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鸿晏神情无奈,笑容温和,喊出好友表字时,更是透着几分求饶。
谢鹤临冷冷瞪着他,看着他向自己露出那一贯温润如月的笑,再看看那笑容下穿着的一身青衣,心口莫名就是一痛。
一股酸涩窜上双眼,他只觉视线也似乎有了一瞬模糊,当即收回长剑,刷地别开了脸。
夜色正浓,深巷之中,只有浅浅清辉洒落,恰好让魏鸿晏看清了好友别开眼前的那一瞬水光。
他心里无奈叹了 口气,却也不再多言,只转过来朝仍在行礼的苍梧吩咐:“好了,起来吧。咱宅子首次有贵客登门,务必好生招待,你这就去弄些酒肉回来,要最好的,要快。”
“是!”
苍梧应得干脆,一脸欢喜。
谢鹤临听着,鼻子哼哼两声,“得了吧,就你那破屋,光看一眼就觉得憋得慌,本公子可坐不习惯。”
说罢,扛上包袱,作势要走。
魏鸿晏悄悄给苍梧使眼色,让他快去快回。
苍梧也知这位爷就这般脾气,便也没有理会,只偷笑着回了自己主子一个知道了的眼神,随之便转身跑进了夜色,眨眼就跑没了影。
“这家伙跑什么?这是明摆着把小爷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魏鸿晏也不理会,笑吟吟过去,一把揽住好友肩头。
“他跑他的,咱不管。再说了,我那宅子你都没去过,又怎知会憋得慌?我搬进去都还没暖居呢,今儿你难得来了,我正好带你参观参观,完了咱再对坐畅谈,饮酒吃肉,岂不快哉?”
说着也不顾谢鹤临反应,直接就开始将人往自家方向带。
谢鹤临嘴上自是一直言语反抗,还夹枪带棒地各种嘲讽,然脚步却是老实得很,下意识就随着迈开没停,就这样半推半就着,没多久就被推到了胡同最里头的那间宅子门前。
秋伯如常在屋里大门附近的倒座房住着守夜,一听见响动忙起身开门,随之便一脸惊喜地行礼,将客人迎进了门。
他今年已过五旬,年轻时就被买进了安国公府,被分到大公子院中。
后来先夫人去世,国公爷又长期驻守边疆,当时国公爷尚未续娶,大公子就亲自照顾和教养年幼的二公子。
当时二公子因着生母离世,也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受了惊吓,胃口越来越差,什么都不想吃。
大公子急得不行,得知他善庖厨,就把他过去专门伺候二公子饮食。
他一开始也没抱什么希望,先试着做了一道肉羹,没想到二公子竟赏脸吃了半碗,把大公子高兴得不行,重重赏了他。
兴许这就是缘分吧,自那之后,他做的饭菜二公子都能吃上一些,渐渐地也恢复了正常胃口。
二公子就这样吃着他做的饭食慢慢长大,长大后就习惯了吃他做的饭菜,也愈发习惯了他这个人在身边,有一日竟还让他帮着管起了院子。
这么多年他一直伺候在侧,对这个主子的感情自是极深。最近二公子突然加入了青衣卫,他更是整日都提心吊胆,每日都得确认公子平安,他这一日提着的心才能重新回到腔子里,正如此时这般。
魏鸿晏感受到老仆的慈爱注视,心里也是暖暖。
见他还要顶着累得布了红丝的双眼,去厨房给他和客人烧水煮茶,他忙将人拦下,笑道:“秋伯去安心歇着吧。”
说着,悄悄指了指往里走的身影,低声道:“那家伙正气着呢,得我亲自煮了茶赔罪才行,你就不用管我们了。再说,不是还有苍竹在吗,哪儿需要您大晚上地不睡觉忙着?”
苍竹跟苍梧一样,都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陪着一起长大的。只不过苍竹是贴身小厮,负责伺候他的起居。苍梧则陪着练武,后来成了他的亲卫。
当然,除了这几个,他也还有旁的信得过的随从,不过都被他留在了安国公府,安排他们帮着看守他的院子。
苍竹跟秋伯一样,都守着夜等主子回来,闻言便忙帮着劝道:“就是,有我在呢,秋伯你安心歇着便是。”
秋伯被两人说得笑呵呵,又好奇着悄悄瞅了眼已经走到屋中的身影,见那身影已开始在宅子里横挑鼻子竖挑眼,不觉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这位镇国公府的大公子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十年如一日没变。
想着,秋伯便也没再坚持,只是还不忘关心道:“谢大公子是个好人,心里一直都向着公子您呢,公子您这么好,他肯定不舍得真生您的气。公子你们好好谈,若有什么需要的就叫老奴。”
魏鸿晏笑着点了头,看着秋伯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自己屋,他才领着苍竹,转身到厨房去拿了茶叶茶具,又亲自捧着东西,苍竹则捧着煮茶用的小火炉,两人一同往书房过去。
......
