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妇脸上还带着方才怒气,秦氏见着,虽知这怒气并非冲着自己,却也担心被无端迁怒,觉得还是先主动起身,简单打声招呼为好。
谁料尚未动作,贵妇脸上的怒气竟就尽数化作了笑容,同时抢先快步过来,在自己身旁寻了个空椅坐下,热情问道:“这位夫人,您也是来上香的吗?”
秦氏向来性情恬淡,对着妇人这出乎意料的转变,还有这莫名的自来熟,一时就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反应迟钝之人,主要是这妇人明显来自京中高门,而她不过是一寒门出身的五品官的官眷,此时打扮亦是素净平凡,一看就非同等门户出身。
平常她遇见如此贵妇,对方多半是不会搭理她的。就算对方知道了她的官眷身份,出于教养客气打了招呼,其眸底的轻视还是难以掩饰。
可此时她看得真切,面前人眼里脸上,除了好奇,还真没有此等情绪。
此种情况,她来京之后极为少见。
今日见了,虽略显突兀,却也莫名让她心生好感。
想着,秦氏便也大方回以微笑,朝对方微一颔首。
“正是,都说光华寺灵验,故而特前来听经祈福。”
说罢,正犹豫着要否继续主动自我介绍一番,对面贵妇便一抚掌,绽出热情笑容,“是吧,还真是巧,我也是带女儿来祈福的。”
想起女儿,贵妇忙又拉过一旁少女,介绍道:“这就是小女希儿。”
少女一直安静守候在侧,闻言便微笑着朝秦氏盈盈一礼。
“见过夫人。”
声音和软,仪态端庄,并无半点儿倨傲之态。
秦氏目露欣赏,微笑点头,赞道:“令爱真是好教养好相貌,夫人有如此千金,实让人艳羡。”
说着正要介绍自己女儿,贵妇却又抢先开怀笑道:“夫人谬赞了,我看这位便是令千金吧。夫人说小女好相貌,我倒觉得令千金才是万里挑一。”
秦氏忙谦虚几句,让女儿起身见礼。
云逸宁乖巧照做,礼仪亦是挑不出错。
贵妇笑着受了礼,不吝赞赏,随之便论起了俩少女年纪。
得知两人竟是同龄,贵妇更欢喜笑道:“缘分,真是缘分呐!希儿,你痴长你妹妹数月,得有个姐姐的样子,好好照顾妹妹才是。”
气质娴雅的少女忙微笑应诺,随即又朝云逸宁行礼,亲切称了一声妹妹。
云逸宁亦照规矩回了礼,心里却愈发好奇这对母女身份。
说起来,上一世她跟京中贵女打交道的机会少之又少。与她来往之人,几乎都是门第相当的女子,除了自家亲戚和周遭邻居,便是父亲同僚的家中闺秀。
直到她跟伯府定了亲,才算有了更多机会与勋爵家的小娘子们接触。可即便如此,她也依然极少受到邀请。就算出门遇见,她听见的,也都是那些贵女们的窃窃私语,鄙夷她靠容貌攀上高枝,并没几个愿意结交。
嗯,面前人若知道了她是谁,兴许也会跟那些贵女一样吧。
如此想着,云逸宁方才生出的好奇,不自觉便淡下去了几分。
只是她不再好奇,别人却愈发好奇心满满。
只见对面贵妇笑着打量了她两眼,待她重新落座,便转过去朝秦氏问道:“对了,我娘家姓陶,夫家姓孙,不知夫人贵姓?”
秦氏端坐着,闻言微微欠了欠身,含笑回道:“夫人客气了,妾身免贵,娘家姓秦,夫家姓云。”
陶氏听罢,沉吟一瞬,忽的一击掌,“可是户部郎中云家?”
