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她突然做出这个决定,玉荷她们慌了一瞬,下意识道:“婢跟着您一块儿去吧,北城到金陵相距千里,山高路远,您……”
庄宓摇头:“不必了,你们留在这儿。”
金薇也急急开口,她的嗓子虽然好了,但一激动的时候还是会有口吃的毛病:“郡、郡主,让婢跟着您一起去吧!”她一时情急,连旧日的称呼都冒出来了。
庄宓轻轻叹了口气,用力地握住她发颤冰冷的手,认真道:“金薇,看着我的眼睛。”
金薇下意识照着她的话做,望进一双沉静柔和的眼瞳,像一泓静湖,她满心的担忧焦虑都在这一瞬被奇迹般地抚平了。
“我会下令让一队亲兵护送,放心,我不会让自己落入险境的。”庄宓简单和她们说了自己的安排,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替我照顾好端端。”
金薇抽噎着点头:“是,您放心,婢一定会护好小殿下的……”
此行势必要轻车简从,但玉荷她们看着庄宓拎着的那个小包袱说什么都不肯让她这么敷衍自己,忙不迭地搂过包袱收拾去了,庄宓看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月亮,心头滚过一道难以言喻的凄怆。
她轻轻推开门,小人抱粉嘟嘟的小脸上印着几道红痕,着她的布老虎睡得正香。
庄宓坐在床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黏在脸蛋上的头发,微凉的指尖擦过孩子温热的脸,原本睡得正熟的端端嘴里发出一道模糊的哼唧声,伸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就要往她怀里钻。
听着她黏黏糊糊地叫自己阿娘,庄宓低低嗯了一声,扯过小毯子把她裹住,面颊紧紧贴着她凌乱柔软的小卷毛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娘是不是不开心?”
怀里的小人抬起头,睡得热乎乎的双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轻轻捧上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嘟着嘴亲了上去。
庄宓没有动,眨了眨眼:“端端怎么看出来的?”
小手又往上伸了伸,庄宓会意地低下头去,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在她眼角点了点,语气莫名有些伤心:“里面的花不见了。”
“阿娘的眼睛也在过冬天吗?”
阿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亮盈盈的,会开出很多花,粉的、黄的、白的……端端很喜欢看着她的阿娘笑,可现在里面灰沉沉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童声稚嫩,带着明晃晃的疑惑,庄宓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着把孩子抱得更紧。
怀里沉甸甸、热乎乎的小身体让她那颗在风雨中飘摇不止的心再一次安定下来,她也终于下定决心,温声告诉她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的事。
她不想悄无声息地走,更不想等女儿醒来之后遍寻不到她,只能通过金薇她们知道她已经离开的事。
说完之后,庄宓有些紧张地看向女儿,她嘟着一张小脸,看起来有些懵,又有些严肃,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端端?”
小人抬起头,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着清浅的泪光,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点头:“好吧,阿娘一定要快一点把阿耶带回来。”
说完,她又嘟哝道:“阿耶笨,不认识路,阿娘聪明……”之前阿耶在天上飞了好久才找到回家的路,这一次有阿娘帮忙,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
端端这样乐观地想。
庄宓眼眶泛酸,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好,我一定把你阿耶带回来。”
听到这句话,端端仿佛意识到就快要到了临别的时刻,努力地想要克制住难过的心情,但眼睛里的泪水还是像溃堤的湖水一样哗哗流了下来,她哭着又一头扎进那个温暖、馨香的怀抱里:“呜,阿娘……”
孩子不肯放手,庄宓索性抱着她睡了一会儿,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她缓缓睁开眼睛,久久望着怀里那张可爱的小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该走了。
……
一队亲兵十二人依次上马,跟在一匹绯红宝驹身后径直出了北城。
