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度回到温室殿,庄宓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直到朱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庄宓才迟钝地抬起头,看向他线条冷峻的侧脸,一路奔忙,那头卷发早已干了,有些凌乱地垂下,却遮不住青年阴鸷眉眼间的冷冽锋芒。
“照顾好皇后。”
宫人们齐声应是,庄宓顺势转过视线,与玉荷等人对上眼神,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玉荷她们满心的担忧都被这阵春风化雨似的笑意给浇灭了,等终于反应过来朱聿话里的意思时,更是喜不自胜,望向庄宓的眼神亮晶晶的。
朱聿捏了捏她的脸,看着那双柔软明亮的眼睛终于又落在他身上,嗤了一声:“安生待着。”
“等我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声调低了下去,透出几分温柔。
目送那道挺峻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庄宓心乱如麻,轻轻叹了口气,回头却见玉荷等人齐齐跪下,伏拜在地,口呼皇后千岁。
“快起来。”见庄宓弯下腰来扶她们,玉荷连忙自个儿站了起来,玉梅性子更活泼些,见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儿,鼻子一酸,又哭又笑:“婢就是替您高兴……还好还好逢凶化吉,陛下金口玉言,您如今是皇后了,之后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她语气笃定,一向沉稳的玉荷都跟着点头。
庄宓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这件事,转而问起她们这段时日的经历。
“娘娘不必担心,那日您和陛下离开之后,外面是乱了一阵,婢只是不能出行宫,但衣食一应都是齐全的,没受什么委屈。”
朱聿登基的这些年,叛乱篡位这种事并不少见,宫人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但知道庄宓还牵挂着她们,心里止不住高兴,又惦记着朱聿的吩咐,忙侍奉庄宓沐浴更衣。
浴池里水雾缭绕,丝丝香气幽浓,随着水面波荡的鲜妍花瓣荡漾,庄宓闭着眼,任由温热水流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撞击着身体,雪腻酥香,莹然肌肤上淡淡晕红。她垂眸看着水里纷乱的倒影,思绪也跟着打旋儿的花瓣浮浮沉沉,迟迟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
见她轻轻叹气,玉梅不解,看着庄宓清减了几分,面色隐隐苍白,以为她仍为在外避祸那段时日的经历而后怕,安慰道:“娘娘福泽深厚,度过这一劫之后定然都是好日子了!陛下金口玉言称呼您为皇后,因祸得福,是多少人想也想不来的美事儿呀。”
皇后。朱聿的妻子,北国的皇后。
诚然,她应该像玉梅她们说的那样,受宠若惊,不胜欢欣。
朱聿亲手把她托到云端,站得高了,脚下云雾缭绕,庄宓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喘不上气。
宫人们轻柔地用巾帕细细地捧着那蓬长发,放在一旁的暖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薰暖的香气,庄宓闭着眼小憩,却被外面突然炸响的声音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朝外望去,目光越过重重珠帘帷幕,看向殿外。
玉梅她们也吓了一跳,玉荷快步走过去关上了被吹得大开的窗户,潮湿的水汽涌入殿内,吹得人面颊冰凉。
“怎么突然下雨了?”听着殿外狂风暴雨的声音,玉梅有些纳罕,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那头乌蓬蓬的长发烘得七八成干,才松了口气:“婢服侍您去歇息一会儿吧?”
庄宓又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陛下他……”才起了个头,庄宓又歇了担忧的心思。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真的陷入险境。祈祷那些得罪他的人下场不要太凄惨还差不多。
她站起身,鹅黄色的衫裙像缀满枝头的玉兰花逶迤而下,千捧万捧的春意悄然蔓出。合拢的窗户却突然被风吹开,夹杂着雨丝的狂风卷乱了她的裙摆,庄宓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去,连线雨幕下有人匆匆步上阶梯,几乎在下一瞬,就有通传声响起。
兰太后想要见她。
此次谋逆案中的其他人皆已被绳之以法,唯独兰太后身份实在特殊,旁人不敢贸然动手,万一陛下为着孝道二字不得已捏着鼻子继续奉养亲娘,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朱聿仿佛是被别的事绊住了,兰太后那边的消息直接递到了温室殿。
“太后娘娘说,若见不到娘娘,就、就饮鸩自尽……”
前来送信的建章宫宫人浑身湿透,顶着玉梅她们恶狠狠的视线抖如筛糠,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玉荷眉头紧皱,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还是先让人去给陛下送个信吧。”
庄宓没有说话,眼眸微眯,视线望向殿外如瀑的雨幕,成串儿的雨珠落在殿前阶石上,清幽的水汽催生着心底的凉意不断上涨,吹得她神智愈发清明。
从建章宫到温室殿,一路上遍布耳目,朱聿若想阻拦,这个宫人绝无可能走到她面前。
他真是庄宓见过,最多疑的人。
“替我更衣。”
她脾性虽然温和,在有些时候却很有几分执拗,玉荷知道劝她不住,只得依命照做。
·
建章宫历来是每朝太后的居所,随着沉重恢弘的宫门缓缓敞开,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完整地呈现在庄宓眼前。
兰太后虽被幽禁数年,建章宫内却仍丝毫不见破败之景,紫阁丹楼、璧房锦殿,她们走过的那条青石砖路上干干净净,雨势愈发大了,地砖上一点儿幽绿苔痕都没有,
或许是注意到庄宓的视线,紧紧跟在她身边的玉荷适时道:“太后娘娘是喜洁之人。”
先前过去温室殿送信的宫人也连忙点头:“是,太后娘娘最不喜欢霜雪青苔这类东西,婢们时时用粗盐洒扫,地上干净着呢。”
庄宓微微颔首,直至到了殿前,宫人才要进去通传,就听得里面遥遥传来一道柔媚女声。
“叫她进来。”
声线十分悦耳,如同珠翠轻鸣,轻灵之中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柔曼娇娆。
玉荷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却在裙裾跨过门槛的那一刹被里面传来的呵斥声吓得顿住脚步。
“我自己进去就好。”
听庄宓这么发话,玉荷她们只得退了出去,一面为庄宓担忧,一面又时不时往宫门处望去,期盼着陛下能够早些过来。
但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一步都不曾踏足建章宫这方地界,焉知他今日会不会为了娘娘破例?
玉荷和玉梅她们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
紫宸殿
随着那道暗门无声开启,朱聿大步从暗道中走出,悬挂在两壁上的灯烛被他纷飞衣袂间掀起的风扑得忽明忽暗,变动的光影落在那张深邃俊美的脸庞上,高挺眉骨下那双眼黑得瘆人。
福佑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去,恭声提了庄宓已经去往建章宫的事。
朱聿步伐未停,只随意丢下一句:“她可曾派人来过?”
福佑先是点头,而后又踌躇地顿住,直到被朱聿冷冷扫过一眼,福佑这才老实道:“奴驽钝,只怕是那些宫人自作主张,而非娘娘授意。”
匆匆赶来的老内官瞪了福佑一眼,示意他先下去。
福佑余光瞥到陛下愈发沉郁的面色,求之不得,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朱聿来到屏风后,自顾自地换下浸染了铁锈腥味和湿冷水汽的衣裳,老内官忧心忡忡地念:“兰氏那个人……嘴里能吐出多少好话?陛下做什么要给自己添堵呢?”
老内官话里话外尽是不解,在他看来,这局一箭双雕正到收尾的好时候,陛下扫清了老亲王根植顽固的势力,更试探出了南朝女的心意,再完美不过,又何必多此一举?
朱聿一声不吭,眼睫低垂,却遮不住眉眼间几分躁动。
雨势愈发大,阴沉沉的天色将连枝树上的烛光都衬得暗了几分,殿内昏影重重,青年英俊挺阔的身形映在屏风上,连剪影都透着冷硬。
老内官自顾自说了好半晌,见朱聿始终无动于衷,沉沉地叹了口气,喉咙里又干又痒,他不由得捂着嘴咳嗽起来,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十几年前永巷大火那一日。
被烟雾呛得惊叫哭嚎不停的女人。在重重火焰里喘息着大笑出声的孩童。
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遇到利于他的好事之前总要试探一二三……甚至十数次。可真正珍贵的东西,哪里经得住他这样反复无常的试探,黄花菜都凉了。
照这么下去,他心心念念聪明伶俐的小太子什么时候才能出生?
朱聿绕过屏风,染着血色的缎带缠绕在他手腕间,铁锈腥味已经淡得几不可闻,那抹幽馥香气却仿佛深入骨髓,过去那么久了,仍盘旋在他鼻尖。
他忽然有些走神,转头望向窗外滂沱不尽的大雨,温室殿离建章宫很有一段距离,她的裙裾会被雨水扑湿么?
