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凌霄城东门。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给这座劫后余生的巨城,平添了几分萧索。
城门内外,气氛迥异。城内是压抑的忙碌,修士们行色匆匆,修复着残破的阵纹,搬运着伤员,每一张脸上都刻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城外,一艘小巧的飞舟静静悬浮,舟身线条流畅,却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显得朴实而又低调。
林霄一袭青衫,站在飞舟的甲板上,遥望着城内那片忙碌的景象。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三日前,已然多了几分血色。那双眸子,平静如深潭,倒映着晨光,也倒映着满城的疮痍。
“首领,都准备好了。”联盟大长老走到他身后,手中捧着一个储物袋,“这里面是联盟目前能拿出的所有高阶灵石,还有一些疗伤丹药……路上,务必保重。”
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忧。让一个刚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统帅,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亲自去那龙蛇混杂的自由城招募散修,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可眼下的联盟,已经没有别的牌可打了。
林霄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城里的事,就拜托大长老了。夜琉璃和墨麒麟那边,若有任何异动,立刻传讯给我。”
“放心。”大长老郑重地点了点头。
飞舟下,几道身影躬身行礼。为首的,正是当年在低阶坊市与林霄相识,如今已是青云测字宗中流砥柱的墨尘。他身后,还跟着四名气息沉稳的核心弟子,他们是此次护卫林霄前往自由城的人选。
“宗主,保重!”墨尘等人齐声说道。
林霄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没有多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只是转过身,走进了船舱。
飞舟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向着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
大长老站在城门下,久久凝望着那道消失在云层中的光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发出一声长长的,混杂着期盼与不安的叹息。
……
飞舟穿行在云海之上,速度不疾不徐。
船舱内,林霄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似乎在调息。但实际上,他的神念,正沉浸在那片新生的神魂之海中。
神海中央,那枚神秘的“和”字,如心脏般,有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会散发出一圈圈温润平和的力量,缓缓滋养着他干涸的乾坤脉,也让他对“道解”的领悟,愈发深刻。
破而后立,带来的不仅仅是神魂的重塑,更是一种境界上的升华。
只是,这种升华的代价,是体内字气的极度亏空。他现在就像一个抱着金山的乞丐,理论上富可敌国,实际上却连买个馒头的铜板都掏不出来。
飞舟一路向西。
越是远离凌霄城,战争的痕迹就越是明显。
他们路过被夷为平地的城镇,焦黑的废墟中,还能看到未来得及收敛的残骸。也路过荒废的灵田,曾经长满灵植的土地,如今被恶字气侵蚀得寸草不生,散发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偶尔能看到一些幸存的凡人或低阶修士,像一群受惊的野兽,蜷缩在废墟的角落里,眼中满是麻木与绝望。
船舱内的气氛,愈发沉闷。
同行的几名弟子,都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战争留下的创伤,一个个脸色发白,紧紧地握着拳头。
“宗主……”墨尘看着窗外的惨状,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霄睁开了眼,声音很平静:“记下这些地方。”
“记下?”
“嗯,等我们有了足够的人手和资源,派人过来,净化土地,重建家园。”
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墨尘等人听着,心中却是一震。他们从那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飞舟继续前行。
五日后,他们进入了一片连绵不绝的赤色山脉。这里是灵界有名的“红岩山脉”,也是通往自由城的必经之路。山脉中妖兽横行,地势险峻,即便是高阶修士,路过此地时,也大多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就在飞舟驶入一处狭长的峡谷时,林霄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对着正在操控飞舟的墨尘,淡淡地说道:“停下。”
墨尘一愣,虽有不解,但还是立刻依言,将飞舟稳稳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宗主,怎么了?”