一路披星戴月,几个亲兵偶尔交换一个担忧的眼神——她们倒是没什么,只怕庄宓支撑不住。
“主子。”出门在外,她们换了称呼,罗咏看着庄宓取下帏帽,一张细白无瑕的脸庞上难掩疲色,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然属下还是去准备一辆马车吧。”
倘若天气暖和些倒也罢了,如今可是冬日,滴水成冰,刮过的风冷得能将人的耳朵冻住之后生生掀掉。罗咏她们自小就习武,体格比寻常女子要强壮许多,也更耐冷,但她们都心知肚明,庄宓不是,非但如此,她更适合做温室里一朵被人呵护备至的牡丹花,并没有扛下风霜侵袭的能力。
偏偏就是这样娇贵又柔弱的人,上路以来一句抱怨怨怼都没有。
庄宓解下马鞍上挂着的水囊,仰头喝了些水,入喉冰冷,但被一路上的冷风寒霜吹得几乎沙哑不能言语的嗓子被这股凉意一激,反而好过了一些。
听到罗咏的话,她摇了摇头:“无妨,赶路要紧,我没关系。”
罗咏等人只得作罢。
庄宓这些时日没少去城郊军营,有些时候还会带上端端,那样金贵的孩子,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恨不得捂在怀里爱得跟什么似的,庄宓却带着她来到尘烟飞扬的校场,见她感兴趣,还特地让人做了一根缩小版的长棍给她,任由小人跟着亲兵后面哼哼哈哈地挥舞着她的长棍。
罗咏她们渐渐了解了她们投诚的新主,庄宓看起来柔弱,心志却极为坚定,柔中带骨,不可攀折。她做下了决定,就不会被人轻易说动。
短暂的休息过后,一行人继续赶路。
那一年,从金陵到北城的路,她用了三个多月。这一次却只用了一月有余,即便如此,想起那封狗屁不通的遗书里写的内容,庄宓恨得咬牙的同时,只遗憾于不能更快。
可她又害怕,没日没夜地赶到金陵,迎接她的只有满城的丧幡。
阵阵马蹄声踏破的冰层越来越薄,她们也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终点。
再度回到金陵,它已易主,不再属于南朝。
庄宓曾以为自己这一世或许都不会再有机会踏足这片土地,上次想起故土,她尚且怀揣着美好的期冀,想和她的郎君、孩子一块儿去看一看她自幼生活长大的地方。
此时她却是茕茕孑立,只得一人。
高大巍峨的城墙投下恍若无尽乌云的阴影,庄宓仰头看着不远处的城墙上飞扬飘荡的北国旗旌,一时静默无言。
“主子?”
身后传来亲兵低低的呼唤声,庄宓回过神来,正要驱马入城,却猛地发现不对。
即便朱聿占下金陵,他不是那等会屠城伤民的人。从前繁华富庶的金陵城外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许多百姓翘首以待等着入城,但庄宓转头望去,周围只有她们一队人马。
庄宓心生疑窦,凝神看向城门处的守卫,见他们个个身着北国戎装,面带白布,心里悚然一惊。
见有人靠近,守城的卫兵手中的长刀唰地动了一下,寒光凛冽,映出他们杀气腾腾的眉眼。
“金陵城如今不出不进,尔等立即止步,回吧!”
靠得近了,庄宓才发现刚刚那阵烟雾不是自己的错觉,闻着空气里浓郁到几乎呛鼻的艾叶气息,再看着他们面上捆得极紧的白布,她强压着心头的恐慌,将自己心中的猜测问了出来:“城中发生了瘟疫,是不是?”
卫兵们眉眼一竖,正要喝令她们赶紧离开,罗咏冷着脸上前,将手中令牌往前一送,威声喝道:“大胆!皇后殿下问话,尔敢抗命不答?”
皇后殿下?!
守城的十几个卫兵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往那个骑在马上头戴帏帽,身形清瘦的年轻女郎望去,紧接着又想到什么,连忙低下头。
“回贵人的话,冬起大疫,金陵城里如今正不太平呢。”想起瘟疫的源头,那些来自北国的卫兵就恨得牙痒痒,转念想起眼前这位皇后的来历,她的家乡可不就正是背后这座金陵城么?
一时间心情不由得有些微妙。
真的是瘟疫。
庄宓死死攥住缰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飘渺渺地响起,又轻又怪,仿佛随时能融入那些气味呛鼻的烟雾里,随风逝去。
“陛下何在?”
卫兵们有些为难,半晌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有个脾气爆的亲兵急得直接抽出了腰间佩剑,被罗咏扬手制止。
被那么多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卫兵局促道:“……陛下有令,不让泄漏这事儿。”
庄宓闭了闭眼。
好一个不打自招。
在赶去那座山间别庄的路上,呼啸卷过的寒风吹起庄宓脸上的帏帽,轻薄若无物的薄纱拂过她苍白憔悴的脸庞,却又很快被不断流下的泪水洇湿,紧紧黏在她脸上,连呼吸声都被堵得微薄。
她想起那封朱聿在出征前夕写下的信。
庄宓不想称呼它为遗书。哪怕信里字字句句,全都是一个将死之人为她、为女儿做下的种种考量。
他想让她明白,哪怕没有他,她和女儿也能活得富贵无忧。
或许是怕她伤心,他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句:此生能得卿卿为妻,结发三载,相知虽短,然心中已无缺憾。若得来世,我深盼再续前缘,不知我妻意下如何?
