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李斯将食物一一取出,放在韩非面前,又拿了两盏酒杯放在彼此面前。
“你我二人,多年未见,没想到再次有机会能与师兄交谈,会在云阳狱中。”
“……”韩非神色复杂,沉默不言。
见韩非沉默不语,李斯也不多话,而是拿起筷子吃了口饭。
“师兄,昔日求学,我是真的羡慕你。”
“有何……可羡。”韩非自嘲。
“很多。”李斯看向韩非:“你出生王室,身份高贵,过目成诵,一点就通。”
“那时我是真的羡慕你。”
李斯出身不高,昔年不过楚国上蔡一小吏,起点不知比韩非低了多少。
“你很好。”韩非低声说道。
有些时候,身份反而是束缚。
李斯笑了笑,感叹道:“昔日我不过一小吏,本以为此生会就此虚度。但有一日,我看着那厕中的老鼠,吃着秽物,看着瘦骨嶙峋,见了人犬就仓皇而逃。”
韩非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但是那谷仓中的老鼠可就不同了,吃得膘肥体壮,一点儿也不怕人。”李斯接着说:“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①
也是自那时起,李斯辞去工作,毅然决定拜去荀子门下。
这才有了今日的李斯。
韩非终于侧过身看向李斯:“如此说来,师弟,如今可是,已做了那仓中鼠?”
“自然。”
韩非也拿起筷子,吃了口食物。
“可有些人,出生便是仓鼠。不知厕鼠,如何过活,没了对比,自然也不知,自己活得滋润。”
韩非到底还有口吃,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可谷仓,终究是,人的谷仓。人若是,取走了粮食,只怕仓中鼠,过得还,不如厕鼠。”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韩非对于李斯的来意,其实心知肚明。
他只是没想到,还能有机会与他交谈一番。
李斯呢?
站在个人的角度,他从来没想过要让韩非死,但作为大秦的廷尉,他绝不能容忍公子非的弱秦之心!
政斗尚且你死我活,何况是国与国之间的斗争呢?
那只会碾碎更多的人。
李斯掏出一张缣帛递给韩非。
“云乐公主让我转交的。”他言简意赅,不愿回想当初云乐拦下他的情景。
那一日,君臣二人密谈。
李斯从章台宫出来时天色已晚,却还是在出宫之前被云乐拦下加班了。
“李廷尉,且慢。”
李斯回首,没有看到人。
直到衣角感觉被人扯了扯,他才低头,发现了云乐。
“云乐公主。”他打了声招呼,不知云乐叫住他有什么事情。
“烦请李廷尉替我将这个转交给公子非。”她从袖子里掏出缣帛,递给李斯。
“?”李斯知道韩非这一个月来一直在给诸位公子公主授课。
“这是上一次先生讲课后留下的课业,我将所有人的都汇总在这里了。”
“待下回授课,公主亲赠韩非即可?”
为什么要由他转交?更何况,这俩算得上是亲戚吧,何必过一道外人的手。
“他来不了了。”云乐语气笃定:“故而请廷尉转交即可。”
李斯陷入了头脑风暴,云乐公主势力恐怖如斯?大王与他尚未明言的默契,竟被一个孩子知道得七七八八。
不对,这不可能。
“为何来不了?”
他故作不知。
云乐知道,吵架的时候绝对不能陷入自证陷阱,想必在这种时候同样适用,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反问回去。
“廷尉是在明知故问吗?”
李斯是个非常聪明又有能力的政治家,可以说,他和始皇一起书写了华夏文明的底层代码,用他的才华向世人证实了封建社会大一统格局下皇帝独揽大权的可行性。
自此以后,逐鹿中原者不一统,不配称帝。
面对这种人,云乐深知多说多错,面对他的时候紧张得要死,深怕被人看穿了。
所以她全程面无表情,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你要问为什么她不怕始皇?
很简单,在不知道始皇身份前云乐只觉得这是自己亲爹,而认知一旦固定,就难以改变了。
但是在李斯看来,云乐就非常可怕了。
首先,黄昏时分,逢魔之刻。
云乐公主孤身前来,面无表情,眼睛大睁,眨都不眨!
如果他接受过互联网的熏陶,就知道这种感觉可以总结为:感觉这个人鬼鬼的。
其次,秦王与他之间的谋划,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是他才刚出了章台宫,就被云乐拦下,点出了两人之间的密谈!
就算当初两人密谋时云乐就在一旁,可他们根本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公主是怎么知道的?
李斯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倒没有什么变化。
他一边暗自感叹大王果真厉害,就生的女儿都如此深不可测,一边径直接下了缣帛,承诺过几日会给韩非带到。
云乐心中感慨:不愧是李斯,短短几句话就知道了我的意图,真是深不可测!真是太靠谱了!能做始皇丞相,果然有好几把刷子。
于是心中愈加敬畏。
本来还想问两句,是否要先告知嬴政或者把缣帛先给他看一下,现在一想,根本没必要!