她前不久才病了一场,折腾得来脸不过巴掌大。乡间的床铺又硬又窄,朱聿夜间偶然醒来,枕畔她的呼吸是那样细弱,都不用多费力气,只需要他悄无声息地伸手罩过去,没一会儿她就会没了声息。
偏偏这样弱得可怜的人,飞针走线的样子却神气极了,朱聿看着她一点一点把她的钱袋子装得鼓鼓囊囊,心里也跟着发胀。不知道是什么古怪感受。
她那样辛苦攒的钱,却给他买了一匹布。
“陛下?”见他起身又要往地牢走去,老内官稍稍拔高了声调,连忙追了上去,“娘娘不知道您过往的事儿,岂不是就如一张白纸,任凭那兰氏如何描画?有道是先入为主,有些事儿您说迟一步,叫人抢了先,那不就……”
赶在老内官说得太快险些岔气的间隙,朱聿顿住脚步,眸色冷沉:“她会蠢笨到相信外人,不信孤?”
绕是老内官熟悉这孩子的脾性,听到这话时也忍不住瞪眼睛——你冷眼旁观,顺水推舟让人家从仇家口中知道你的过去,想知道她会不会也跟那些人一样厌他怕他,却又接受不了她真的会厌憎他的可能。
偏偏他的陛下就是这样矛盾的,自卑又骄傲的人。
朱聿皱着眉头,怫然不悦,像是被自己的猜测气到了。
老内官在朱聿无声催促的眼神逼视下,慢慢悠悠地喘匀了气,故作为难地拖长了声调:“女人么,耳根子软,遑论娘娘又是那样和气的性子,哪里经得住有心之人的故意撺掇?陛下想让兰氏做您和娘娘之间的炼金石,就怕引火烧身,伤着娘娘,也伤着您自个儿啊。”
说到后面,老内官语气愈发认真。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庄宓,若是被折腾没了,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么?谁都说不准。
朱聿站在原地,身形僵直。
“最后一次。”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雨声依旧,庄重沉静的紫宸殿被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里,寒风吹动帘幔,发出窸窣声响,老内官仿佛听到朱聿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下意识追问了句:“陛下您说什么?”
却见朱聿倏地转身朝殿外大步走去。
他哎哟一声,招了招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福佑捧着一件氅衣匆匆跟上:“陛下,外边儿凉,您添件衣裳吧。”
朱聿不耐地伸手推开,雨丝扑到鼻尖,惹起一阵寒意,眼前闪过一张雪白的芙蓉面。
身形高大的青年披上氅衣,持伞独自闯入雨幕。
……
建章宫内
兰太后眼眸微眯,挑剔地看向来人。哪怕南朝金陵那把龙椅上的天子囫囵换了人,她也还是被捧着、养着,可想而知南朝那群人在她身上寄予多么深切的期望。
但当庄宓真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兰太后还是忍不住眼前一亮。光论容貌,无出其右者。短暂的惊艳过后,她发现庄宓也在看自己,眸光平静,毫无应有的忌惮、抵触,又或者说是厌恶。
“放肆。”兰太后沉下脸,美艳脸庞习惯地带出咄咄逼人的锐利,浑身珠翠,容光四映,半分不像一个已成定局的失败者。
庄宓移开视线,语气平平:“太后想要见妾,所为何事?”
她竟然下意识地在找这个女人脸上与朱聿相似的地方。这个发现让庄宓不自觉颦起眉尖。
庄宓的表现太过寻常,兰太后嗤笑一声:“我只是想看看,令他神魂颠倒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精怪模样……”
她声音骤然尖利起来:“你是不是很得意,勾得一个暴戾无常的人为你屡屡破例?”
“只可惜了,这不是你的福气——那可是催命的东西!”
外面风雨飘摇,女人的声线尖细高亢,潮湿阴冷的水汽渗进肌理,生出大片细细如栗的凸起,庄宓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腹微凉,触及掌心时有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从前听训讲学的时候站得多了,这会儿也不觉得难熬,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女人时而凄厉时而愤懑的怨怼声,一边想着待会儿回去得让玉荷她们帮忙找一找那件只做了一半的寝衣。
朱聿卷着一身的风雨凉意几步跨过台阶,来到殿门前,就听到那个女人吃吃笑起来的动静。
嗓音又冷又蛮,一瞬间让他想起很多过往的事。
朱聿有些记不清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七年前?还是十年前?
他一脚踹开了门,女声戛然而止。
朱聿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站在殿中的那道窈窕身影上,她站得直挺挺的,听到声响之后下意识地转头望过来,殿内光影凌乱,和女人发髻上的珠玉花冠一通迸出零碎刺眼的光,朱聿被晃得眼眸微痛,下意识闭了闭眼。
是厌恶吗?
朱聿呼吸微顿,一时间竟然不敢再去细看她此时的神情。
“过来。”他朝她伸出了手。
嗓音低沉,语气却没有从前不容置疑的笃定。庄宓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去,那双漆黑狭长的眼隐隐闪着细碎的光。
她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朱聿那样的人,总是一副胜券在握,天下真理尽在孤掌握之中的臭屁模样,怎么可能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甚至可以成为忐忑难安的样子?
朱聿看着她顿住的模样,眼眸微眯,猛地上前几步捉住了她的手,微凉柔软的小手填满掌心,他滞涩的心跳这才慢慢回温,落回胸腔之中。
等不及庄宓说话,朱聿横她一眼:“冻傻了?反应这么慢。”
他倒还知道为他刚刚的主动找借口。
一阵暖意裹住她,鼻尖浮动着他身上独特的清冽气息,庄宓下意识抓住氅衣:“我不冷。”
朱聿嘴角扯了扯,嗤了一声,替她理了理垂至云履的衣摆,这件氅衣他穿着合适,落在她身上就显得过分大了。
“我说你冷就是冷。不许脱,穿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眼中倒映出的只有对方的影子,那副旁若无人的亲昵样落在兰太后眼中格外刺眼,她满腔的怨毒在看到青年那双微微弯起的狭长凤眼时倏地一滞。
在他没有出生之前,她也曾满怀真心地期待、怜爱过这个孩子。
那道尖锐又复杂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上,朱聿恍若不觉,紧了紧掌心裹住的那只手:“回去让太医给你开几幅汤药。”
庄宓用沉默来表示反抗。
朱聿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脸,非要惹得她皱眉才舒坦似的。
“再皱眉就放双倍的黄连。”
兰太后紧紧握住椅把,冰冷坚硬的黄花梨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她满腹的话都被那道又深又长的淤痕堵住,几乎令她快要呼吸不上来。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她一眼,拉着庄宓的手向外走去。雨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歇大半,渐渐明亮的天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她的视线里只剩他愈发模糊的背影。
而她独自被留在阴影里。
兰太后猛地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上前去,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逐渐关闭的殿门缝隙里。
女人凄厉尖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歇斯底里的诅咒声让庄宓皱起眉,下意识向朱聿望去,他侧脸冷淡,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深深,她一时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情绪。
他冷不丁扭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接,庄宓呼吸都错了一拍。
“做什么又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盯着我?”朱聿捏住她的脸,“饿了?还是欠亲了?”
忽闻此虎狼之言,玉荷她们下意识屏住呼吸,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看着她雪白脸庞倏然飞红,朱聿嗤笑一声,松开手,转而将她扯回去的手又捉了回去,十指紧扣。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回到温室殿,玉荷她们自然不敢进殿伺候,庄宓自顾自地绕去屏风后面,脱下了那件又厚又沉的氅衣,浑身一轻,那阵让她面红耳赤的热气也跟着一散。
她轻轻捧住发烫的面颊,思绪仍陷在蓄满了水汽的乌云里,她用力地想要抽离,女人满含嘲弄的话音却始终萦绕在耳。
一个卷发凌乱,眼睛黑得发亮,瘦得像是芦柴棒的小孩蓦地浮现在她眼前。
庄宓生出些好奇,他是怎么长大的。又或者说,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水雾般的幻象退去,庄宓气息乱了一瞬,明亮的瞳孔倒映出一张不断逼近的俊美脸庞。
“陛下?”此人神出鬼没已成常态,但庄宓想起自己刚刚脑海里都过了些什么东西,难免心慌气短。
朱聿仍是一脸高深莫测之色。
“为什么不继续唤我夫君?”
庄宓没料到他竟然在计较这个,一时间愣住。她的迟疑落在朱聿眼中登时变了味。
庄宓轻声解释:“这毕竟是在宫里,妾不敢逾矩。”
朱聿对她的解释很不满意,周身气势一沉,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倾颓而下:“你之前说的话,在宫里也不做数了?”