他觉得这样很有趣么?觉得会让她又哭又笑是么?
庄宓面无表情地擦去脸上冰冷的泪水,翻身下马,裙裾拂过那些开得幽艳的地兰,走进了那座她幼时离家出走躲进的角山。
她脚步匆匆,面色冷然,察觉到动静的将士们下意识上前阻止,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又似陌生的脸,待看到罗咏手上出示的皇后令牌,他们心中惊骇,齐声向她问安。
庄宓此时眼中容不下第二个人,她强压着颤栗不休的惊惧与慌乱,让人在前带路。
那人正想劝什么,却被庄宓一个凌厉的眼风生生刮了回去,心头悻悻哼了一声,只道陛下和娘娘不愧是夫妻,瞪起人来都挺可怕的……
一路奔忙,在手即将触碰到那扇房门时,庄宓动作一顿。
罗咏适时道:“主子,这面巾……”
庄宓瞥了一眼她递来的白色面巾,摇了摇头,手上动作不再踌躇,径直推门而入。
只留下一句“你们在外等候,不许进来。”
罗咏等人再心急,也只能老实地在外守候,还不忘催促领它们过来的将士快让人去煎一副驱疫的汤药备着,待会儿等娘娘出来了就哄她喝下。
外面如何纷纷扰扰,在踏进这间萦绕着浓重药气的屋子时,庄宓就感知不到了,她眼里、心底,都只剩下那个阖着眼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看着瘦了很多,英俊面容更显深邃,刀凿斧刻一般,带着令人心惊的凌厉。
蓦地,他睁眼看来,眼中湛湛若有利剑,不耐烦地看向来人:“孤说了不喝药——”
他冷淡的话语在看到来人时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庄宓一霎间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煮鱼哥: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事听我说!
我老婆好爱我……(疑似晕倒前吐出的幸福泡泡
今晚多喝了一碗豆腐脑,困得太快了,明天试试不吃碳水码字U会尽量多更一点哒[可怜]
第62章
成串儿的泪珠从她不再丰盈的腮边滑落,飞快坠落在青石地砖上,溅起的水花几乎在瞬间化作了融化的铁水,浇在他心上,引起一阵摧心剖肝似的筋挛。
泪眼朦胧间,庄宓看见朱聿忽地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又沉又脆,那半边脸很快就肿胀起来,唇角也渗出丝丝血痕。
庄宓狐疑:苦肉计?
颊边尖锐的钝痛传来,朱聿缓慢地眨了眨眼,那道纤瘦身影却依旧立在原地,凄冷的日光透过半透的窗纱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影。
“这次的药效这么久?”
朱聿没再试着从这场幻觉中醒来,一双在昏暗床帏间显得越发幽深深邃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片刻之后又不满地皱起眉。
“做梦也不能梦个好点儿的?这么憔悴,受谁的气了?这不是让我在这儿乱担心么?”
他的妻子有着牡丹花一样明艳丰盈的面庞,拧上去带着粉腻的柔软,还会招来她盈盈的一嗔。
朱聿就喜欢招惹她,再享受一番她嗔怒眼波落在他身上的无上美妙。
庄宓看着他睁眼又闭眼,喃喃冒出这么一句话,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过后深深涌上心头的却是浓浓的怜惜。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浅碧色的裙裾轻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从前的幻象里,也会有声音么?
朱聿倏然紧缩的瞳孔里,倒映出她近在咫尺的脸。
“胡闹!”他狼狈地别开脸去,腾地一下往后退到了床脚的地方,一直维持着避开视线的姿势,余光注意到她慢慢直起腰身,又粗声粗气地催她赶紧出去,“我如今是什么情状你不知道么?快出去!想一想我们的女儿,总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没了耶娘……”
他越说心里越难受,嗓子越来越哑,一股咳意倏然涌上,根本克制不住,他只能掀开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咳得惊天动地不说,还要哑着声音一个劲儿地吼她赶紧出去。
庄宓顾不上和他算账,去倒了水过来想喂他喝下,无奈朱聿把被子扯得紧紧的,她根本拉不动。
“……你什么都考虑到了,算无遗策,万无一失。“她紧紧攥着茶盏,冰凉细腻的瓷身被那股大力挤压得来发出刺耳的哀鸣,那股呛得他胸廓都隐隐作痛的痒意终于平静下来,朱聿沉默着,她满含着失望与痛苦的声音落在他耳畔,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可你还是漏了一样。”顿了顿,她接着往下说,“我的心。”
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的东西。
“你知道我这一路上在想什么吗?我害怕你那封信里的乌鸦嘴真的应验了,让我都不知道找谁算账。又气你嘴上说着爱我至深,却一直不肯对我坦诚。连你身患重病,时日无多这种事,都要瞒到最后才肯让我知道。”
“你一直说我们是结发夫妻。夫妻夫妻,不就应该同甘共苦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柔弱不堪的菟丝花?只能被你保护的金丝雀?”
