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鸿晏看着眼前飞转的画面，彻底被那些画面带回到了那个夜晚。
他一脚踹开了她的家门，冲进她的院中，朝火光里大喊。
喊着喊着，他看见那熊熊烈火里，仿佛有人影在地上移动。
他浑身一震，心头攥紧，来不及细看，一把抢过旁人手上水桶，将自己从头浇了个透，又一头扎进了火中，径直朝那身影跑去。
可他还是太晚......
他都还没来得及跑到那身影身边，屋顶的残骸便突然砸落下来，彻底盖住了地上一切，而他也被人强行拉出了火海。
那房子实在太过简陋，两下子就被烧了个透，就算陆续有人涌来帮忙救火，也早已于事无补。
事后官府的人说，应是屋里人不小心打翻了油灯所致。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哪怕真如官府所断定的那般，他依然忍不住地责怪自己。
是啊，他怎能不责怪自己？
当时如果他能晚走一会儿，在她家附近再等一等，兴许就能及时将她救出。
又如果他往回走时，能早些闻到那火烧的气味儿，又或是在听到走水时能再跑快一些......
无数个“如果”，在看到她的遗体时，更是化作了无数双无形的大手，将他一把按进了冬日湍急的河中，让他浑身血液冻住，痛到窒息。
她原本是多鲜活的一个人啊，像染满了晨露的花般，又像山野春风吹又生的青青小草，生机勃勃，美得灵动。
可他都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的是一具焦黑长条，虽然面目全非，但他认得那个姿势——那是她在烈火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外爬行。
所以，他当时没有看错，那个在大火里往前爬的身影，正是她！
当时，他跟她，眼看着只有咫尺之遥，却已是阴阳相隔的远......
官府的人说，她只是流放犯人，又没有亲眷，只能随便将她扔进当地的义冢了事。
他自责至深，自觉欠她良多，遂主动站出来认领了她。为她买了上等的棺木，又寻了她的师父关娘子商量。
关娘子亲自为她在撞云山上选了一块环境优美之地，他帮着关娘子将她安葬，又亲手为她刻了墓碑立在坟前。
自那之后，只要他没有到其他地方，就必会每日前去探望，给她打扫墓地，清理野草，放一束花，再真诚道一声歉——为自己没能及时赶到深深地抱歉。
道歉时，他也会控制不住地重复着那各种如果。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再跑快一些，一定会再留得晚一些，一定要将你救回......”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忽的，风过境，屋外枯枝摇曳，哗啦作响。
咣当一声——
屋中那虚掩着的窗，也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风猛吹了开来。
苍梧被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将窗关上。
魏鸿晏却继续端坐桌后，一动不动，似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然谁也不知，他此时心中也正狂风骤起，比外头的风还要强上百倍千倍。
是的，他此时清楚记起来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上一世对着她的冰冷坟头，他的确说了那样的话。
所以，这世上真的有“如果”？
不，这不是“如果”，因为“如果”已经实现了！
是的，这一个如果，是真真切切地实现了！
因为他回来了！
老天的确回应了他的话，再给了他一次机会！
所以他此时还在矫情些什么？
还在纠结些什么？
老天再给他一次机会，可不是要他继续像上一世那般，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如果，一次又一次道着些无用的歉。
没错！
他现在可做的有很多，可不能继续钻进这牛角尖里。
她既然回来了，虽是带着那些伤痛回来，虽跟自己希望她能彻底完好无忧的愿望相违，但事情既已这般发生，他要做的便是不能让那些伤痛加深，不能让她再把那些重新经历一遍！
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她葬身火海，无力痛苦到不能自已。
然这一世，他已阴差阳错地识破了她的秘密，瞧见了她正磨刀霍霍对准仇人，那何尝不也是上天在给他机会？
所以，他要捉住上天赐予的任何机会努力弥补，不能再让自己留有遗憾。