他的语气略微急促,像是正生生压抑着更加狂乱的情绪,但只漏出零星半点儿,都足以压得人半边身子都发麻。
他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面色紧绷,眼神浓稠如墨。
庄宓扑哧笑出声。
朱聿眉头紧皱,正要伸手去揽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刚刚抬起的手臂却被人轻轻环住。
“怎么会不做数?”庄宓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安抚动不动就生气暴起的陛下这件事上,她日渐得心应手。
朱聿僵硬地垂下眼,看着她依偎在他臂膀上,半侧脸庞莹润如玉,嫣红的唇瓣轻动:“欺君之罪,妾不敢明知故犯。”
笑靥柔软,没有一点儿阴霾。他设想的厌恶、抵触、鄙夷……都没有。
朱聿僵直的身体缓缓柔软下来,他回抱住那截纤细腰肢,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低哼一声:“皇后一向胆大。”
他说的话还是那么不中听,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庄宓没有说话,额头抵住他微微震动的胸膛,听着那阵急促有力的心跳声在耳畔不知疲倦地炸响,紧绷的肩膀缓缓往下沉。
她应该算是顺利度过他设下的考验了……吧?
朱聿下巴缓缓摩挲过她发顶,神情难得露出几分踌躇,他想问她,那个女人都说了些什么,但话临到嘴边,他又沉默下去。
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她就在他怀里,逃不掉了。
拥住她腰的那只手忽地收紧了些。
庄宓抬起头,被他吻个正着。
唇齿交缠间,朱聿自得又傲慢地想着,他会让她知道,她此时的选择有多么正确。
他要她做北国的皇后,共享他的一切。
……
北国与东狄相距不远,朱危月心里憋着火气,率军一路疾行东下,不过半月,数万装备精良的重甲骑兵已经出现在离东狄军队驻扎营地仅有数十里外的地方。
东狄斥候探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心神惧裂,忙不迭地返回营帐报信。
“什么?!”东狄大将呼延江惊得一下跌了手里握着的笔,那封写了又写的文书上顿时落下几团墨色,眼看着是又报废了一张。
但他此时顾不得这些,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谁把那尊煞神招过来的?”他那封文书可还没往北国递呢!
得了信匆匆赶来的将领们也都一脸如临大敌。
东狄营地此时如同一锅烧沸的水,将领们急着商量对策,被单独关在一间帐篷里的庄惊祺似有所感,无奈他四肢被捆得紧紧的,连嘴舌都被堵住,帐篷里还有两个小兵对着他虎视眈眈,生怕他死在最关键的时候。这会儿即便是庄惊祺想问什么,也没能成功。
努力半晌,腮帮子都泛着酸,庄惊祺收了力气,一下又一下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帐顶,思绪慢慢飘向北方。二姐姐得到他被俘的消息了么?
朱危月可不管他们如何思量,她满心的火气急需一个出口,谁让东狄横在她面前,挡了她南下夺夫的路?
东狄献上降书的捷报在阳春三月的一个午后递到了朱聿面前的桌案上。
自两月前那场清算之后沉寂了许久的朝堂终于有了回温的趋势,朱聿近日心情不错,也就懒得计较他们请求大赦天下、举办宴席庆功之下的盘算。
从前朱危月得封亲王,跳的最高那几个如今递折子的速度也是遥遥领先。
庄宓从朱聿口中得知朱危月凯旋的消息,露出一个欢喜的笑。
目若秋水,颊边晕红,但朱聿怎么看,怎么刺眼。
庄宓见他又压了下来,有些不解。
不是才……过?
盖因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睡了那么久,朱聿迟迟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久而久之,庄宓便也放松了警惕。
直到那日她把那件做好了的寝衣送给他时,一切都乱套了。
“在想什么?脸那么红。”朱聿冷不丁开口,又捏了捏她潮红的面颊。
庄宓眨了眨眼,来不及说话,就见他低头下去,微凉的唇瓣取代了手指,咬住了盖在雪腻酥香之上的薄薄缎衣。
缎衣落在一边,很快被她不自觉曲起的手抓握成凌乱一团。
庄宓呼吸声微重,却盖不过那道凌乱无序的啧啧水声。
她心中着恼,伸手去推,装作无意地狠狠抓了一把他卷而硬的黑发。
有低低的吸气声响起。
庄宓整个人猛地往上一缩,欲哭无泪。
无声摇曳的海草窸窣擦过那片玉脂一样的白,摩挲出靡丽的晕红。
等朱聿吃饱喝足,抬起头来时,窗外暮色西沉,树上几枝新发的玉兰花融在昏黄的霞光中,暗香浮动。
她仿佛是睡着了,双目紧闭,眼尾处闪着盈盈水光。
朱聿扯过毯子盖住她,泡得微皱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沿着她细白肩膀往下,滑出一串难以抑制的颤栗。
“还要继续装睡?”
话音落下,他食指微曲,像是往常逗弄耳垂珠一般,轻轻一捻。
那抹红在他指腹间愈发鲜艳欲滴。
发根微痛。
朱聿顺势扣住她手腕,在脉搏蓬勃跳动的地方轻轻印下一个吻:“抓得那么用力,看来皇后还有不少力气。”
语气幽幽含笑,藏着跃跃欲试的坏。
庄宓叹了口气,主动投进他怀里,选择转移话题:“夫君,我有一事相求。”
她渐渐反应过来,朱聿喜欢听她这么唤他。
朱聿嗯了一声:“是什么?”
庄宓想起金薇与雪容,眉头不自觉蹙起:“从前陪着我来到北国的两个女使……我曾与她们有过约定,安顿好了之后便给我来一封信报平安。但自她们跟着郑将军一行人返回南朝后,我一直未能收到她们的信。你能不能派人去查一查出了什么事?”
“没有。”声音不假思索,带着淡淡的冷。
他答得过快,语气又是那样果断,庄宓撑起身子,身前一阵清凉,她连忙抓紧毯子。
“陛下怎么知道?”
朱聿轻轻抚上她面颊,那双漆黑狭长的眼因为餍足而微微眯起,迎上她略显焦急的眼神,神色自若道:“知道了,我会留心。”
答得痛快,语气却漫不经心。
庄宓心里浮上淡淡的疑影,但见他这样,就知道问不出更多,只得点了点头,轻声谢恩。
朱聿将人拉到怀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那道细滑的背脊,听得怀里女人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他低着头亲了亲她睡梦中仍然微蹙的眉间,眼眸微眯。
该把她们通通杀掉才好。
那些占据了她过往的人应该自觉些避得远远的,怎么还不知满足,还要让她这样心心念念地惦记着?
……
庄宓没有想到,她会再度见到金薇。
一个躺在床上,气息细弱得仿佛风一大就会吹断她所有生机的金薇。
朱危月的副将程柳一板一眼地将她们是如何发现金薇、又是如何依据那枚玉佩和书信判断她身份的过程说了,庄宓勉强将视线从面若金纸的金薇身上移开,对着程柳颔首道谢。
程柳口称不敢,将朱危月交代她届时转交的书信递给一旁的玉荷,解释了朱危月另有要事,会晚回程一段时日,庄宓此时心绪纷乱,闻言看了那封信一眼,点了点头,道了句她知道了。
她此时情绪显然不佳,程柳想起被朱危月一块儿带走的那个少年,听说那个俘虏是皇后的胞弟。
那不是她能够主动提起的事情。或许晋王的那封信里会顺势提一嘴吧?
“娘娘……”见人走了,玉荷欲言又止。
庄宓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金薇起伏微弱的胸膛上,眼眶微酸。
“我出去一趟。玉梅,替我照顾好她。”
玉荷扫了一眼躺在床上面色青白的人,心里无声叹了口气,这人从山崖上跌落下去伤得太重,偏偏又不能说话,没法求救。好在回程的大军救下了她,阴差阳错之间又让她回到了娘娘身边。
玉荷陪着庄宓去了紫宸殿,朱聿不在,福佑有些为难,请她们先回去,又殷勤道:“待陛下回来了,奴会和陛下说娘娘来过的事儿。”
庄宓摇了摇头,独自进了殿。
福佑在后面急得快要跳脚。
按律,后宫女眷不可擅入紫宸殿。但这些时日陛下对皇后的诸多恩宠,大家都有目共睹,更别说福佑在御前伺候,对皇后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旁人估摸得更准。
那他是拦还是不拦?
福佑满脸忧愁,觉得自己不管怎么选,都逃不过一顿板子。
好在庄宓很快就出来了,见她手里抱着一个紫檀木匣,福佑心里一紧,连忙上前道:“娘娘,这是……”
“放心,不是什么军国政要。”庄宓微笑,那点儿不达眼底的笑意却让福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着她轻轻拂过紫檀木匣上的如意云纹,声线轻飘,“是陛下替我保管的书信而已。”
说完,她将匣子递给福佑:“检查吧。”
福佑背后冷汗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不知怎地,皇后此时面色语气都十分平静,但他总觉得寒毛倒竖,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玉荷思绪有些混沌地跟着庄宓回了温室殿。
她渐渐反应过来了,阻止金薇回到娘娘身边的那个人竟然是陛下?!