她不是。
一声接着一声的质问落下,朱聿心如刀绞,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却根本找不到话辩驳。
他心神震动间,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庄宓瞅准时机,一把抓住被子,用力地掀开了朱聿裹住自己的茧。
看着那双发红的凤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庄宓气得直接掐住他的脸,高声喝道:“我进都进来了,要染上什么疫症也早逃不掉了。你不许再躲着我!”
掌心下的肌肤滚烫,像是有两簇火苗在不断往上蹿,炙吻过她的掌心。
再看他一边脸颊高高肿起,人瘦了不少,眼下泛着青,五官骨相愈发显得深邃凌厉,看着凶巴巴的,但他望来的眼神又太柔、太软,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期期艾艾看向主人,无声请求宽恕的大狗。
“阿宓,我该怎么办?”
他低低问出声,语气里全是迷惘无力。
被病痛折磨也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男人在他的妻子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放任自己把脆弱、狼狈的那一面尽数呈现在她眼底。
他实在是个很骄傲的人。此时却像是认命一般,把他最不堪的模样暴露在她面前。
庄宓抿了抿唇,又听得他喟叹:“罢,千算万算,我也没算到你竟然如此钟情于我……阿宓,你说我要不要在身上哪儿刻个印记,好让你下一世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他语气轻慢,刚刚那股浓稠黏腻到快要让人窒息的悲伤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忍着给他另外一边脸再来上一巴掌的冲动,端起茶盏递到他唇边:“喝。”
简短有力,语气冷淡。
朱聿没再作怪,安静喝完了水,犹豫着道:“这次疫病来势汹汹,你……”
“我来的路上偶遇一游僧,他观我面相,断言我乃是长寿之人,活到八九十也不成问题,晚年之际还能行桃花运呢。”庄宓看着他陡变的脸色,冷笑一声,“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朱聿双眼湛湛,哪里还有一丝病气,眼看他又要开口说些烦人的话,庄宓皱了皱鼻子,幽幽道:“怎么有股味儿?”
男人的脸倏然涨红。
庄宓哼了一声,摁着他的肩膀逼他躺下,扯过被子盖上:“躺着,不许动。”
朱聿稍稍露出几分不配合的神色,她也不惯着他:“你再这样,我这会儿就出去逛逛,看看能不能提前撞上那些个桃花运。”
朱聿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就不能换一件事威胁我?”语气郁卒,显然对这件事十分介怀。
很快,他又飞速补充道:“得道高僧多半垂坐莲堂,那游僧说不定只有半桶水功夫,观你长寿之事应现了,后面那劳什子桃花运,定然是假的!”
语气酸溜溜的,庄宓却是莞尔。
“你有本事就活到和我一样七老八十的岁数,看看那位游僧说得到底准不准。”
朱聿愣了一下,心头像是被汤泉水一下又一下地冲刷着,柔软、温热,一下便浸透了他僵直的躯体,生机重新游动着涌入四肢百骸。
庄宓说完,坐在床沿,握住他又冷又烫的大手,语气坚定而柔和:“我守着你,睡吧。”
人在极端感动的时候,反而是茫然无措的,下意识地想要做些什么去驱散那阵浓烈到让他惶恐的幸福。
“我何德何能,在你这儿还能有和端端一样的待遇了?”
他语气轻快含笑,望来的眼神里却带着忐忑与不确定。
庄宓叹了口气,又恼又怜。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让她爱恨交加。
“等你病好了,我再与你算账。”话音刚落,庄宓就感觉到她握着的那只修长大手猛地一缩,她用力抓紧,语气冷淡,却又带着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平静力量,“快睡吧。”
其实不必她催,只要在她身边,朱聿就会由衷地感到浑身轻松。那股劲儿一卸下,挤压的痛苦和困意一同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他眉目舒展,表情平静,哪怕庄宓近在咫尺,也感受不到他此时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与折磨。
那句“别忘了让她们给你煎药”的话萦绕在耳,庄宓压下眼底的热意,轻声说好。
朱聿睡得沉了,眉头依然紧皱着。
庄宓没有急着走,坐在床沿边静静看着他,直到投进屋内的日光慢慢变斜,她动了动变得僵硬的肩,起身出去。
那碗药都不知道热过几道了。
那是罗咏她们的一片好意,庄宓没有推拒,示意她们赶快将面巾带上,这才把药碗接过来仰头喝了个精光。
“近日为陛下调理身体的大夫何在?”
