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好奇极了,想立即问明,又怕在路上贸然开口会被他人听去,便只能忍着,一路忍得很是辛苦。
魏鸿晏心里想着事,一直埋头走着,倒没留意苍梧如何欲言又止。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声不吭,也不知左拐右拐地拐了几条幽森长廊,最后才拐出了这阴森地牢,开始沿石阶而上。
回到地面,视野瞬间开阔,彼时夜已深重,干爽寒风袭来,魏鸿晏只觉通体的疲惫,瞬间被风吹散了大半。
他顿住脚,仰头看向夜空。
天上银盘高悬,发出柔柔清辉,将污浊黑暗驱散。
他不由得对着那清辉深吸了一口。
清凉顿时徐徐灌入心肺。
少顷,又被他缓缓吐出。
仿佛那些脏的臭的,也被这清凉带出去了些许,让他拥堵的心终于稍稍好受了些。
他抖擞了下精神,收回目光,再次抬脚,径直往自己的廨所走去。
苍梧亦步亦趋跟着,一直不敢吱声,直到主子坐到了廨所的官帽椅上,他才小心关上房门,快步凑上前去,低声把憋了满腹的话倒出。
“公子,小的有事想不明白。”
魏鸿晏正端起杯子喝茶,闻言不疑有他,示意苍梧问来。
苍梧:“小的十分好奇,您到底是如何得知邱景深有那种怪癖的?还有,邱景深当真是那样霸占了王氏吗?王氏最后当真是被邱景深那样反杀的吗?”
问题一个紧接一个,魏鸿晏听着,眸光微闪了闪。
他知道这样的疑问迟早会来。
想着,微垂眼睑,言简意赅地道:“此事说来话长。”
然未等他继续解释,苍梧就双眼一亮,笑着点了下头,一副了然神情,“公子,我明白。”
魏鸿晏喝茶的动作顿住。
明白?
他都还没说,明白什么?
对了,苍梧从小跟着他,莫非早看出了什么?
念头划过,心头不觉一跳,面上却不解抬头。
“当真明白?”
苍梧点头点头,“公子自从进青衣卫后,就常抱着旧卷宗不松手,公子肯定是从旧卷宗里翻到了什么?
然那些旧卷宗里肯定没有明显记着那些,否则,向明会早就被揪出来灭了。
小的认为,定是公子洞察秋毫,抽丝剥茧,将一点一点的异常拼凑起来,得出了真相。
如此复杂的过程要解释起来,可不就是说来话长吗?”
说得好有道理,竟比他想好的理由还要严谨。
魏鸿晏艰难咽下茶水,心中一言难尽。
他知道此时最简单不过的,就是顺着这理由答一声“是”。
可若他答了,苍梧头脑发热,再让他从卷宗里指出那些蛛丝马迹,他还真指不出来。
且苍梧好骗,其他人却不是,若日后不是苍梧来问,而是换了他人质疑呢?
过去数月,他所展现的不同寻常实在太多,而这样的不同寻常,在日后办案的过程中会只多不少,真保不准这样的问题不会出自他人之口......
飞快盘算一瞬,他终拿定主意,放下茶杯,抬头望着自己亲卫,眨了眨眼。
“我说是做梦梦到的,你信吗?”
苍梧僵住,下意识认为主子是在玩笑。
可主子目光清正,神情认真非常,看不出半点儿玩笑痕迹。
是啊,公子最正经不过,在正经事上从不轻易玩笑。尤其是如此正色说话时,就更跟玩笑沾不上边。
可这不是玩笑之言,听起来实在离奇。
然此话出自公子之口,苍梧出于本能,立即就开始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脑瓜子如此卡顿片刻,又自主恢复转动,眨眼就转出了火花。
火花飞溅乱撞,忽的,混沌的大脑终于被撞了明白。
他双眼重新焕发亮光,忙又凑近两步,再次压低声音,“公子,您的意思是,王氏她给您托梦了?”
话出口,苍梧竟觉得这是如此的合理!
他心中激动,忍不住右手握拳击在自己左掌。
“小的知道了!公子您一上任就屡破悬案,之前就有百姓陆续称赞,说您是神断手,还说您是青衣卫里难得的清正之光。
王氏她含冤而死,定也是知道了这些,想让您为她报仇雪恨,故而设法入了您的梦,跟您诉说自己冤情!”
没错,就是这样!
他之前就看过这样的戏,没想到戏中的离奇桥段竟发生在了自己身边!
