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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作者:辛蓝之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看了足足一刻钟,老人才直起身。


    他慢慢摘下手套,看向叶轻辞,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平静无波:“东西和要求,老褚都跟你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叶轻辞点头,“绢本设色画……六成把握,对赌,开价五成,付五十块工费。”


    “说清楚就行。”老人点点头,“我姓秦,秦望山,你可以叫我秦师傅。”


    “秦师傅。”


    叶轻辞再次恭敬叫道。


    “你决定赌了?”


    秦师傅问,目光锐利。


    叶轻辞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赌。秦师傅,我相信您的手艺,也相信这卷轴里面有东西!”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澈而坚定。


    秦师傅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到工作台另一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工具。


    他先是从一个密封的陶罐里,用竹勺舀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倒入一个白瓷碗,又从一个玻璃瓶里倒出清水,用一根细长的玻璃棒缓缓搅动。


    粉末遇水化开,变成一种透明的、略带粘稠的液体。


    “这是明矾水,稀释过的,固色防晕。”秦师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叶轻辞讲解,“要想瞧瞧里面画着什么,第一步不是开卷,是‘醒’。”


    只见他用一把极软的羊毫排笔,蘸取少量明矾水,极其均匀、轻柔地涂刷在卷轴外露的绢帛表面,尤其是破损边缘和污渍较重的地方。


    速度虽快,动作却轻,如蜻蜓点水、惊鸿掠影。


    涂刷完毕,他用一块控过水分的干净湿毛巾,轻轻覆盖在涂刷过的地方,解释道:“让绢帛纤维稍微回软,吸收一点水分,降低脆性,也为后续清理做准备……这一步不能急,得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秦师傅在此期间,又调配了另一种更稀的、几乎透明的液体,用另一个碗盛着。


    “这是稀释的皂角水,温和去污。”


    他随口解释一句,揭开湿毛巾,换了一把更小的尖头棕刷,蘸取皂角水,开始针对卷轴上几处明显的深色污渍进行点洗。


    每一笔都精准而克制,污渍在刷尖下一点点化开、变淡,但绝不扩散到周围干净的绢面。


    这手艺,实在精巧……叶轻辞看得入了迷。


    这与她用淀粉、清水笨拙而随意清理的方式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每一种材料都有讲究,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不急不躁,精准控制。


    清理完几处重点污渍,秦师傅再次用干净的湿毛巾轻轻吸去多余水分,然后将卷轴置于工作台上一块垫着厚毛毡的平整区域。


    “现在,可以试着开一点口子了。”


    秦师傅的声音依旧平淡,似乎没什么特别。


    但叶轻辞能感觉到,气氛有些许不同,甚至连褚师傅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秦师傅拿起一把极薄的竹起子,先是在卷轴边缘一处相对完整、没有粘结的地方,用起子尖端极其轻微地探入绢帛与画心之间的缝隙,闭着眼睛感受着粘连的程度。


    片刻后,他睁开眼,换了个位置,再次试探。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他终于选定了一处,竹起子的尖端以一个微妙的角度,缓缓、平稳地深入。


    “嗤——”


    一声极轻微的分离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轻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师傅的动作却稳如磐石,手腕几乎看不出移动。


    竹起子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平稳地向前推进了约莫两寸。


    然后,他停了下来,用一把更细的竹镊子,夹住被挑起的那一点点边缘,轻轻向上掀开。


    一小片深褐色的、带着细密织纹的旧绢,被剥离出来。


    画心露出了第一角!


    在场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区域。


    露出的部分不是画,是画心的空白绢底。


    颜色是一种泛着岁月光泽的米褐色,质地细密均匀,边缘有些许毛边,但整体状况比预想的好得多,没有严重酥脆或脆裂。


    秦师傅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片露出的绢底,又用手指轻轻触摸感受。


    半晌,他点了点头:“绢质尚可,是清中期常见的院绢,密度不错,老化程度在可控范围内,好兆头。”


    叶轻辞和褚师傅都松了口气。


    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继续?”


