞抱着匣子往回走。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个温润的缺损，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
系统虽然没额外提示，但猜也知道，这木匣本身是件有年头的物件。
等信札修完归还时，若有机会，或许可以问一句，说不准还有机会修复？
不过，那是后话了。
叶轻辞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
一千……系统这饼画得虽远，但预支奖励倒是实在。
【技能点列表——】
【是否选择将此技能分配至‘纸质分析与处理’分支？】
【确认。】
【叮！】
【‘纸张分揭’技能点+1，熟练度由87%提升至96.5%。】
这额外的一点技能点，如同雪中送炭。
能让她在应对眼前这大批量、高要求的修复任务时，有额外的精力多学些其他东西。
叶轻辞抱着被布裹牢的木匣回了秦师父的小院。
秦师父打开匣子，看着那满满一匣亟待修复的旧纸，久久无言，“这么多……你得修到什么时候？”他抬眼，看向小徒弟，“大半年？”
“差不多吧。”叶轻辞答得有些含糊。
若有时间迟缓相助，实际耗费的心力时间自然不能与常人等同计算。
况且她日常练功、学习，也能穿插进行。
“但是这么大的量，一些特殊的补纸、浆糊、固色材料，恐怕得添置些。”她估算着。
秦师父抬指敲了敲盒盖，没有如她预想中那样告诫她量力而行，反而道：“接了就好好做。这一行，眼力、耐心、功夫，都是在活儿里磨出来的……这么大一批东西修下来，比你零敲碎打练三五年都强。”
“不过，小财迷，也悠着点。”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关切，“注意眼睛，注意休息。年纪小小，别一个劲儿熬大夜。钱是赚不完的，眼睛熬坏了，个子长不高，可就真没处买后悔药了。”
这年头，近视的人虽非凤毛麟角，但配一副合适的眼镜绝非易事。
秦师父这话，是实实在在的叮嘱。
“知道了，师父。”叶轻辞心头一暖，嘿嘿一笑，“我有分寸，除夕前差点功亏一篑的那次，完全是意外、意外。”
*
要添置材料，首选便是老纸坊。
那里除了卖寻常纸张，后头作坊也偶尔能找到些合用的老纸边角或传统手工材料。
这日天气晴好，叶轻辞拎着小篮子出了门。
才走到纸坊那条老街口，一阵断续却清脆悦耳的口琴声便随风飘来。
旋律非常简单，带着练习的生涩，却意外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