玉荷不明白,陛下是怕娘娘私下里仍偏心故国,所以故意拦着不许她们通信么?
可人都是父母生养的,哪能一点儿牵挂都没有呢?
玉荷想起庄宓刚刚平静到不见丝毫波澜的神情,心下隐约感觉不好。
朱聿大步进了温室殿,找了一圈没见到那道熟悉身影时,面色一沉:“皇后呢?”
被他冷淡视线扫过的宫人们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玉荷硬着头皮上前,如实禀报了先前的事。
朱聿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大步朝着偏殿走去。
庄宓听到那阵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人却像不断被灌入泥浆的木胎泥偶,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更遑论做出平时他爱极的那副柔顺模样。
她做不到。也不想做。
朱聿揽过她肩,见她目光一直落在床上那个女人身上,已经不甚高兴,压抑着脾气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却全然没有回应。
朱聿双手握住她肩,强硬地命令她转过身看着自己。
庄宓面色淡漠。那是一副再明显不过的抗拒姿态。
朱聿眼眸微眯,语气冷淡:“你要为了一个奴婢,和我闹脾气?”——
作者有话说:下章更新也是在零点,按爪掉落小红包,非常非常非常感谢支持[抱抱]
第24章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意味。
紧紧握着她双肩的手像铁钳一样夹得她皮肉都发痛,庄宓却蓦地笑了出来,那双向来柔和的秋水明眸微微上翘,脸上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讥诮意味呼之欲出。
“陛下既真的觉得她不重要,又为何要故意拦下我的书信?”
从南朝到北国一路有多么漫长艰辛,庄宓自己亲身体验过,当然难以忘怀。因此她才更不敢去想,独自上路的金薇一路上又经历过多少磨难。
让金薇遭受这一切的是她。
庄宓抬起手,用力地想要拂落他钳制的手。
“是你瞒我在先。被人骗的滋味不好受,陛下不知道么?”
她纤细的手指绷得极紧,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对朱聿来说,这点儿力道不过是鸿毛点水,可以轻易忽略不计,那句和她的力气一样轻微的话却像是巨石砸下,震得朱聿一时失了力,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
春光明媚,婀娜娇艳的杏花映在半透的窗纱上,那几棵新移来的花树得了宫人们的精心照顾,近来花开满枝,秾艳欲滴的春色悄悄化去了温室殿上空那层积年不散的阴霾,这处原先一点儿声响都不敢有的宫室也有了属于人间的融融温情。
北国难得一见的好春光却没能融化她眉眼间郁结的怒色。
朱聿看着她冷若冰霜的脸,一股渐渐深长的怒气在他周身血脉横冲直撞,梗在喉头,咽不下又消不掉,让他心绪愈发躁动。
“是。我是下令让人截下南朝的书信,不许他们再与你有任何干系。”朱聿没有故意针对一个小婢子的意思,随着二人之间感情愈发浓烈,朱聿心中对南朝那些人的厌恶更是日渐深重,加之近来事忙,禁卫按例将截下的书信尽数放在了匣子里,他还没来得及看。
只是看着庄宓这样紧张她、甚至不惜和他动气争执的样子,他扯了扯嘴角,讥讽的话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浇得庄宓浑身发僵。
他说:“将你视作奇货可居,算计着待价而沽的人而已,也值得你百般牵挂?难不成你还期待着从他们的书信里收获一星半点的关心?觉得有那些假惺惺的感激关怀支撑着,在我身边多少忍辱负重虚与委蛇都是值得的,对么?”
庄宓面色苍白。
最亲近的人说起气话来最狠,往日吐露出柔软爱语的唇瓣间也会射出令人心悸的毒针。
见她脸上血色一霎间退得干干净净,双肩轻颤,显然是被他的话伤到的模样,朱聿用力闭了闭眼,脑中的钝痛却没有丝毫的缓解。他上前一步,主动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庄宓却后退几步,望过来的眼神让朱聿觉得很陌生。
“忍辱负重、虚与委蛇。”她轻声重复着他的话,扬起的笑容明丽,不见半分勉强,“试探来试探去,不过是因为你由始至终都不曾信过我而已。”
庄宓想起那些当时无知无觉,现在回想起来让她毛骨悚然的试探与考验,喉头微梗:“陛下敬终慎始,常备不懈……妾为北国上下的臣民谢过陛下。”
她的笑容很美,声音更是一如既往的柔软动听,朱聿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她,一种陌生又令他下意识浑身悚然的感觉迅速游遍他四肢百骸,让他心头蓦地发疼。
那截他从前爱不释手的细瘦腰肢绷得紧紧的,不是春日柳,更像崖边松。
庄宓别过脸,他的吻落在她发间,冰凉柔韧的发丝擦过他唇瓣,凉得沁人。
“陛下与我这等素爱忍辱负重虚与委蛇之人还是保持些距离来得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下颌就被人托住,承载着他怒气的吻犹如铺天盖地的雨骤然落下,她无法挣脱。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让他不得安生,朱聿压抑着心头那阵古怪的,好像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动作渐渐温柔。但无论他怎么舌忝、口允,庄宓都不曾给他一丁点儿的反应。
朱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紧皱的眉、雪白的脸。
唇间晕开的蜜意倏然变得苦涩。
庄宓挣脱他的手,刚刚承受过亲吻的唇嫣红柔软,那点儿艳色愈发衬得她此时的神情是多么的冷淡。
“在你眼中,我应该柔顺听话,从不忤逆。所以我连自己在意关心的人、事都不能有,我和泥胎木偶的区别……可能只在于我还会喘气,是么?”
庄宓想起寿阳郡主气急败坏的那些话,轻声道:“你说南朝那些人恶心,可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我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供交换、要被时刻掌控的礼物而已。”
甚至他比那些人还要可恶。
给了她承诺却又亲自毁掉,这比单纯的失去更让庄宓难以接受。
朱聿眉眼冷厉,一双漆黑狭长的眼里满是幽深怒意,听完她的话,嗤地出声:“我从未这么想过,你也犯不着在气头上的时候胡言乱语。”
“气头上的胡言乱语?”庄宓也学着他的样子嗤笑道,“陛下方才的话不是真心话么?”
看着她执拗的眼,朱聿烦躁道:“我那是气话!自然当不得真!”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近乎于服软,对朱聿来说都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新鲜事了,他下意识地想要结束这场争吵,更不想听到那张小嘴里还会冒出更多让他恼怒的气话。
庄宓却很坚持:“脱口而出的话才最真,你的心还来不及骗你,真心话就说出来了。陛下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朱聿拧眉,忽而冷笑:“你承认了?你对我只是迫于无奈,虚与委蛇……是或不是?”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庄宓看着他出离愤怒的样子,也跟着火大,她从没有见过朱聿这样爱倒打一耙的人!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故作姿态扮乖装懂事,把所有的苦水往心里咽的下场就是一旦有零星火焰落下,就会轻而易举地点燃了那些过往的、积如一潭死水的东西。
“是。”她答得干净利落,迎上男人趋于暴怒的神情时甚至还勾唇笑了笑,“陛下感知敏锐,妾拜服。”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他一声又一声的粗重呼吸落下,和她跃出胸腔的心跳声在耳畔齐齐炸响,震得她在此刻失去了所有感知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夺门而出。
门被打开,庭院里的幽浓花香迫不及待地灌入殿中,庄宓定定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娘娘?”玉梅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太医令来了。”
庄宓偏了偏脸,嗯了一声:“请他进来吧。”
黄太医收回手,皱眉道:“这位女郎身子太虚弱,伤势又太重。罢,只能先仔细将养着。”
太医来过几波,说法都差不太多,庄宓已经有了准备,闻言只让人去拣药:“用我从南朝带来的那些箱笼里的药材。”
玉荷动作一顿,轻声应是。
庄宓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金薇,眉尖蹙起:“太医,她什么时候能醒?”