另一边厢,也就是魏鸿晏进屋煮了壶茶的功夫,苍梧便提着两小坛酒及一大个油纸包,轻车熟路翻过了高墙回来。
脚一落地,见书房那处亮着灯,他又立即加快脚步,提着东西过去。
苍竹方才早得了主子吩咐,在院中等着苍梧回来,此时远远瞧见苍梧身影,他立即就拔腿迎了上去,帮着提了东西一同往厨房过去。
两人在厨房将一大块喷香的卤牛肉切好,又备了些油花生并其他几样下酒小菜,寻了主子惯用的酒杯,这才一人捧着肉和菜,一人提着酒往书房走。
然脚步才靠近,就听见书房屋中飘来一连串啧啧——
“啧啧,你这能叫宅子吗?我就站着转一圈就能看完,还有你这书房,就坐了咱俩就挤成这样。我看这里所有地方凑起来,也就你那行知堂的四成不到吧。”
行知堂是魏鸿晏在安国公府住的院子。
“啧啧,瞧瞧这些破桌子破椅子,还有还有,你怎么连半个书架都放不满?你以前满满当当的藏书阁呢?国公府不让你搬椅子,连你自己的藏书都不让拿吗?”
“啧啧,瞧你现在都喝的什么?你之前一直喝的雨前龙井呢?你就拿这满大街都买得到的茶叶敷衍我?”
“啧啧——”
啧啧之声不绝于耳,苍竹苍梧脚步顿住,对视一眼。
而就在这短暂的对视间,两人便十分默契地分好了工,又在不知第几个啧啧即将飘出之际,苍竹率先抬手敲响了门。
“公子,酒肉买回来了。”
啧啧之声被及时掐断。
魏鸿晏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朝外扬声:“进来吧。”
清朗的声音落下,啧啧之声却又再起。
屋门唰地推开,苍竹捧着东西快步入内,苍梧紧随其后关上屋门。
似乎就眨眼的功夫,两人就一前一后来到了屋中桌旁。
正啧啧不休的谢鹤临,听见动静,终于闭嘴,好奇抬眼。
本想看下好友都买了什么最好的酒肉招待自己,结果就瞥见了捧肉的人正眼泛泪光,神情戚戚。
他微怔了下,目光一扫,望向后面提酒过来的苍梧。
见那小子竟一脸微笑,他当即有了推测,再次啧啧一声。
“怎的?吵架了?不应该啊,你们俩平常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怎的就突然吵了?”
苍梧咧嘴一笑,“瞧谢大公子说的,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不是您跟咱们公子吗?那您怎的还吵了呢?”
谢鹤临瞬间黑脸。
正要开口反驳,眼泛泪光的苍竹已将酒菜摆好,转过来哀求道:“苍梧说得对,咱们公子已经很艰难了,小的求谢大公子莫再说咱们公子了。”
说着,声音哽咽,甚至还抬袖抹了把泪,一脸惨兮兮。
“小的知道,您是在气咱们公子突然入了青衣卫,但咱们公子这样做也是有苦衷的。您刚回来,只顾着生气公子进了青衣卫,怕是还没细想其中缘由。
咱公子他之前悄悄查世子死因,被国公爷发现,国公爷罚公子跪祠堂还不止,还逼着公子放弃。公子不肯,他就拿鞭子往死里抽公子。”
想起主子数月前的惨状,苍竹这下是真的伤心,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又忙忍住,吸了吸鼻子。
“您当时没看到,公子被打得衣服上全是血,背上没一块好皮。可公子都这样了,国公爷都还不停手,直到把公子抽晕过去,他才扔了鞭子走人,连郎中都不叫,后来还是继夫人帮着叫来了太医。
国公爷这顿明显是往死里打的,幸好咱公子从小就随着世子一块儿练武,底子过硬才扛了过去。若公子真是个只会读圣贤书的弱书生,这一顿下来肯定直接就没命了。然哪怕公子底子好,他也花了好久才把身子给养了回来。”
一旁的苍梧本是要扮演嬉皮笑脸角色,然听罢同伴这一番话,再念及当时情景,他也终于扛不住,倏地就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