听得她这样问,几个在朱聿身边服侍的兵士脸色一僵,面面相觑,显然是有什么为难事儿。
罗咏她们皱紧了眉头,她们就是看不惯那副小男人家家的憋屈样儿!
其中一名兵士硬着头皮上前:“回娘娘,周大夫今儿一早才被陛下下令关进大牢里,这会儿应该……应该……”
庄宓本就为朱聿如今的身体状况担忧,又是寒毒顽疾,又是瘟疫,见到人之后虽然觉得他精神还不错,但庄宓心里依旧担忧,害怕他不过是因为见到她才强撑精神,其实里子早已不可挽回地衰败下去。
这会儿听着兵士们回个话都支支吾吾的,她皱了皱眉,素白皎然的脸庞上冷色凛然:“应该什么?说下去。”
兵士被她倏然的冷脸吓了一跳,连忙道:“周大夫这会儿应该正醉着呢,没法儿来给娘娘请安!”
听完其余几个兵士的解释,庄宓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周大夫是他们征战路上被强掳过来的。听闻他医术奇绝,但脾性古怪,不容于世,故而归隐山林,潜心做个钓鱼翁。
只可惜鱼没钓到,还不幸被求生欲望十分强烈的陛下给抓住了。
只是周大夫这人脾性着实古怪,常常与陛下吵嘴,这不,今儿就因为他那碗汤药的药效太古怪,惹得陛下不快,让人把老头丢进了大牢。
记不清这是这些时日以来第几次接到这样的活计了,将士们歇了劝说的心,周大夫也十分有骨气,背着手溜溜哒哒地进了牢房,还不忘让人给他温一壶好酒,再送一只烧鸡。
庄宓听完简直是哭笑不得。
“让人去接周大夫出来,牢房湿寒,若是害了风寒就不好了。请周大夫好好歇息,待他清醒些了,让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几个兵士面色一整,齐声应是。
听闻原本应该远在北城的皇后突然出现在金陵城外,得了消息的几位大将匆匆从军营里赶过来,见着人了,按下心中的惊讶,连忙向她请安,又齐齐请罪,言自身失职,使得陛下龙体受损,至今抱恙。
庄宓不想听那些场面话,她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只想问一件事:“这场瘟疫从何而起?”
闻言,秦荣达他们脸上飞快闪过几分厌恶、不忿之色。
听得他们讲述,庄宓初时有些惊愕,继而面无表情地听他们说完了整个经过。
“我等没有想到,南朝皇室竟然泯灭人性至此!宁愿赔上全城百姓的性命,也要守住他们的命根子!”
秦荣达出身草莽,戎马半生,最恨鱼肉百姓、为害黎元的豪族贵人、贪官污吏,偏偏金陵城里一半儿都是这样的畜生。
按着南朝如今的国力与兵力,对上北国铁骑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可南帝不甘心,他盘算那么多年,又担惊受怕那么多年,怎么能让国祚断在他这一代?
南帝无法接受自己即将成为亡国之君、阶下囚犯的命运。阴差阳错,当官员惊慌失措地禀告,城中发现了瘟疫时,南帝心头率先浮现的竟然是窃喜。
他想,天要助他。即便亡国已成定局,他也势必要让朱聿那个疯子付出代价!
屠城的罪名……甚至是他朱聿自己的性命。
在南帝的驱使下,那片由城南发起的瘟疫以极快的速度扩散至全城,疫气横行,短短数日,金陵城中再寻不到一口空棺。
庄宓心头发沉,说出口的话音亦带着浓重的涩意:“陛下又为何会染上疫症?”
“这……”秦荣达几人对视一眼,选择避而不答。
看他们那副模样,庄宓心知问不出来更多,又道:“城中百姓如今如何了?”