秦氏没想到妇人一下就认了出来,不觉诧异了下,随即微笑颔首,“正是,孙夫人好眼力。”
陶氏一摆手,爽朗笑道:“哪是哪是,不瞒夫人,方才那小僧领我们过来时就略提了一嘴,说是户部郎中府上的家眷也在此屋中等候。恰好我之前回娘家赴宴时曾听说过,说是跟文忠伯府二公子定亲的云郎中府上千金,不仅秀外慧中,更有天人之姿。”
说着笑看向云逸宁,赞道:“我瞧着令千金这相貌气度,明显有别于其余几位户部郎中府上的千金,这才姑且有此一猜。”
这语气轻松平常,神情没有鄙夷,亦没有阴阳怪气。
云逸宁不觉意外,复又对其出身好奇起来。
想着,就见对方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拍大腿,“瞧我,说了那么多竟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娘家是安诚伯府,我家中行三,我夫君则在礼部任郎中一职。”
“原是礼部郎中夫人,失敬失敬。”
秦氏礼貌笑道,不卑不亢与其寒暄。
云逸宁安静听着,渐渐就想起了这安诚伯府来,不禁在心中暗道了一声“难怪”。
上一世她虽没怎么跟这些门第打交道,但高门故事多,或精彩或离奇,总会有一些流传出来广为人知,她也因此听说了不少。
而她听过的事中,便有这安诚伯府的一二件,记得已故的老安诚伯曾随先帝打过江山,是先帝麾下的一名悍将。
传言天下大定之后,老安诚伯跟先帝关系亲密不减当初,时不时就凑一起唠家常。
一日,老安诚伯唉声叹气,跟先帝抱怨家中幺女就如小野马般,难管得很。
先帝听罢就打趣自己爱将,让其日后寻个规矩森严的清流文臣之家当亲家,帮他管教女儿便是。
数年后,安诚伯府嫡幼女定亲,而定亲的对象便是翰林侍讲的嫡长子,且还是先帝赐的婚。
君臣当初对话的传言之真假,至今无从考究,但先帝赐婚却是有目共睹。
所以,面前的这位孙陶氏,竟就是那位被先帝赐婚的安诚伯府嫡幼女,传闻被亲爹吐槽如小野马般难管的女娃。
难怪这般无拘束,这般自来熟。
真没想到,自己今日竟在此遇见了这位妙人。
难得陶氏出嫁了这么多年,真性情竟一直没被磨灭了去。
还好先帝已薨逝多年,否则若之前那则传闻非虚,先帝亲见陶氏没被改造成功,也不知会否觉得自己被孙家打了脸,以致一气之下拿当年那翰林侍讲问罪。
哦,对了,当年受先帝看重的翰林侍讲,也就是陶氏的公爹,如今已在国子监任司业一职。
若没记错,上一世的今年,年逾七旬的老祭酒便会在春节前退职回老家荣养,之后孙司业就会升任祭酒之位。
而此时坐在身旁的少女,正是孙司业的嫡长孙女,是陶氏所出长女,全名孙妤希,在京中闺秀里享有才名,深受孙司业喜爱。
不过除了以上这些,她总觉得上一世还听过孙家的其他什么事。
可惜她才回来几日,有些记忆还有待继续梳理,跟自己无甚直接关联之事,她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更多细节,只隐约记得那事在京中闹得不小,似是跟孙妤希有关。
正回忆着,突觉胳膊被轻轻碰触了下。
云逸宁微微一怔,回神往旁侧望去。
身旁少女见她看来,忙冲她歉意一笑,凑近其耳旁轻声道:“宁妹妹,我见你眉心紧锁,神色不佳,是被我母亲的话给吓到了吧?”
说着,面上歉意又加深了些,“其实母亲她就是爱分享爱说而已,并无任何恶意,要真是吓着了妹妹,我替她向你道歉,还请你见谅。”
吓到了?
陶氏不就是提了下她的亲事吗?
云逸宁一头雾水,下意识感觉到自己应是错过了什么。
然长辈说话,晚辈竟然分了神,多少有些不尊重,被对方知道生出误会就不好了。
想着,她压下细问清楚的冲动,只微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希姐姐言重了,令堂很是亲切,我并没吓到。”
谁料此话一出,孙妤希眼中的歉意就化作了惊诧,甚至还透出了几分佩服。
“没想到妹妹竟如此勇敢,当真比我要勇敢许多。妹妹不知,前两日我听母亲提起这些,根本没胆量听完。”
没胆量听?
云逸宁心中微凛,直觉自己错过的恐怕是什么她不知道的京中秘辛。
见陶氏仍在言语,忙凝神留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