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他赌李承乾不敢真的把长孙家满门抄斩。
毕竟，那是他母族，是他嫡亲的舅家。
为了名声，为了孝道，李承乾最多杀他一人，将长孙家流放。
可一旦他招供，长孙家面对的，将是整个关陇集团乃至天下世家的雷霆报复！
然而，李承乾听完他的话，脸上却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舅父，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你以为，孤问你，是因为孤查不到吗？”
长孙无忌猛地睁开眼。
只听李承乾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你真以为，今日之事，孤是靠运气才撞破的？”
“你真以为，锦衣卫的缇骑，是恰好在左近巡逻吗？”
一连两个问题，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长孙无忌的心头。
电光石火之间，他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太子殿下，为他们所有人，精心准备的陷阱！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谋划，恐怕早就被锦衣卫探查得一清二楚。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刺杀，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从你们开始联络的那一天起，锦衣卫的密报，就没断过。”
“孤之所以等到今天才动手。”
“不过是想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条大鱼。”
“所以，你的供词，对孤而言，有，很好。”
“没有，也无所谓。”
“孤……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你没有证据……没有我的口供，你就没有铁证！”
“你就无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没错，孤没有。”
李承乾坦然承认。
“但，谁说孤需要证据了？”
他笑了。
那笑容，在长孙无忌眼中，比恶魔还要可怕。
“舅父可知道大唐皇家月报？”
长孙无忌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孤已经让报社的人，连夜赶制了一期号外。”
李承乾慢悠悠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标题孤都想好了。”
“就叫——《国贼伏法！长孙无忌为保全家族，痛陈逆党名单！》”
“舅父，你觉得这个标题，如何？”
长孙无忌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承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招不招！
他要的，不是一份供词，而是一个“事实”！
一个由他亲手伪造，却能让天下人都信以为真的“事实”！
可以想象，一旦这份报纸传遍长安，传遍大唐。
那些参与了谋逆的世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相信长孙无忌的清白吗？
他们只会认为，长孙无忌为了保全自己的家族，把他们所有人都卖了！
在那种情况下，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疯狂地报复长孙家！
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自己暴露之前，将长孙一族连根拔起。
以泄心头之恨，并消灭“人证”！
而那些没有参与的世家，为了撇清关系，也绝对会和长孙家划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
到那时，长孙家，才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你……你……”
长孙无忌指着李承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用沉默来保全家族。
可李承乾却告诉他，你的沉默，只会让你的家族死得更快，更惨！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魔鬼……你就是个魔鬼……”
长孙无忌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所有的骄傲、算计、挣扎，都化作了乌有。
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瘫软在地。
许久。
他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嘶哑到极致的声音，艰难地开口。
“殿下……想让老臣……说些什么？”
成了。
李承乾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缓缓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孤要的，不是几个名字。”
“孤要的，是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关中的兵权！”
长孙无忌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长安城内外的十六卫，关中各地的折冲府，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十万禁军。”
“这十万大军，他们的中高级将领，大多出自关陇世家。”
“他们的兵器、粮草，也与各大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孤要做的，就是将这十万大军，从上到下，彻底清洗一遍！”
“把所有不听话的人，全都换掉！”
“把兵权，牢牢地握在孤的手里！”
疯了！
这个念头，瞬间从长孙无忌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他这个外甥，是真的疯了！
清洗十万禁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等于是在向整个关陇集团，乃至全天下的世家贵族宣战！
“殿下！不可！”
长孙无忌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不是十万百姓，是十万手握兵刃的骄兵悍将！”
“你这么做，会逼反他们的！”
“关陇集团，自西魏立国以来，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关中朝堂，半数以上的官员都出自他们！”
“他们手中，直接和间接掌控的兵马，何止四十万！”
“江南的世家，富可敌国，掌控着天下钱粮的命脉！”
“关东的士族，垄断了文坛，天下读书人，皆以他们马首是瞻！”
“河北的豪强，民风彪悍，手握近二十万边军，随时可以南下！”
“你动了禁军，就是动了所有人的金库！”
“他们会联合起来，将你撕成碎片的！”
“大唐……会因此而天下大乱的！”
长孙无忌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尸山血海、天下分崩离析的惨状。
这不是危言耸听。
这是他作为大唐宰相，对整个天下局势最清醒的认知。
然而，面对他声嘶力竭的警告，李承乾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动容。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长孙无忌说完，他才淡淡地开口。
“舅父说完了？”
“你说他们有四十万兵马，二十万兵马，加起来，六七十万，很吓人。”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可是，舅父有没有算过，孤，有多少兵马？”
长孙无忌愣住了。
李承乾的兵马？
东宫六率？不过数千人。
锦衣卫？虽是精锐，但终究是特务机构，并非野战之师。
他还有什么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