这事儿好答,秦荣达立刻道:“娘娘放心,臣等依循陛下口令,聚集了先南宫里的太医与诸位大夫徇行疾病,经给医药。如今虽说没有大好,但好歹防治住了大半,没有再继续扩散的危险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南帝在内的一众皇室宗亲被关押着,等陛下康复之后再行处置。娘娘您的家人,也在其中。”
庄宓面色淡淡,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秦荣达等人很快又各自去忙。
暮色苍茫,没一会儿,浓重的夜色便吞噬了整座山庄,或许是身处远郊的缘故,庄宓看着天边明亮的星子,天幕上漂浮着朵朵烟岚,美好如故,难以想象,同一片天空下,一场可怕的瘟疫如同不散的噩梦一般笼罩在整个金陵城上空。
她或许也会被波及。
庄宓仰起头,看着天边那轮皎洁圆润的月亮,眼眶发酸,心情却无比宁静。
她绝不后悔。
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头望去,看着朱聿站在不远处,脸上蒙着面巾,沉默地看着她。
“再走几步我看看?”
朱聿原本下定主意,一定要与她保持距离,不说劝她即刻回北城,但至少不能再连累她和自己一起受苦。
听着她含笑的话,他顿时气竖了眉头:“我没瘫!”
面对他突然燃起的自尊心,庄宓不以为意,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手臂:“饿不饿?我让人做了肉粥,一块儿吃些吧?”
朱聿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你还没吃?”他犀利的目光扫过她又瘦成巴掌大的脸、厚厚冬衣也掩不住的纤瘦身段,语气里满是不快,“你把自己折腾病了,再指望我一瘸一拐地来照顾你?”
语气凶巴巴的,瞪过来的样子尤其吓人。
庄宓轻飘飘睨他一眼:“我听人说你这些时日常常发脾气不肯用膳,那你又指望哪国的公主美人来你床榻前尽心服侍?”
“什、什么公主美人!没有的事儿!”朱聿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霎间声音都大了起来,“说事归说事,你不要扯到一些莫须有的事上,凭空污我清白!”
庄宓忍笑。
一提到这种事,他立刻中气十足,活蹦乱跳。
“就只许你说惹我伤心的话?”庄宓轻声哼了哼,想拉着他回屋去。金陵的冬日虽不比北城严寒,但这是在山里,气候比之平地更冷,她担心他此时的身体会受不住。
朱聿却拉住她,滚烫的掌心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手:“不急,咱们一块儿看会儿月亮。”
难得他有这般闲情逸致,庄宓没说话,折回屋里去寻了一块儿毯子搭在他肩上。
朱聿既觉得被她当作柔弱不能自理的病患照顾有些丢脸,却又贪恋她此时独属于他的温柔与怜惜,僵着脸把毯子往她身上一搭:“靠近些,暖和。”
两个人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一同仰头看着天边那轮皎月,一时间静默无话。
有温情脉脉流淌。
听着耳畔那道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庄宓蓦地发问:“我的那些旧物你放在哪儿了?我想着近来有空,正好整理一番。”
朱聿听她这话,以为底下人将他染疫的真相告诉了她,虽觉得有些丢脸,但……事已至此,他佯装无事地将东西放置的地方说了。
他承认了。
她的猜测没有错。
南帝知道了朱聿入城去取她从前留在庄家的旧物,指使庄宣山等人来了一场里应外合,用疫症将他困在其中。
他身体上的病痛已经很多了,却因为她,又多了一重痛苦。
“怎么了?”