黄太医捋了捋胡子,对上皇后那双美丽而忧愁的眼,选择实话实说:“这……只得听天由命了。”
庄宓没再说话,玉荷领着黄太医去东隔间开药方。
金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妥善地清理、包裹,散发着浓烈又苦涩的药味,庄宓轻轻握住她的手,抵在冰凉的额间。
日头西斜,庭院里那些浅翠娇青都渐渐被深沉的暮色吞没,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点了灯,只不过哪怕亮色渐起,整座宫室也仿若被一层阴翳笼罩,连那些高下丛簇的花都识趣地收敛了艳色,只剩丝丝香气尚存。
相比于惴惴不安的众人,庄宓的表现十分平静,像往常那样做着自己的事,玉荷她们看了半晌,终于确定了——娘娘没有一点儿主动去找陛下服软的意思。
庄宓没有注意到她们纠结的神情,执笔蘸墨,不过一会儿,一只在青葱草丛间穿行的兔子跃然纸上,长耳舒展、憨态可掬,很是可爱。
玉梅连忙夸了几句。
庄宓笑了笑,专心作画。
直到就寝前夕,庄宓放下白玉蓖,随口道:“陛下今夜不会回来了,把灯烛都熄掉吧。”
她其实很讨厌那些在夜里仍然亮得刺眼的烛光,更讨厌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帐帏后面的影子。
今天和朱聿大吵了一架,庄宓却没有从前预想中的那般害怕,反而异常轻松。
“……是。”看着庄宓的背影,玉荷和玉梅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这些时日她们习惯了只要同居一室,陛下的视线就无法从娘娘身上移开的样子,此时不由得有些忧虑,陛下半夜回来,看到娘娘没有给他留灯,不会气得把娘娘从床上拉起来再吵一架吧?
绕是她们心中有了准备,但当那道颀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行至面前时,守夜的玉梅还是被吓得差些尖叫出声。
朱聿厌烦地瞥她一眼:“滚开。”不知是声量压得太低,又或是声音哑了的缘故,并没有平时那样戾气横生的感觉。
直到殿门重又无声合上,玉梅捂着扑通直跳的心,给了自己一嘴巴。
——怎么还真把陛下这尊煞神给念叨回来了!
殿内很安静,没有多余的烛光,只有朦胧月晖斜斜照窗入内,朱聿在这样的昏暗中五感更加灵敏,他顺着那缕不断吹向他的幽馥香气往前走,看着那道卧在床帏后绰绰约约的纤细身影。
她的呼吸声平稳匀长。
在许多个她率先被累得先沉沉睡去的深夜,朱聿撑着额,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还未平复的神经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钝痛——好想把她捉起来,再吃一次、两次……直到她尖叫着晕过去,软绵绵地卧倒在他身上。
他痴迷于沉浸在每一次欢愉过后,又因为贪婪而坠入更大空虚的疼痛中——这也是她带给他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起,朱聿发觉自己离不开她了。
欢愉也好,痛苦也罢。他都要紧紧抓住,绝不会放手。
可她呢?
和他大吵一架,眼看着他都生气怒遁了,她居然不来追!还睡得和在他怀里的时候一样香甜……
没心没肺的女人。
庄宓无知无觉,睡得很沉,恍然不觉莹润皎然的脸庞渐渐覆上一层阴影。
·
玉梅站在柱子旁打瞌睡,那道细微的开门声传来,她飞快转头望了一眼,见是朱聿,又急忙低下头去。
朱聿目不斜视,冷冷抛下一句命令:“不许告诉皇后孤回来过这件事。”
玉梅连忙应是,直到余光瞥到那道颀长身影消失不见,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耸了耸鼻子,陛下唇边沾了什么玩意儿,水亮亮的。
风里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芬芳。
半夜的小插曲过去,庄宓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之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然没有那样被撑得难受的余韵,也没有被洇得黏黏糊糊的感觉,但这段时日的经历也让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庄宓忍着羞耻轻轻拨开贴身的小衣,垂眼看清了那些痕迹之后,顿时颦住眉尖。
被磨得发红的月退侧、散落在膝盖内、小腿上深深浅浅的指印……
她就知道!
床帏外传来玉荷轻声的问询,庄宓面上微热,连忙放下薄衫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
等梳洗装扮好,玉荷劝住就想起身去偏殿的庄宓:“婢知道娘娘担心金薇,但好歹也得用些东西垫垫肚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金薇的伤和朱聿故意骗她的事压在心头,庄宓看着一桌的早膳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瘦肉粥更觉得难受,连喝了几口清茶才压住那股不适。
庄宓来到侧殿,却见里面站着不少人。
“老内官,不必多礼了。”庄宓伸手虚扶了一把老内官,他年纪大了,又从小照拂着朱聿长大,对她更是十分地好,庄宓从心里敬重这位老内侍。
她视线一转,落在几位医者打扮的中年男人身上:“这是……”
老内官连忙为她解惑:“这几位都是治疗内伤的好手!”说着,他还列举了从前他们救助过的复杂病例,金薇是跌落山崖导致内伤过重,这些医者比太医令里的那些人经验更丰富些。
见庄宓眼神发亮,老内官笑呵呵地补充:“昨儿陛下知道娘娘为了金薇姑娘受伤的事儿伤神,哎哟,急得跟什么似的,比自个儿受伤还难受呢。这不,连夜让人去寻了这几位大夫进宫,娘娘放心就是,知道您牵挂,金薇姑娘沾了您一分半点儿的福气,定能逢凶化吉,不多时就能好起来了。”
老内官语气慈爱又温和,话里话外都带着劝和的意思,庄宓哪能不知,但想起昨夜朱聿偷偷做的那些下流事,她面色又淡了淡:“陛下有心了,累得老内官你也跟着操劳。”
看她这副模样,老内官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陛下这回可是把娘娘给得罪狠了……
好在几位大夫商讨一阵之后,给出的答案比太医令那些人精确凿多了,看着施针之后面色好转了一些的金薇,庄宓面色松快了些,老内官趁机道:“陛下也牵挂着这事儿呢,娘娘不如和老奴一块儿去紫宸殿。您亲口告诉陛下金薇姑娘好转了的事儿,陛下听了定然高兴。”
老内官眼神殷切,庄宓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一码归一码。
他为金薇寻来了大夫,她的确应该谢他。
紫宸殿
福佑像猴儿一样蹿进了殿,见朱聿不快地扫来一眼,他一缩脖子,激动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您看……”陛下与娘娘吵架,遭罪的永远是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
遑论陛下平时就很不好伺候,昨日和娘娘闹了别扭之后更是让福佑觉得他在呼吸就是原罪。这会儿见着庄宓来了,他脸上的喜色比过年那时候还浓。
果不其然,话音才落下,方才还满脸冷厉的男人倏然间飞起眉眼,福佑心里偷笑。
却见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又落了下去,语气平平:“孤正忙,叫她自去内殿等着。”
听福佑期期艾艾地传达了朱聿的意思,老内官眉头皱起,庄宓却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是么?那我倒是不好扰了陛下的正事,就先回去了。”
老内官和福佑目瞪口呆。
见人真的转身就走,老内官下意识想再劝两句,身畔却有一阵疾风擦过,等老内官再一眨眼,只能看见庄宓发髻上那支青鸾步摇被晃出的夺目华彩。
看着紫宸殿的门被人从里面狠狠关上,福佑下意识转头看向老内官:“这……”
“春天到了。”老内官看着碧蓝无垠的天,忽然感慨了一句,“躁动些好,躁动些好啊。”
从前陛下脾气暴躁,遇着什么事儿都是一副无甚所谓,可有可无的状态。因此老内官看着他现在这样笨拙地对一个人上心又不得其法的样子,好笑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担心。
女人得靠哄。他絮絮叨叨那么多,陛下究竟有没有把这句最关键的话听进去?
若是老内官能生出一双透视眼,看到庄宓被朱聿拦腰抱起又摔在殿里那张罗汉床上时的样子,一下子就能反应过来——朱聿那时候根本没在听他唠叨。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紫宸殿是什么地方?”
庄宓被他冷不丁放手的动作吓了一跳,就算罗汉床上有松软的褥子垫着,她还是觉得有些头晕。男人冷冰冰的话砸下来时,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怒气也跟着燎了起来,仰起脸直视他:“那就请陛下赶紧下发一道旨意,禁止我再来紫宸殿惹您的眼。”
钗环步摇随着她仰头的动作玎铃作响,朱聿看着她清亮的眼、紧抿的唇,面无表情的脸上倏然闪过一丝气极反笑的冷意:“庄宓,你是不是真的想尝尝惹怒我的下场?”
他发怒的时候周身气势愈发冰冷,几乎要化作罡风一下又一下地刮过她面庞,轻而易举地吹散了她来时心头犹抱的一丝侥幸。
“陛下愿意为金薇寻医,我感激不尽。”
朱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双目轻闭,面色雪白,像是疲乏极了。
又或者是,不想看到他?