不管如何，他都不能让她孤军奋战下去，他得帮她在复仇的路上少走一步弯路，看着她余生平安向光而生。
哪怕这一世她不会认出自己，哪怕他们终是殊途难归，他也无所谓。
思绪急转，转瞬就冲散了他眼前迷障，领着他径直朝光明的方向飞奔。
魏鸿晏攥紧的双拳终于卸了力道，缓缓睁开眼，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苍梧关完窗走回来，迎上主子灿若星辰的眼，不觉就诧异了下。
方才主子听完他汇报，就一直闭着眼思索。始终垂着头，让他看不清神情。
但主子越攥越紧的双拳还是暴露了其心中情绪，他也因此猜想，主子思考之事必定非同小可。
他虽好奇，却也不敢吱出半声，生怕把主子的思路扰乱。
然此时主子神情明显恢复了平静，那双闪亮湛黑的眸中，也似有炽热火光在深处燃着，看着倒不像有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发生。
哦，不对，他今日汇报的那些事情，便是极其非同小可之事。
是了，主子方才那般，定是在思虑如何处理云姑娘的事情。
所以现在这模样，是已经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了？
想着，心里就不觉激动起来，等不及主子开口吩咐，他便主动问道：“公子，云姑娘那边，您想如何处理？咱们要不要帮忙？”
魏鸿晏已有了主意，正琢磨着如何安排，便听苍竹突然前来敲门，有事要禀。
他先将方才事情压下，让苍竹进来。
“公子您明日出行，秋伯担心公子在外一时吃用不便，特意准备了几大包您爱吃的肉干，您要全部带走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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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魏鸿晏瞅了眼苍竹捧着的四大个油纸包，想了想，决定还是全部带上，届时也可以给兄弟们分些。
苍竹应下，又道：“公子的行囊，小的已照公子的吩咐，都收拾好了。另外方才雨又开始下了，天又冷了不少，不知公子您打算何时洗漱，小的去给您提前备好热水。”
魏鸿晏听着，唇边笑意不觉就添了几分温度，“我这边谈完事就去，不用很久，你现在先去准备就好。”
苍竹应下，转身出去。
屋门重新关上，竟苍竹方一说，苍梧倒是想起了出行这一茬来，忙又忍不住问道：“公子，小的明日随公子出门，如此一来，云姑娘和薛宅那边，是否要安排其他人接替小的继续盯着？”
“不用。”
清亮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回道。
苍梧一怔。
不用安排人接替吗？
可是风神医才开始做药丸，云姑娘那边也要开始努力搜证，不盯着的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呢？
他莫名就有些不安，正想细问理由，再劝上一劝，就听那清亮声音解释道：“这趟出门，我会安排钱亮跟着，你留在京城，继续现在的事。”
寒夜雨疾，苍梧竟听见了晴天霹雳。
他浑身僵住，一脸不可置信，“公子......公子不用小的跟着吗？”
可这怎么能行？
他可是公子的亲卫，这么多年，哪次公子出门他没亲自护在身边？
更何况，这次公子出行，是要去捉拿向明会的副教主！
且正确来说，不仅是副教主，还有总教主，外加摧毁向明会的总舵！
没错！
最近，那个副教主的其中一个替身终于扛不住青衣卫的刑讯，已经乖乖招供，道出了副教主已在他们的掩护下，潜逃回去总舵的确凿消息。
秉着说不说都是一个死，且说了还能死得更轻松一些的朴素愿望，除了以上消息，那个替身还吐出了副教主潜逃的路线，以及向明会总舵的所在之地。
得了这重大突破，主子立即就将审出来的消息指挥使。
青衣卫的指挥使是圣上心腹，主子之前自荐到御前得了百户的职位，圣上当面让指挥使好好带一带主子这个新人，故而指挥对主子倒是一直都挺照顾。
尤其在主子接连破获了数桩悬案之后，指挥使对主子就更加另眼相看。
而这向明会的案子，更是由主子最先揪出，指挥使很是赞赏，主动报到圣上那里。
这会儿得知向明会总舵的确切消息，以及其他各种可靠证据，龙心大悦，立即做出安排。
虽命指挥使为主将坐镇，却特旨主子为副将，全权负责前线追捕，率领麾下亲信与前军，配合指挥使与禁卫军统领，一同跟西山大营的五千人马汇合，往向明会的总舵过去，誓要将向明会一举歼灭。
如此神圣时刻！如此功在千秋之场景！他作为公子的第一亲卫，竟被抛弃在了薛家屋顶？！
更可悲的是，他这个亲卫不能去，那个钱亮却能陪着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