肩上倏然一沉,朱聿想伸手探一探她额头的温度,想到自己滚烫的体温,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
“饿到没力气了?回去吃饭。”
这熟悉的,讨嫌的语气。
庄宓莞尔,轻轻点头:“好,吃饭。”
吃完饭攒足力气,她好去算账——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3章
临到就寝时,朱聿看着她坐在灯下,侧脸娴静柔美,心头仍会生出此时仍在幻想中的错觉,又晃神一阵,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累了一天了,早点儿歇息吧。”
庄宓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穿针引线的动作依旧飞快,不多时,一个绣样格外精妙的香囊便成型了。
莲子白的缎面上,绣着一只昂头挺胸的绶带鸟,栖于一树生得葳蕤的枇杷树上,羽冠丝缕分明,尾部两根细长尾羽如同绶带一般飘逸,针脚细密精致,随着香囊轻晃的动作泛出星河一般的粼粼光泽。
庄宓把调配好用作安神静气的药草装了进去,在朱聿一路紧盯的视线里把香囊系在了他床头的帷幔上,有淡淡药香气溢散,她收回手,又看了一眼他泛着潮红的脸庞,伸手过去贴上他的额头、面颊,温度仍是吓人的高。
她的手微凉,像细腻的玉石,朱聿下意识又急切地想要延长她给予他的温柔对待,面颊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吃过药了有好受一些吗?”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温度和下午时相差无几,没有丝毫降温的迹象。
朱聿模糊地唔了一声,顺势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眼眸紧闭,神情安然,看起来有些疲惫。
庄宓索性替他揉了揉凌乱的卷毛,他才沐浴过,粗硬不羁的发此时在她掌心下都收敛了从前的狂傲张扬,变得柔软起来。
庄宓无意识地把唇咬得发白,心中焦灼,周大夫他们研制调配的汤药明明有用,金陵城中的疫情已然得到控制,更有人在陆陆续续地康复。
可为什么朱聿的病势仍然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发病的时候身体僵直到动都不能动,肢体扭曲的样子,庄宓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那个神态懒散,还在对着她笑的人正承受着怎样巨大的痛苦。
朱聿嗯了一声,逼迫自己离开她:“我没事,你快去睡。”
他仰起头,看着她瘦得巴掌大的脸庞和那双越发显得又大又亮的眼睛,想起了远在北城的女儿,心头泛起苦涩的钝痛,叹了口气:“明天等周老头酒醒了,先让他给你把把脉。”
瘦成这样,让人看得揪心。
从青州回到北城,他日日盯着她,好不容易将人养得丰润了几分,这下倒好,一下子全瘦没了。
这一次呢?三月之期已过,朱聿却不知道他生命的终点会在这之后的哪一日戛然到临。
庄宓不置可否,推了推他的肩:“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朱聿没再说话,顺从地躺了下去。
鲜少见到他这样安静的样子,甚至能称得上有几分乖巧。
庄宓却想,她宁愿看到他动辄乱发脾气。
发疯的狗可以教训,但是病怏怏的,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你无声乞怜的大狗,又有谁会舍得硬下心肠对他呢?
庄宓叹了口气,粉腻如羊脂的指尖缓缓摩挲过他瘦得越发锋锐的五官轮廓,又催了一遍:“睡吧。”
药劲儿逐渐涌上,鼻间浮动着她身上的幽馥香气,还有香囊里略微清苦的草药气息,这些气味交织在一块儿,格外清心静神。
朱聿闭上眼,握住她的手却依旧绷得很紧,不肯放手。
庄宓听到他低低的呓语声响起。
“阿宓,我不想走。”
不想离开她,不想离开她们的孩子,不想离开这个让他堪堪生出留恋的世间。
庄宓俯身,微冷柔软的面颊贴在他烫得像是火一般的手背上,有不成形的、湿润的水渍轻轻印在他肌肤上。
“好,我们都不走。”
命运会如何对待他们,接下来又会朝着怎样离奇的方向狂奔而去,而她是否能紧紧拉住那条缰绳……一切的一切,庄宓不得而知,但她此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哪怕此时就是最后一刻,他们之间不再有未曾道明的遗憾,那也很好。
半夜的时候,朱聿突然起了高热。
庄宓是被那阵几乎要灼穿她肌肤的热度给烫醒的,看着男人昏睡间无意识皱紧的眉,她压下心底不断涌上的害怕和担忧,扬声让人去请周大夫,又起身想去打盆水来给他擦身子。
昏昏沉沉的男人手劲儿却极大,紧紧攫着她的手,固执地不肯放开。
庄宓看着他脸上、颈上……露出来的地方皮肤都被烧得通红,却一点儿汗意都没有,皮肉被撑得发鼓发亮,病情看起来十分凶险,庄宓的心越来越沉。
勉强醒了酒的周大夫被手劲儿极大的女亲兵们拎着狂奔了一路,头脑都被寒风吹得发脆,嘟嘟囔囔地拎着他的小药箱进了屋,见一美貌女郎守在床榻前,眉眼间尽是忧虑之色,周大夫愣了愣:“你是这浑小子的妻室?”
庄宓微微颔首,用力挣开了朱聿紧抓着她的手,不顾自己手腕上泛起的青紫,连忙给周大夫让了让位置:“他如今情况很不好,一直在发热,却又不见排汗,我很担心他……请您快来看一看吧。”
她语气里含着隐隐的哽咽,说话间视线久久地停在床榻上昏睡不行的人,俨然满心满眼都装着她的夫君,再容不下其它。
近来饱受病患摧残的周大夫不由得唏嘘,这么好一个女娃子,配那个暴脾气的浑小子,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嘛!