    秦师傅看向叶轻辞。


    “继续。”


    叶轻辞毫不犹豫。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叶轻辞见识到了什么叫慢工出细活,什么叫手艺人的定力。


    秦师傅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手中的竹起子、棕刷、镊子和那缓缓展露真容的旧卷轴上。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偶尔低声解释一两句关键步骤:


    “这里粘得紧,得用温蒸汽熏一下。”


    “看到这缕颜色了?是石青,矿物颜料,得格外小心,轻易不沾水。”


    “折痕太深,先局部湿润,用骨刀轻轻擀平。”


    他打开卷轴的方式并非一味平推,而是根据粘连情况、颜料分布、破损位置对症施策。


    他时而从边缘入手,时而从中间薄弱处突破,时而需要停下来进行局部加固或清理。


    每打开一寸,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无数次微调。


    叶轻辞的眼睛几乎不够用。


    如何判断粘连物的性质?


    如何选择剥离的力度和角度?


    如何保护脆弱的颜料层?


    如何应对突然出现的虫蛀或撕裂?


    ……


    她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细节。


    学习的技能飞速更新,系统光幕也时不时跳出提示——


    【观察高阶书画修复技法,理解度+5%。】


    【检测到传统固色剂应用,材料知识+2%。】


    【感知到‘专注’状态对修复精度评价的正向影响……】


    现实时间过去了近三个小时,卷轴才被打开了大约三分之一。


    但,已经能看出大致轮廓。


    这是一幅绢本设色的手卷,横向展开。


    打开的这部分,画的是连绵的远山、江岸,以及江边一座精巧的亭台楼阁。


    山石用小青绿技法,颜色淡雅秀润。


    楼阁则是工笔细描,飞檐斗拱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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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是江面留白,以极细的墨线勾出水纹。


    虽然还有不少污渍覆盖,颜料也有脱落,但整体的构图、气韵已经透了出来——清雅,精致,一派江南园林的闲适风光。


    “看笔法,不是匠人画,是文人笔。”


    秦师傅终于停下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给出了初步判断。


    “山水取法‘四王’一路,楼阁工细,设色淡雅。是清中后期典型的文人‘行乐图’或‘园居图’风格。”


    “画得……很规矩,也很用心。”


    他指着刚刚清理出来的一处楼阁角落:“这里,看墨线,原本应该有题款或印章,但被污渍盖住了,需要进一步清理才能看清。”


    叶轻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中后期,文人画,保存尚可。


    这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老秦,那这……大概值多少?”褚师傅替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秦师傅沉吟片刻,摇摇头:“现在说还太早。画心才露三分之一,品相、完整度、最重要的是作者和款识,都还不清楚。”


    “如果只是无名文人的普通应酬之作,清理装裱后,卖个几十块到一百块顶天了。如果作者有点名头,或者款识有什么特别信息,那就……能上几百甚至上千。”


    他看向叶轻辞:“还要继续吗?越往后开,风险可能越大,污损情况可能更复杂。”


    但不开,就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叶轻辞看着那幅已经初露风姿的古画,又看看秦师傅那双稳定而专注的手,心中再无犹豫。


    “继续开,秦师傅。”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我想知道它全部的样子……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


    秦师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重新戴好手套,拿起了工具。


    日头高悬,将窗外照得暖融融的。


    而室内,工具与古绢接触的细微声响细细密密。


    叶轻辞坐在小凳上,腰背挺得笔直,高度聚精会神。


    日影在陋室粗糙的水泥地上缓慢移动,从东墙根渐渐爬上工作台的一角。


    下午,秦师傅的修复工作,进入了更精细也更危险的阶段。


    画心已经打开了近半,江岸亭台的景象越发完整。


    与此同时,暴露出的问题也更多——


    一片山石上的石绿颜料因受潮而微微翘起,边缘有剥落的风险。


    一处楼阁的墨线被霉菌侵蚀,变得模糊断续。


    最麻烦的是画心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块深褐色的、巴掌大的顽固污渍,死死地覆盖在画面上。


    见状,秦师傅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他放下竹起子,换了一把更精巧的骨刀。


    “看到这里没有?”


    秦师傅用骨刀虚点着那片翘起的石绿颜料下方。


    “颜料层和绢底之间有细微的分离,是因为胶料老化,加上潮湿膨胀。硬挑会掉,得先回软。”


    只见他取来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小熏壶,壶嘴极细。


    他从另一个小瓷瓶里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进去,又加入一点点热水。


    然后,点燃一小块酒精棉,放在熏壶底部加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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