庄宓说完,轻轻睁开眼,余光匆匆一瞥,也能看到朱聿此时的脸色很差,她不想再继续争吵下去,手撑着床站了起来:“陛下事忙,我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朱聿直挺挺地站着,跟堵墙似的堵在那儿,哪怕庄宓再小心,鹅黄色的外衫也轻轻擦过了他手臂。
擦身而过,他并没有来拦,也没有再说出更难听的话。
庄宓心头却一点儿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就在她要走出内殿的时候,身后一阵响动,脚步声像是天边的雷霆,又沉又重,让她不断下沉的心跟着激荡不休。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从背后环住她。
“不许走。”朱聿低下头,埋在她细白颈间,鼻尖有意无意地擦过那块儿娇嫩的肌肤。
庄宓最怕痒,正要皱着眉躲开,却又听得他说:“我不要你走。”
声音闷闷的,语气又冲又急,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少年。
庄宓任由那双手铁钳似地捆住她腰腹,绷紧的身体随着在她颈间融化的温热呼吸慢慢变得柔软。
“陛下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知道逃亡路上要留意马蹄印吗?”庄宓望着被风吹得轻动的杏黄帷幔,眼前景象也跟着摇曳变换,好像又回到了九岁那年。
那一年,反王领着十万叛军攻破了金陵城外最后一道防线,上到皇族宗室、下到平民百姓,都忙不迭地收拾细软出城避难。
庄父深知自己一家因为二女儿‘贵不可言’的批命得了太多恩惠,等反王登基,只怕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匆匆忙忙地带着妻子儿女出城逃命。一大家子挤在两辆马车上,收拾的箱笼财物又沉甸甸地坠在后面,没过多久,她们就听到了叛军追来的动静。
庄父当机立断,让忠仆驾车带着妻子与大女儿往另一个方向逃去,自己则是带着二女儿和小儿子逃命。
疲于奔命之下,那匹马实在是累狠了,无论怎么鞭笞,它也依旧没办法承载三个人的重量。
朱聿束住她腰肢的手臂一紧,恶狠狠地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他们把你丢下马了?”
庄宓慢慢摇头:“……不。阿耶把弟弟丢下了马。他那时候才五岁,被推下马的时候头撞到了石头,磕得满脸是血,一边哭一边追。”
再后来……
他们还是被叛军追上了,迎接他们的却不是闪着寒光的闸刀,而是与从前一般无二的优待。
新夺了金陵的反王也对庄家次女与众不同的命格怀着期许。
一家人看似又回到原点,圣宠优渥,生活无忧。但望着一看到自己就发狂尖叫的弟弟,还有为难的耶娘,庄宓知道,有些事是无法回头的。
她偷偷逃出了家,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在外游荡了一天一夜。
“最后是金薇找到了我。”不知何时他已经换了姿势,揽着她转过身,一双漆黑狭长的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神情的变化,忍下想抚平她眉间的冲动,听她接着往下说。
“那日下了很大的雨,我躲在山洞里,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声。她独自淋着雨找了很久,将我带回了家,阿耶阿娘没有怪我,我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金薇却因为淋雨受寒病倒了,高热久久不退,后来她好了,却再不能说话。”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是我的任性害了她。”所以她不敢再反抗,不敢再任性,害怕看到在意的人因为她遭受本不该有的苦难。
微凉的指腹轻轻点在她咬得发白的唇瓣上。
“等她醒了,我封她做县主怎么样?还是郡主?”
庄宓惊讶地看向他,发现这人是认真的,连忙摇头:“这倒是不必了……”
朱聿看起来有些遗憾:“罢,看在她算是个忠仆的份上,就叫她继续留在你身边吧。”能用地位财宝买断情份就更好了。
他实在是个很骄傲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在向她低头。
庄宓闭上眼,没有再执着于在此时去求更多。
“多谢夫君。”
她的话音柔软下来,朱聿抱她抱得更紧了些,近乎贪婪地嗅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往后我不会再拦你的信。但你不许再为了她和我生气。”
说完,他又追问:“在你心里,我和她,谁更重要?”
听着他凶巴巴的语气,庄宓无奈地叹了口气,那道轻轻的气声落在朱聿耳朵里,无异于是一种变相的选择,当即那双眼就眯了起来。
庄宓:“……当然是夫君你。”
朱聿不信,又逼着她说了许多甜言蜜语,惹得人脸都红透,这才堪堪罢休。
……
陛下与娘娘和好如初,温室殿上方的天重又放晴。
从大夫口中得知金薇的情况日渐转好,庄宓松了口气,趁着有空想整理一番匣子里的信件,才将将打开木匣,突然想起那日程柳转交给她的那封信。
玉荷找出那封信递给她,庄宓正要拆开,就听见玉梅欢喜的声音。
金薇醒了——
作者有话说:宓妹:马拉松蓄力中[好的]
第25章
看着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金薇下意识地伸出手,焦急道:“郡主,慢些——”
话音落下,两个人俱是一怔。
“金薇……”庄宓脚步一顿,喉头微微发涩,看着活生生的、正在对着她笑的金薇,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布满细碎伤痕的手,“你能说话了吗?”
玉荷连忙给愣在一旁的几个大夫使了个眼色。
金薇自己也不确定,刚刚她看着庄宓急步向自己跑来的样子,下意识想要叫住她,让她不要跑。
怕她跌倒受伤,更怕那群嬷嬷看到她跑得钗环玎铃作响的样子又要故意罚她。
像是被塘底淤泥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儿缝隙都不见的嗓子却突然开了窍,能发声了。
几个大夫轮流把过脉,又让金薇张大嘴看了半晌,几人凑在一起嘀咕半晌,才道金薇的哑疾本就是后天的病症,这一遭阴差阳错,人醒过来了,也能说话了。
听着大夫们感叹金薇姑娘福大命大的声音,庄宓眨了眨眼,一滴泪珠顺着她丰密的眼睫根部落下,她笑得开心极了:“金薇,你能说话了,真好。”
金薇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靥,眼眸微酸,刚一点头,眼泪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她想问一问她的郡主近来过得好不好、北皇陛下待她还像之前那样凶吗,还有,庄惊祺被俘的事连累到她了吗?
太多太多的问题,都被这场滚烫的泪浇得没办法说出口。
玉梅机灵地打来一盆热水,捧了浸得热乎乎的巾子过去:“金薇姐姐别伤心,你这一哭,皇后娘娘也要跟着掉眼泪了。”
被这么精细地养了一段时日,金薇身上的伤好了许多,也有了力气,见玉梅还要伸手来替她擦脸,连忙别过脸去:“我自己来就好。”
只不过下一瞬,她又惊愕地瞪大了眼,急急扭过头去看向庄宓:“皇后……娘娘?”
庄宓轻轻点头,握住她发凉的手:“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安心养好身体,好吗?”
金薇恍惚,所以……郡主并没有被三郎君战败被俘的事连累?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庄宓示意其他人先退下,屋里重又安静下来,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金薇,语气怜惜:“比上回分别时瘦了许多……早知如此,我不该让你和郑绥那些人一块儿回去。”
她把金薇和雪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们,又给了丰厚的银钱,只要她们搭着郑绥他们的队伍一路得到庇佑,回到金陵之后的生活想来会比之前平顺许多。这已经是庄宓所能做到的,给她们最好的生活。
但金薇放心不下她,还是回来了,落得一身是伤。
庄宓皱着眉,眉眼间那抹淡淡忧愁让那张柔美脸庞上越发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双眸含星,眼尾微红,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她这样都会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情,为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只求她能展颜一笑。
金薇笨拙地安慰着她,她从前尝试过许多次,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这会儿她能说话了,难免有些兴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庄宓担心她喉咙才好,话说多了又会痛,忙让她别说了,自己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雨帘,啪嗒啪嗒地洇透裙衫,碗口大的姚黄牡丹被骤来的一场雨打得露出几分颓色。
或许是终于见到了熟悉的、曾长久与她作伴的人,心神一旦松懈下来,人的情绪就格外敏感。庄宓抬手示意金薇不用担心,没有忙着去擦那些落得又急又凶的眼泪,静静等着那阵劲儿过去。
“怎么哭了?”
看到她滑过几道泪痕的脸,朱聿脚下步伐迈得更大,金薇眨了眨眼的功夫,就看见他将郡主搂到了怀里,那只青筋明显的手抚过她柔软白净的脸庞,又问了一句:“谁惹你伤心了?”
语气里含着沉沉的震怒,金薇被他冷漠的眼神扫过,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如鼓。
“没有。”
她柔暖的手轻轻裹住他,十指相扣,朱聿身上狂放如刀的寒意顿时收敛了不少。
庄宓笑了笑,眼睫微动,盛着的几滴泪顺着面颊落了下来,那双眼愈发澄明:“金薇醒了,我很高兴,过来看看她……陛下怎么过来了?今日忙完了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儿哭泣过后的哑,声调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但不知怎地,朱聿心里蓦地涌出些不痛快来。
“你是不是想赶我走,好继续和你那个忠仆叙旧?”说着,朱聿横了一眼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小丫头,眸中闪过几分可惜。
命挺硬。
庄宓微微皱眉,不知道他一时又发什么疯。
余光扫过在一旁坐立难安的金薇,庄宓只得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嘱咐她好好休息。
金薇点了点头。
她悄悄抬眼,看着那位脾气很差的北皇陛下在郡主直起身的瞬间就迫不及待地重新搂上她的腰,刚刚还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的人这会儿连背影都透着意气风发。
他对郡主很上心,金薇看得出来。
可为什么郡主看起来还是并不高兴呢。
·
回到寝殿,庄宓终是忍不住地去拍紧紧箍住她腰肢的那只大手:“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语气嗔怪,纵使手背被她拍红一块,朱聿唇角翘得依旧很高,顺从地松开手,转而去捏她的脸:“脾气越来越大。”
有吗?