他感慨着,摇头晃脑地把手搭在了朱聿脉搏上,等那阵奇怪雄浑的脉象传入他指尖的感知,原本散漫的神色倏然一变,那捧久未打理的花白胡子都露出几分凛冽的严肃之色。
庄宓脚下一软,掌心死死抵住冰冷坚硬的檀木床沿,才不至于让自己跌倒出丑。
“周大夫,他……”
老头脸上没了嬉笑的玩闹之色,一派凝重,花白胡子随着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一飘一荡,这么看去倒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隐士之风。
他摇了摇头:“熬过今晚吧,熬过再说。”
庄宓下意识看向朱聿,他闭着眼躺在那里,面色紧绷,像是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喂药、施针……您能做哪些,还请倾力相助。”
庄宓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时还有些恍惚,那样冷静到极致的语气,居然是她说出来的么?
身后一阵窸窣动静,庄宓能感受到罗咏她们担忧的眼神压在她肩上,她半侧过脸,低声道;“你们下去各自歇息吧,我在这儿守着就好。”
众人默默无言,安静退下。
没一会儿,罗咏端着两碗甜粥进来:“主子,您喝一些吧,多些力气,省得之后陛下康复了,您却病倒了,那就不好了。”
半晌,没看见庄宓有反应,再看周大夫,老头儿已经端起那碗甜粥呼噜噜地喝了个精光。
罗咏低声又催了一道:“主子?”
庄宓这才像是被牵动丝线的木偶,眼睫低垂,伸手接过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
金陵独有的糖藕甜汤,切得微厚的藕片被熬煮成了琥珀色,孔隙间挂着浓稠晶莹的糖汁,入口便是红糖的甜润与藕肉的清香交织在一块儿的甜糯滋味。温热甜蜜的甜汤,最能抚慰低落的情绪。
见她安静地喝完了,罗咏心里松了口气,正要趁热打铁劝她去隔间睡一会儿,却听那个老头把嘴一抹,乐乐呵呵地问她还能不能再添一碗。
罗咏知道如今庄宓一心系在朱聿的病情上,自然不好得罪大夫,接过碗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再盛一碗。”说完,她看向庄宓,庄宓摇了摇头:“我吃好了,再给周大夫盛些来就是。”
罗咏欸了一声,连忙出去又盛了一碗。
肚腹里有了暖意,看着床榻上始终闭着眼昏沉不醒的人,庄宓心里一片冰凉。
周大夫说熬过今晚就好了,可眼看着曦光初现,天际一线白光破开了深沉的蟹壳青色,有淡淡的晨光透过海棠镂花的窗户洒进室内,朱聿却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庄宓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仿佛只等一个契机,就会生生裂开。
周大夫在后面站着,也直犯嘀咕。
不应该啊……
是哪一环欠缺了些火候?这浑小子再不醒,他老头子都害怕她在他面前玩儿殉情那一套了!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侍卫甲有些局促的通传声响起:“皇后娘娘,一位年轻夫人自称您的胞姐,哦,还有一个年轻郎君,也说是您的胞弟,想要求见您呢。”
“让他们走。”
庄宓眼也不抬,声音冷淡。
侍卫甲连忙应是,忙不迭转身赶人去了。不多时,却又折返回来。
周大夫在一旁打瞌睡,嫌这后生来来回回扰他清梦,不耐烦道:“又回来干啥?”
侍卫甲被他噎了一下,忙道:“娘娘,那二位说她们是带着诚意来的,说、说您若是想让陛下康复无恙,大可现身相见。只要见着您,她们愿意贡献出手里的、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庄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雪白冷艳的脸庞上带着勃然的怒意,一霎间甚至冲破她长久以来笼在面上,那层如水般柔软却模糊的屏障,让人觉察出她当下再真实不过的心情——愤怒、杀意。
她尚且腾不出功夫去和他们计较新仇旧恨,他们倒好,自个儿送上门来,还用朱聿的性命做幌子逼她现身相见,这叫她焉能不怒?
庄宓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再睁眼时,视线落在床榻上面色潮红,仍没有苏醒迹象的男人身上,抿了抿唇,看向在一旁昏昏欲睡的花白胡子老头。
“请您多照看着些,我去去就来。”
自从到了朱聿身边,周大夫何时被这般和善有礼地对待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让她放心去。
看着那道纤瘦身影渐渐远去,周大夫摇了摇头,这么好的女娃子,他不能让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啊!
老头儿眼睛一转,顿时想出一个损招。
他看了一眼昏沉不醒的男人,凑到他耳边,中气十足地大喊道:“你老婆不要你咯——咯——咯——”——
作者有话说:嘿嘿,明天见[哈哈大笑]感谢宝宝萌投喂的营养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