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又剩下了两人。
只是之前一直啧啧个不停的谢鹤临,这下似乎连话都懒得讲了,只自顾自地开始吃肉饮酒,看着倒是好不自在。
魏鸿晏看了好友一眼,见他刚喝空了酒杯,便十分自觉地拿过酒坛给其满上。
随之放下酒坛,转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笑道:“我先斩后奏,是我不对,愿自罚一杯。”
说着,仰头将酒一口闷完。
酒水入喉,辛辣回甘。
他低低嘶哈一声,将酒杯倒扣过来,以示饮尽。
谢鹤临懒懒瞥去一眼,鼻子哼出一声,看着很是不屑,手上的筷子却是放了下来,随之端起了自己酒杯,也跟着将酒饮尽。
魏鸿晏见他赏脸,脸上笑容漾开,忙又给好友和自己的空杯子斟满,又再次将酒端起,“这是为踹你那脚赔罪。”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鹤临黑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喝了。
眼看着面前人再次斟酒端酒,似是要继续如此自罚个不停,谢鹤临将刚夹的一片肉放到自己碗里,冷冷一哼。
“行了,这么好的酒,才这么两小坛,你这一口一杯地喝,这是在换着法儿地把我那份也喝完啊。”
魏鸿晏举杯的动作一顿。
呦,终于跟他开玩笑了。
愿意开玩笑就是彻底不气了。
魏鸿晏一眼就看了明白,心中欢喜,忍不住开怀笑出了声,“这哪儿能啊?我这不是自知有错,心中有愧,在主动认罚嘛。”
说着,连忙把两个酒坛都放到了好友跟前,“就知道你会喜欢,来,都给你,你多喝。”
谢鹤临瞄了眼放到跟前的两个酒坛,再次哼了一声,将方才夹的那片卤牛肉扔进嘴里,一脸云淡风轻。
魏鸿晏看着好友,就仿佛看见了小时养过的那只狸奴,面上笑容又浓了几分,就这样笑眯眯地在一旁,为好友做着斟酒夹肉的活儿。
谢鹤临被好友伺候着,心里却一直想着方才苍竹苍梧说过的话,是愈发的没有滋味。
“来,尝尝秋伯做的盐水鸭,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魏鸿晏含笑说着,把一块鸭腿肉夹到好友碗里。
谢鹤临垂眸,拿筷子把肉摆弄了两下,终于再开了口。
“他真对你下死手了?”
魏鸿晏刚夹完肉,正要给好友斟酒,闻言斟酒的动作一顿,随之反应过来好友所指,唇畔笑容便不自觉掺进了一丝苦涩。
他点头嗯了一声,也不多话,继续把酒倒出。
这一声嗯,就似一记重锤砸落。
谢鹤临只觉心口闷痛,随之那痛就转为了压抑不住的怒火,蹭蹭直往上冒。
啪地一下,他把筷子拍在桌上,抬眸怒瞪着好友。
“你傻啊?你就不晓得还手?就这么怂包地任人压着你往死里打?你小时候把我摁在泥地里打的能耐呢?跑哪儿去了?”
语气很凶,骂出的话却那么地暖人心窝。
魏鸿晏心里暖融融的,放下酒坛,笑盈盈道:“瞧你说的,那能一样吗?你是我兄弟,他可是我亲爹。”
“亲爹?”
谢鹤临毫不客气呸了一声,火气腾腾,“有亲爹会这样不顾儿子死活的吗?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是哪门子的亲爹?”
说着,满心憋屈,愈发替好友难过。
魏鸿晏却不想好友为自己的事情难过,忙端起酒杯,劝道:“来,喝酒,咱不说那些了。”
谢鹤临见他这般强颜欢笑,心中更痛,一脸愤懑。
“为什么不说?我打不了他,我还不能骂了?我说你那亲爹也不是个孬的,以前领兵打仗那么有能耐,就连我祖父都夸过他运筹帷幄本事了得。
可瞧瞧他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再瞧瞧他这些年是怎么对你们兄弟俩的?
不分青红皂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哪有半点儿运筹帷幄的样子!我看他简直是糊涂到没边儿了!简直辜负了我祖父的那些夸赞!”
魏鸿晏霎时也被这话勾起了许多回忆,想到父亲在兄长一事上的态度,他心中钝痛,握酒杯的手紧了紧,唇角的笑渐渐冷却,就连眼神也跟着冷了下来。
“你错了,他对自己要什么清楚得很,他可一点儿也不糊涂。”
说着,将酒杯凑到唇边,一口抿了半盏。
谢鹤临不解皱眉,“他要什么?什么能让他下得了如此狠手?”