颊边又传来轻轻的扯感,庄宓思路岔了一瞬,不高兴地拍开他的手,随口道:“不要老是扯脸,脸会变大的。”
听着她的抱怨声,朱聿眼中笑意微深,佯装认真地端详着她的脸,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是有些紧张的样子,又蓦地笑了:“嗯,脸盘看着是比从前宽了些。”
他眼尾上扬,笑得有些坏。
庄宓一言不发地转身,坐在梳妆台前看了半晌。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大不了下次我换一边脸捏。捏成一般大,不就好了?”
他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庄宓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听着从殿里飘出来的大笑声,玉荷几人惊恐地对视一眼。
陛下疯了?
·
庄宓第二日才知道朱聿近来格外……粘人的原因。
他要出征了。
北国从前丢失的疆土早已被他亲手抢了回来,这几年又接连吞并了北国周边的一些小国,疆域日渐辽阔,国力更是蒸蒸日上。北国臣民对这位脾气暴戾的君主又敬又怕之余,却又十分笃定,他最终一定能够带领北国铁骑踏平南朝,一统天下。
“广兹境内有一雪山,当地民众谓之神山。”朱聿不知为何突然来了谈兴,搂着她的手轻轻收紧,“据说夫妻一同登上山顶,点灯祝祷,就能受到神山的赐福,恩爱长久。”
他特地顿了顿,垂眼去看怀中人的反应。庄宓适时地抬起脸,忍住心底的异样,做出一副憧憬模样。
“果真么?要是能和夫君一块儿去一次就好了。”
见她一脸神往,朱聿哼了一声:“就知道你听了之后会闹着要去。罢,待我攻下广兹,陪你去一趟就是了。”
庄宓微笑:“是,夫君待我真好。”
朱聿把她的头往怀里摁了摁,嗤了一声,隐隐有几分得色。
他就知道,她也一样盼着能和他夫妻恩爱,长长久久。
“别……”
他要得又凶又急,庄宓蹙着眉推了他两下,回应她的却是男人铺天盖地落下的亲吻。
水声渐响,庄宓知道推拒也没用,索性闭上眼,压抑着那股从身体内部涌上的不适。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伴随着福佑禀告有几位大臣在紫宸殿求见的声音。
朱聿动作一顿,庄宓连忙睁开眼,扯过一旁的小衫挡住自己,见朱聿阴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佯装羞赧道:“说不定是有什么大事……不好耽搁,陛下快去吧。”
看着她一脸诚恳的模样,朱聿哼了哼,站了起来,衣衫窸窣的动静也没有盖住那道暧昧的哔啵声,庄宓逃也似地扭过脸去,不想再听。
鼻尖被人不轻不重地刮了刮。
朱聿落下一句‘晚上再来收拾你’之后就自顾自地出去了,庄宓躺在罗汉床上歇了好半晌,才勉强有力气坐了起来。
明明没有做到最后……但她总是很容易累。
难不成是被朱聿折腾坏了?
想起那人在床帏里日渐娴熟,甚至可以称上一句狂浪的表现,庄宓揉了揉酸疼的眉心,只能安慰自己,等他出征就好了。
起码有几个月轻松日子好过。
这几日她的心神总被一些事牵扯着,这会儿没人来烦她,庄宓穿好衣裳,终于想起那个紫檀木匣,也没惊动玉荷她们,自个儿捧来,坐在罗汉床上慢慢拆阅。
朱危月给她的那封信放在最上面,庄宓顺势拆开。
越往下看,她脸色越冷,读到末尾,方才娇艳如桃花般的好气色彻底不见,只剩一片颓然的苍白。
庄宓无意识地攥紧手,那张薄薄的信纸发出低低的哀鸣声,她松开绷得发白的手背,开始翻找匣子里的其他书信。她看得很快,几乎到了一目十行的地步,那些文字像是虚影一般浮在她面前,又不断贴向她,直至将她脑海搅得一片混乱,钝痛难止。
“娘娘?”看着从殿内奔出的庄宓,玉荷惊讶地迎上前去,却见她紧紧抿着唇,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径直从她面前走过,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金薇才喝了药,药效发作起来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下意识撑起身子看去。
等她看清楚庄宓脸上的神情时,金薇知道,她瞒不住了。
“你半路折返,坚持回来找我,是不是因为庄惊祺被俘的事?”
见金薇沉默着点头,庄宓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仿佛被血色浸透的那场噩梦。
难怪阿娘会给她写那么多信。为什么阿耶和阿娘的信又是分开的。
原来如此。
见她神色恍惚,转身要走,金薇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怕她误会自己是要提醒她帮忙向朱聿求情,发兵救出庄惊祺,下意识地叫住她:“郡主不要去!”
金薇不知道庄惊祺如今是生是死,可即便是死了,她也不会在意,她在乎的只有庄宓一个人。
看着她微微颤栗的背影,金薇咬着牙,踉踉跄跄地下了床。
“侯爷和夫人的次女早在十四年前就死了!尸身就埋在京郊别庄那片假山下!”终于说出了深埋心底的那个秘密,金薇却一点儿轻松的感觉都不敢有,“他们担心承担不起误了那句贵不可言的批命,才、才将您抱回去当作原来的庄二娘子养着……郡主您为了庄家上下付出了那么多,已经足够了……真的足够了。不要再为了他们牺牲您自己的幸福,眼看着您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啊……”
金薇哭得声嘶力竭,她紧紧攥住庄宓垂落在地的裙角,不敢放手。
“什么?”庄宓半晌才找回心神,下意识挤出一个问句。
声音轻不可闻。
金薇抬起头,就看见庄宓双眸紧闭,绵软无力地朝一旁倒去。
她又惊又怕,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她,可她自己重伤未愈,手脚乏力,哪里扶得住。还是平日照顾她的医女凑巧进来准备给她施针,见此情状连忙飞奔上去,将将扶住了晕倒过去的庄宓。
慌乱间,医女手指擦过那截纤细手腕,她本没有当回事,但那阵如珠走盘的跳动隐隐带着一股熟悉感。等到将人扶到榻上之后,医女没忍住,又伸手去探。
“娘娘有喜了。”医女松了口气,她刚刚还以为是犯什么病了呢。
金薇愣在原地。
庄宓刚刚只是因为一时心神震动太过才晕了过去,一番折腾下也很快醒了过来。
弗一醒转,就听到了医女含着惊喜的声音。
“……什么?”
医女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古怪,欣喜地重复了一遍:“娘娘,您有喜了,估摸着月份还浅,将将一个多月,胎象还有些不稳呢,还好发现得及时,得仔细养着才是。”
庄宓看着自己尚且十分平坦的小腹。那里居然有着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生长。
她来得猝不及防,也太不凑巧。
偏偏是在她最讨厌她那个混账阿耶的时候。
听着庄宓请求她先不要将这件事传出去的话,医女愣在原地,又听得她补充道:“近来陛下事忙,我想等胎象稳定些了再告诉陛下,不至于让他空欢喜一场。”
原来是这样。医女忙不迭地恭声答应。
……
因着和张槐等人商讨出征广兹的事,朱聿回到温室殿时已是月上中天。
殿里只燃着两盏灯,还放在离寝殿颇远的位置,屋里光线昏暗,朱聿却总是能精准地锁定床帏后那道静静躺卧的身影。
想到下午那场未尽的情事,朱聿喉头微滚,手才触上轻薄若云的纱衣,就听得一道柔美女声幽幽响起。
“我阿弟被俘之后下落不明,夫君可知道他的下落?”