看着苍梧神情笃定,眼神晶亮,魏鸿晏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得不说,这家伙傻是傻了点儿,却强在想象力好接受度高。
这么天衣无缝的说辞,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说实话,如此高调吹捧之言,他自己是肯定说不出口的。
不过出自他人之口,他要承认也不是不能。
尤其是如此时刻,刚好省了他不少功夫,甚合他意。
魏鸿晏默默把自己备好的说辞吞回,清了清嗓子,面露谦逊,“我没你说的那般清正,也绝非什么神断手,不过王氏托梦求助一事,确实如你说那般。”
是吧!他就说!
苍梧又忍不住以拳击掌。
魏鸿晏见了,不忘提醒:“苍梧,此事离奇,你必须烂在肚子里,莫要声张,以免落人口实。”
苍梧向来服从度极高,闻言当即收了笑脸,郑重点头应诺,同时再不多言。
主仆俩刚收了话,廨所的门就被敲响。
苍梧得了允准,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人,黑脸,豹子眼,一脸匪相。
这青衣卫苍梧认得,名叫钱亮,长得比他壮那么一点儿,却没他高。
主子刚来那会儿,青衣卫开盘口赌主子能呆多久,他可记得清清楚楚,这人当时可是拿了身上所有银子,押了三日。
虽说这人也不是押最短时间的那批,但对主子的爱搭不理,却是青衣卫里最明显的。
谁料不多久,这人就被分到主子手下办案。
后来有一回,他们随主子一同去追拿向明会的歹人,结果这人在打斗中,差点儿就被对方的暗器射中命根子。
幸亏主子及时帮他打掉了暗器,这才让他得以继续当个健全男人。
只是主子为了帮他,胳膊却受了不轻的伤。
那之后,这人突然找来,向主子表明忠心。
说实话,忠心不忠心的他还看不出来,不过这人每次办事都还算兢兢业业,也确实没再跟主子对着干,算是主子进青衣卫后,收服的第一个得力之人吧。
不过再得力,也得力不过他就是了,尤其是身手。
不是他吹,若是换了他,那次他不但不会被暗器射中,还能把那暗器打回去,反把对手给阉了。
一两息间,苍梧便想了许多,最后不自觉挺了挺腰杆,同时又十分大度地主动打起招呼。
“回来了?”
看着面前人那一脸难掩的优越感,钱亮心里不禁就堵了堵。
这人每次见他都是这副模样,真是莫名其妙。
唉,也是,谁让人家是从小跟着大人的亲卫?又谁让自己之前张狂,毫不掩饰押了上峰三日滚出青衣卫?
罢了,这人惹不起也躲不开,只能尽力搞好关系了。
钱亮缓了缓复杂心情,努力挤出个友善微笑,“我有事请示,不知大人可在?”
“是钱亮吗?让他进来。”
未等苍梧说话,就听屋中传来一个略带疲惫的清朗声音。
苍梧只好默默闭嘴,乖乖退到一旁,将人让进了室内。
钱亮暗松一气,不忘给苍梧拱拱手以示感谢,待苍梧也点头回了礼,他才快步走进屋中,在案牍几步前站定,端正行了一礼。
“大人。”
魏鸿晏顿首,见他风尘仆仆,关心道:“刚赶回来吗?可用过饭了?没用的话,先下去用些热的再说。”
钱亮怔住。
他在青衣卫已有几个年头,一直摸爬滚打,又被调来调去,跟过几个上峰,却从无一人会在他出任务回来时,先问及他的温饱。
所以,这就是高门贵公子的涵养吧?
嗯,也不对。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接触过高门公子,其中就不乏把下人当狗的,像面前人这般的,有,却极少。
钱亮心中动容,再一行礼,“谢大人关心,卑职路上已吃过干粮了。”
魏鸿晏点头,没再多言,只目光扫过他干裂脱皮嘴唇,没有多想就伸手在茶盘上拿了只干净瓷杯,亲手斟了热茶,轻轻将杯子推到桌沿。
“天冷,先喝杯热茶缓缓吧。”
看着桌上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水,钱亮再次怔住,不过这次不只是怔住,还颇有些难以相信地抬起了眸,恰好就对上了青年清正温和的目光。
不知怎的,他竟觉得那冒着热气的茶水,似是被倒进了自己心口,滚烫一片。
他忙垂下眸,下意识答了声是,依言上前,端起杯子,仰头将热茶两口喝完,将杯子轻轻放下,抬起粗糙大手抹净了嘴,重新退回去站好,缓了口气,恭敬微弯下腰。
“大人,云文清的人已到了鹤城——”
(备注:上一章不慎把男主名字的“晏”写成了“宴”,已在后台改过,不知端有无同步,特意在此说明,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