魏鸿晏放下杯子,悠悠道:“国公府的名声,国公爷的面子,温顺的妻子,听话的儿子,这便是他想要的。而我跟他对着干,选的路让他面上无光,他要打死我,不是很正常嘛?”
言罢,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再次端杯。
“那你就不能选条别的路吗?”
谢鹤临只觉心疼,冲口而出劝道。
魏鸿晏端杯子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静静望了过去。
“别的路?什么路?跟他一样,认定大哥就是凶手,把大哥的死视作丑闻,对大哥不闻不问,就连大哥的名字都不再提起,就当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是这样的路吗?”
随着言语一句接一句出口,眼中的温度也一点又一点地冷却。
谢鹤临只觉被这眼神冻到,再看见那冰冻眼神背后压抑着的两团火,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好友向来温和,但只要提起让他在兄长的事上放弃,他就会长出獠牙吃人。
方才他一时心急,失言了。
想着,目光一闪,忙别开眼,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让你别跟他硬碰硬,可以迂回着来。”
说着,想到好友这回硬碰硬的惨烈结果,又忍不住继续劝道:“澄风,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也不聊那些虚的了。”
澄风是魏鸿晏的字。
谢鹤临说罢,将椅子往好友那边挪了挪,一脸苦口婆心,“咱就先说说你那个继母,如今京城谁不夸她温顺贤惠?可是我说句不该说的,她骨子里真就温顺吗?我看未必。
你瞧瞧这些年,她把你们安国公府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一瞧就是个有能力又有主意的,这样的人又怎可能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可这样的一个人,在你父亲跟前也从来没敢硬着来过。
还有你那三弟,小小年纪,看着就乖巧得很,每次我听他说起你父亲,那小表情上全是崇敬,我猜他在你父亲跟前时,看你父亲的眼神也定是那般。
而你父亲呢,对你继母和三弟也是乐呵呵的,宽容得很,可见他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你都把你父亲想要的摸得门清,为何还要傻愣愣地撞上去,平白让自己吃这么大亏?”
谢鹤临掏心掏肺说完,眼巴巴看着对方,只盼着自己说的这些能被他听进心里。
哪怕不全听,就听进去一句两句也是好的。
然面前人却一直手握酒杯,垂眸不语。
屋中烛光明亮,他能看见那杯中琥珀色的酒水映在了他的眼底,却始终没映出半点儿温度。
“轻舟,你当我不想吗?”
半晌,面前人唇边扬起抹无奈的笑,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重,听着甚至轻如叹息。
谢鹤临微怔了下,随之就听他又接着往下说道:“若能有用,别说是温顺,就是让我给他磕头认错,又有何妨?可你别忘了,我母亲和我继母可完全不同,我跟我三弟也不一样。
当初我母亲她是先帝突然赐的婚,这场赐婚只是祖父跟先帝达成的共识,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我父亲自己的意愿。”
谢鹤临身子一僵,终于记起了这么一茬。
那并非什么秘密。当年先帝为了平衡朝堂,硬是把那位满腹经纶的阮家女,指婚给了当时还是世子的安国公。
一桩为了朝局稳固的政治联姻,从头到尾就没问过当事人愿不愿意。
在外人看来,这是十分郎才女貌的一对,包括他这个晚辈在内,也是这么认为。
直到后来他跟面前人成了好友,才从好友那里窥见了真相。
很显然,安国公对这位被逼着娶回家的原配并不喜欢。虽说不上冷待,但也的确没有半分爱意。
想到这里,谢鹤临看着眼前好友,心里一时就似塞满了沙石般难受,也终于彻底闭上了嘴。
屋中终于再次陷入了沉寂。
少顷,魏鸿晏抬起头,缓缓转向窗外,看着屋外清冷月色,眸底也被撒下了冷冷清辉,让那本就失了温度的眸子更冷了几分,似是覆上了一层朦胧寒霜。
“他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娘亲生下的我们。所以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奇怪的吧。
不管我娘多努力做个好妻子,不管大哥多努力担起国公府的担子,不管外界对我娘和大哥如何称赞如潮,他始终都只是淡淡的,对我也是这般。”
说着,他转回来望向好友,苦涩一笑,“所以,轻舟,你现在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