林霄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前方百丈之外,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阁下跟了一路,也该现身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峡谷之中。
墨尘等人心中一惊,立刻祭出法器,神情紧张地望向前方。他们一路行来,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
峡谷内,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过岩壁时,发出的呜咽声。
就在墨尘以为是林霄太过警惕,感知错了的时候。
前方的空间,忽然像水波一样,荡起了一圈涟漪。
紧接着,一道身影,就那么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许的青年男子。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与灵界修士截然不同的,华贵而又飘逸的气质。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礼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高天之上的神只,俯瞰着脚下的蝼蚁,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漫不经心的审视。
墨尘等人看到这名男子的瞬间,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扑面而来。那不是修为上的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天然的碾压。仿佛他们是地上的尘埃,而对方,是天上的星辰。
“倒是有几分敏锐。”
青年男子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润如玉,但话语中的那份居高临下,却让墨尘等人脸色一沉。
“在下云阳,仙庭巡查使。”他对着林霄,遥遥一拱手,动作优雅,却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礼节,“奉命巡查下界,没想到,竟能在这等贫瘠之地,遇到阁下这般有趣的人物。”
仙庭!
下界!
贫瘠之地!
这几个词,像一根根尖刺,狠狠地扎进了墨尘等人的心里。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人,竟是来自那传说中的……仙界!
林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唱着独角戏的伶人。
“有事?”他吐出两个字。
云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似乎很欣赏林霄这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就像一个棋手,欣赏着一颗有趣的棋子。
“我很好奇。”云阳的目光,在林霄的身上,不加掩饰地扫视着,“你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一种……不该出现在此界的气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霄的丹田气海之处。
“乾坤脉……”云阳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竟然是传说中,早已断了传承的乾坤脉。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像一个发现了稀世珍宝的鉴赏家,啧啧称奇。
“能在这等法则残缺的下界,将乾坤脉修炼到这种程度,你的天赋,即便是在仙界,也算得上是万中无一了。”
云-阳点了点头,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再次看向林霄,那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志在必得。
“你,跟我回仙界吧。”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像你这样的璞玉,埋没在这片泥潭里,实在是暴殄天物。只有仙庭,才能给你最广阔的天地,让你这身天赋,不至于蒙尘。”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施舍,像是一种无上的恩赐。
墨尘等人,气得脸色涨红。
什么叫贫瘠之地?什么叫泥潭?什么叫暴殄天物?
这仙界来的人,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林霄终于有了反应。
他看着云阳,忽然笑了。
“多谢阁下好意。”他缓缓说道,“不过,我在这片‘泥潭’里,还有些事情,没做完。”
云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开出了这等天大的恩赐,对方,竟然会拒绝。
这在他的预想中,是从未有过的选项。
“没做完?”云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下界之事,皆为尘埃。入了仙庭,你自会明白,你今日所谓的‘要事’,是何等的可笑与渺小。”
“或许吧。”林霄不置可否,“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峡谷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山风,似乎也变得刺骨。
云阳静静地看着林霄,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冷意。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半分暖意,“跟我,回仙庭。”
“这不是在和你商量。”
“这是……仙庭的招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完全超越了灵界法则理解范畴的力量,从云阳的身上,轰然降临!
那不是字气,也不是灵压。
那是一种……规则。
一种来自更高层次的,不容反抗的,绝对的“秩序”!
墨尘等人,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他们的身体,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们引以为傲的字术,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三岁孩童的涂鸦,可笑,且无力。
飞舟的护体灵光,在这股力量的压迫下,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地,湮灭了。
整个峡谷,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静止。
唯有云阳,依旧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仿佛这片天地的唯一主宰。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被禁锢得如同雕塑般的弟子,落在了船舱门口,那个唯一还能勉强站立的,青衫身影的身上。
“现在,你的答案呢?”云阳的声音,在死寂的峡谷中,幽幽响起。
林霄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股力量,正疯狂地压迫着他,试图让他跪下,让他臣服。
他那刚刚重塑的神魂之海,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再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灵界危机未解,恕难从命。”
林霄抬起头,迎着云阳那冰冷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答案。
云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不识抬举。”
他轻轻地,抬起了右手。
随着他这个动作,周围的光线,仿佛都被抽离。一道道由纯粹的仙界法则之力,凝聚而成的金色锁链,凭空浮现,如同一群捕食的毒蛇,向着林霄,缠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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