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小到大,父亲留给她的印象都是光辉且美好的。
记忆中,父亲是公认的有才有貌,从小刻苦亦有几分天赋。就是出身不高,父母早亡,由其大伯照顾长大,不过是万千寒门学子中的一员。
后外祖赏识资助其学业,得以考中进士外放做了一地父母官,后整顿赋税做出成绩,被调回京做了户部主事,又逐渐升到了如今的五品户部郎中。
一谈起父亲过往,母亲总是目光温柔一脸自豪。
上一世巨贪案发,父亲替上峰做假账等一系列罪行暴露,母亲虽很失望,却也始终相信父亲是被人胁迫才做了错事,还心甘情愿陪他共度患难。
她从小仰视着父亲的光辉形象长大,自然也跟母亲有着同样想法。
直到父亲弥留时,一脸不舍拉着她手喊出“玉娥”这个名字,她才知父亲昔日的光辉形象,不过是鬼怪给自己画的皮,毒药给自己裹的蜜。
“玉娥,是我对不住你,我说过要娶你为妻的,你知道我是真心的。我们辛苦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成了,无奈我却出了事,当真是天意弄人呐!
不过此时想来,若那会儿你当真照咱计划进府做了我妻,你跟晨哥儿就要随我流放到这鬼地方了——
对了,晨哥儿怎的没在?唉,晨哥儿聪慧又俊秀,可是个顶好的孩子,我说过会让他做我嫡子,亲自栽培他成才,终究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食言了,他怕是要恼我一辈子了吧。还好我给你们的银子,足够你们余生无忧了。
玉娥,我快不行了,你替我告诉晨哥儿,他永远都是我最疼爱的孩子,父亲无时不在念着他。往后你就照我说的,好好把咱儿子养大,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自己......”
言犹在耳,云逸宁只觉胸膛快被恨意撑破。
如此负心汉,真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这一世她定要将这男人踹开,带母亲离开这个狼窝!
然母亲贤惠,就算知道那对外室母子,只怕也会忍着伤心让他们进门,再加上父亲的巧言令色,最后定会谅解父亲的所谓苦衷。
嗯,要让母亲决意离开,除了找到那对母子,还必须证实父亲一直在对母亲暗下毒手。
她拿定主意,仔细琢磨了下父母方才交谈,一把抹掉脸上泪水,将冬晴和春喜都叫了进来。
冬晴和春喜是她心腹,两人年岁与她相当,皆从小就买来仔细调教。
其中冬晴沉稳细心,是算账理事的一把好手。春喜则更为活泼好动,进府前还学过些许拳脚。
云家被判抄家流放那会儿,下人全被官府收走重新发卖。
对下人来说,如此明显要比随主家流放好上许多。然母亲身边的檀葵,还有她身边的冬晴和春喜,却都铁了心地跟着她们。
流放途中,檀葵一直用心照料阿娘,可阿娘拖着病体,终是没扛住咽了气。檀葵说不能让阿娘孤单一人,便也决绝跟着去了。
父亲自出事后就愈发行尸走肉,什么都不管,冬晴和春喜就帮着她亲手埋了阿娘和檀葵,之后她伤心过度发热病倒。
当时她们已接近大周南地一带,所过之处山林繁多,冬晴为了给她治病悄悄钻进林子采药,让春喜帮着打掩护。
一开始还算顺利,可没多久就被官兵发现,冬晴被捉回来毒打了一顿,很快就没了命。
她知道后自责不已,春喜劝她振作,不要让冬晴白死,她便硬挺了过来。
待到了樾州边界,官差们眼看就要完成任务,有一晚聚在一起吃肉饮酒。
其中有官差醉酒欲对她行不轨之事,春喜为了护她,跟那醉酒官差搏斗将其杀死,却也被赶来的其他官差砍死在了刀下。
往事沉痛又血腥,像血布一样紧捂着她,让她窒息。
云逸宁双手紧握,看看身材纤细个子中上,凤眼鹅蛋脸,很是清秀的冬晴。又将目光移向个子相当却更壮实一些,杏眼圆脸,憨实又不失英气的春喜。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清醒着仔细打量两人。
看着两人鲜活站在跟前,想着她们上一世的结局,她不免心中波涛汹涌,双眼酸涩,喉咙亦一时哽塞难言。
冬晴和春喜见状,无措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担忧。
姑娘这眼神,里头的哀伤比长河的水还要汹涌,怎的跟刚经历了什么生死大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