李斯什么人啊,还用得着她提醒?
“那就多谢廷尉。”她面目表情地道谢,随后转身就走了,整个人透着一股稳重矜贵,李斯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了缩小版大王。
李斯复杂难言地结束回忆,而韩非惊讶地接过了缣帛。
上面通篇大白话,甚至还有几个错字,韩非一脸笑意:“公主,当真可爱。”
“……”李斯不想说话,只觉得韩非滤镜太深。
你说谁可爱?那个大王翻版云乐公主吗?
……好像是有点可爱。
缣帛的第一部分,是韩非留给几个孩子的课业,云乐总结了一份写在上面。
教了几个孩子一个多月,即使云乐没有说哪一部分是谁写的,韩非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每一段都是谁的想法。
毕竟这些孩子特点鲜明,都很有趣。
看着看着,他不禁笑了出来:“若有来世,我愿为师,平生,只做一事,传道、授业、解惑也。”
“那是三件事。”李斯难得当了个吐槽役。
第二部分,只有一句话。
我理解你。
韩非感动,韩非仔细地把缣帛叠起来,在胸口处放好。
“非,此生无憾。”
“当真?”
“当真。”
李斯嗤笑,李斯不信。
不过抛去韩国公子和秦国廷尉的身份,他们其实相处不错。
两人因彼此才华惺惺相惜,交流起来什么都说,什么都骂。
“你不该插手秦国朝政。”李斯吐槽:“飞蛾扑火,愚蠢至极。”
“从心所欲,问心无愧。”韩非不服,但是他现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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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骂不回去。
憋屈。
李斯甩过来一团竹片和一支毛笔。
“不够,你,还有。”
“就这些了,没别的。”李斯面无表情。
韩非笑了笑,拿起笔“刷刷刷”写下一大串,递给李斯。
“大王可不是你们韩王,他励精图治,心有抱负。是我自己选择的明主。”他一边回复,一边将竹片上的字迹削去,然后还给韩非。
韩非又写了一大堆递过去。
李斯一看,冷哼一声:“变法者,当有此觉悟。我没有你蠢,学什么不好,学屈原。”
韩非生气,哐哐一顿写。
李斯不用看都知道是骂人的话,接过来就把字削了。
两人一来一往,说了很多话,写了很多字。
最后,韩非看着变得薄薄的竹片,思索片刻,朝李斯伸出手。
李斯无语,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竹片:“这回真没了。”
韩非接过来,继续写。
李斯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写下自己的毕生所学。
说来也是可笑,韩非身为韩国公子,在韩国被人嘲讽,一生不得重用,最后关头还被韩王安推出来为韩国搏一线生机。
偏偏在秦国,重遇了昔年挚友和赏识自己的明君,还碰见了一群可爱守礼,从不会嘲笑他的孩子。
被忽视的童年,被打压的青年,似乎都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得到了疗愈。
他的偏激,他的愤世嫉俗,他的报国无门……
如果时间再长一点,或许他真的能放下。
可偏偏,他爱韩国,他想守住的,也只有韩国。
韩非内心怅然,却不后悔。
他写满了竹片,再将它们递给李斯。
“别想了,我不会替你转交给大王的。”李斯冷漠,他深知嬴政的性格,若是看见韩非的文章,说不得就要后悔了。
但是他太了解韩非了,他只要活着一天,就会想方设法弱秦以保全韩国,这实在不利于秦国想要达成的目标。
作为韩国公子,韩非必须死。
“给,云乐。”韩非摇了摇头,示意这不是给嬴政的。
“教,她。”唯一一点遗憾,大概就是这个孩子了。
母亲和舅舅,都离她而去,留她一人在世上。
李斯嘴角抽了抽,他其实不是很想和云乐打交道,毕竟师从荀子,儒家都说敬鬼神而远之,但是这位公主,她看着鬼鬼的。
但这是韩非的遗愿,李斯愿意帮他:“知道了,我教她。”
韩非很高兴,在云阳狱里,他笑得比前面几十年都多。
这一次,两人谈论了很久,从法家到儒学,从国君到臣子,从军事到内政……
上一次如此交谈,还是在荀子门下,两人抵足而眠的时候。
这是政治家之间的交流,也是思想家之间的交流。
这一晚,两人碰撞出的思想火花,注定流传千古。
深夜,李斯走出云阳狱。
秦王政十四年夏,韩国公子非,亡于狱中。
王失悔,为时已晚。
与此同时,云乐的系统在后台疯狂刷新。
【检测到能量摄入百分之十。】
【提示,能量损耗过高,建议深度绑定。】
【强制性深度绑定中……】
【警告,能量不足!警告,能量不足!】
【强制性深度绑定失败!】
【正在计算强制深度绑定所需能量……】
【强制性深度绑定所需能量摄入进度: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