朱聿一愣,随机反应过来,她看了那些信。
那都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了,再者,两人前几日才因为他截下她书信的事大吵过,朱聿试着握住她手,见她没有要甩开的意思,心里一定。
他想起朱危月临走前说的那番话,表情倏然有些不自在,还好这时候殿内一片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窘色。
“你放心吧,朱危月下手有数,总不能叫他死了。”朱聿答得含糊,他知道朱危月提着人去了南朝,仿佛是为了找她那个昔年玩了一出死遁的未婚夫。
只是庄惊祺状态如何,四肢可还健全,就不在他思虑范围之内了。
“是么?”庄宓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还算平静,听起来并没有要与他算账的意思。
前几日吵了那么一场,朱聿现在想起,还有胸闷气短的余劲未散。
那种滋味不好受。他连回想都觉得抗拒,更不想再来一次。
好在庄宓仿佛也懂事了些,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抽回手,翻个身自顾自地睡了。
朱聿望着她的背影,气得枯坐半晌,不见她来哄他,再凝神一听,她的呼吸声变得十分绵长,俨然是已经睡着了。
“脾气真是越来越大……”放在之前,她早就诚惶诚恐地贴上来求他了。
覆着厚茧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睡得发烫的面颊。
看着她睡梦之中也紧紧皱着的眉,朱聿手指上移,想替她抚平那些愁闷。
睡梦中的人低低呜咽一声,躲开了他带着凉意的手。
朱聿静静看着她的睡颜,什么都不做,竟也觉得浑身松快。
再过两日,他就要出征。这一去,少说也是月余不得见她。
“等我回来,你要再摆出这副气性儿,且等着哭吧。”
朱聿也不管她有没有听到自己此时的警告,自顾自地说完,看着她睡得无知无觉的模样,心头又软又酸,低下头去亲了亲她软绵绵的脸。
……
朱聿冷眼看着,只觉得庄宓还因为弟弟被俘一事生气,这两日待他冷冷淡淡的,也不要他碰。
他哄也不会,发怒也不对,一时间颇有些束手无策。
好在出征前夜,庄宓主动提出要帮他沐浴洗发。算是一个求和的信号。
朱聿很讨厌别人碰他的头发,但对上那双盈盈的眼,他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好。”
温热的水流带着淡淡的花香,从头上倾泻而下,哗啦啦淌过高挺的眉骨、鼻梁,直至沿着精壮饱满的胸膛落下,汇入水面。
“力道合适么?”
声音柔软如水,过了几日总算又享受到了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朱聿只觉浑身舒坦,闭着眼嗯了一声。
音调懒散。
庄宓无声冷笑,面无表情地加大了力道。
搓死你个臭卷毛!
沐浴过后,一身神清气爽,朱聿下意识就要去抱她,却又被庄宓挡住。
“明日要早起出征,夫君早些歇息吧。”对上他沉沉的视线,庄宓面颊绯红,羞涩道,“等夫君平安归来,你要什么……我都应。”
朱聿本想拉着人直接跌进床铺里,但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又想起她是第一次送他出征,心里一软,将人拉到怀里恶狠狠地亲了一通。
“老实些,等我回来。”
庄宓闭着眼,柔顺地嗯了一声。
……
看着那道英挺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庄宓眨了眨眼,摒去眼底的酸涩,转过头去看向玉荷:“都准备好了吗?”
玉荷连忙点头:“是,随时可以出发。”
虽然玉荷不明白娘娘怎么突然起了兴致要去行宫小住,不过主子有令,她们只管照做就好了。
庄宓轻轻嗯了一声,想起朱危月信纸上的那几个名字,闭了闭眼。
·
皇后暴亡的消息在一个午后被递到了朱聿耳中。
彼时北国铁骑才胜了一场,鸣金收兵,众人返回营帐,正是亢奋愉悦之时。
见禁卫迈着焦急的步伐入内,将领们看着他手里那封杏黄绸封的信,纷纷反应过来,是皇后娘娘给陛下的家书吧?
将领们挤眉弄眼,说笑几句,朱聿心情不错,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去歇息,晚些时候再来商量下一轮战术。
朱聿看着那封信,冷厉眉眼已经柔和下去,还没有拆,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她柔软的笑靥。
她也一定想他了。要不怎么巴巴儿地让人八百里加急地送来信件?
他倒是要看看,她在信上写了些什么。
带着期待、愉悦,还有不为人知的淡淡甜蜜,朱聿的视线落在信纸上,匆匆扫过一眼,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倏然间冻住,耳畔似是有惊雷轰然炸开,震得他一霎间失去所有感知。
只觉心神俱裂——
作者有话说:周末上夹,更新推迟到当日晚十一点,之后恢复晚九点更新,感谢大家
第26章
夜里才下了一场雨,只是空气中那股焦臭味却久久不散,往日翠色交映的山间都蒙上了一层雾似的阴翳,盘旋在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明明只是初夏,周遭的树叶掉得厉害,周遭十分寂静,只剩宫人们默默无言,低头扫地时那些扎得齐齐整整的高粱穗扫过青石板路发出的沙沙声响。
一阵惊雷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动静大得山间鸟雀纷纷振翅飞出,林间回声阵阵。
宫人们死死低着头,面色几乎成了与身上穿着的素服一样的惨白。
高大健壮的什伐乌身上滚满汗珠,随着它又急又沉的喘气声不断飞溅往下,连日来的奔忙让这匹神驹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边缘。直至看到行宫翘伸的飞檐,它才渐渐停住疾驰的步伐,前腿往前跪去,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声,仿佛是在提醒它的主人——他们此行的终点到了。
马上的人几乎是滚下来的。
匆匆赶来的老内官见到这一幕,几乎要喊出声来,他拼命地挪动着僵直的老腿往前赶,视线落在那个形容憔悴的男人身上时,原本打好腹稿的安慰之语全没了发挥的余地。
原因无他,朱聿此时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月余未见,他现在的样子憔悴到老内官都不敢认,须发凌乱、满面尘霜,瘦得双颊凹陷,本就深邃俊美的轮廓较之从前更显锋锐。
那双掩在凌乱卷发下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内官语噎。
朱聿单手撑在青石板路上站了起来,一阵晕眩袭来,他顾不得闭眼平复,大步往前走去,余光却被宫人们身上连片的白灼得发痛。
“谁允许你们穿成这样的?”他停下脚步,猛地暴喝出声,“脱下来!一点白色都不许有!”
宫人们被他吓得心跳如鼓,下意识地按着他的命令行事,脱下外面罩着的麻衫和素白孝衣之后又撑着发软的腿脚,把行宫里那些沾了孝的物什都撤了下来。
“陛下……”老内官开口想劝,朱聿却像没有听到似的,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到了拔足狂奔的地步。
裹着淡淡焦臭气息的山风吹乱他衣角,凉意不断灌入他口鼻,成了柔软的风刃,一下又一下地刮着他干渴的咽喉,他亦恍若不觉。
直到那口棺椁猝然出现在他眼前,朱聿慢慢停下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任凭喉间生出浓浓的铁锈腥气。
“人呢?”
声音像簪子末端狠狠划过金石,带着尖锐的冷意,偏偏声线又粗砺,落在跪在殿中的玉荷等人耳中,更觉胆战心惊。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回话。
老内官好不容易追上他,看着满堂缟素,他喉咙又是一酸,正要说话,却听见朱聿倏然笑道:“她没事对不对?她只是还在生我的气,还在怪我……所以才故意让你们演一出戏来骗我,是不是?”说到后面,他声调猛地拔高,一双野兽似的眼瞳死死盯着那口棺椁,厌恶之色明显。
若是视线能化作实质,那口棺椁早已被他凌迟成碎片。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山风回荡,吹动重重白色帷幔,依稀有窸窣声响起。
朱聿猛地抬起头,拔步奔向帷幔深处,发疯似地挥开一道道白色,任由双目胀到发痛,也不敢眨眼,执拗地想要找到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她的笑靥如同水面浮影渐渐消失。帷幔后空无一物,只剩刺目的白。
朱聿捏紧成拳,有嘀嗒水声落下,激起淡淡血腥气息。
“娘娘就在棺椁里。”一道有些粗哑的女声响起,朱聿双颊吸紧,冷冷投去一瞥,却听她继续道,“我陪在她身边那么久,不会认错。”
金薇一身素服,跪在棺椁前,面色苍白,丝毫不惧地迎上那道阴沉沉的视线。
她的语气是那样笃定,带着让人发狂的平静,朱聿冷笑出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那里面的人是她,就是真的?我不信。”
说完,他疾步走到棺椁前,伸手落在沉沉的棺盖上,作势要开棺,众人都被他癫狂的动作吓得抬起头来,担心他惊扰了亡魂,个个敢怒不敢言。
老内官长叹了一口气,艰难开口:“陛下,死者为大……让娘娘安心去吧。”
“她安心了,那我呢?”朱聿侧过脸去,棺椁两侧燃着的往生烛被他的动作扑得忽明忽灭,焰光落在他泛着青白的脸上,莫名阴森,“就算她下了黄泉狱司,我也要抓她回来,问一问她——”话到嘴边,他愣住,若真到那一刻,他要问她什么?
……应该道歉的人是他。明明是他。
朱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因为他那点儿可笑的傲慢,她走之前还在生他的气。
信上说那日的火异常的大,她被烧得该有多疼。失去意识前又在想什么?
会不会怨他言而无信,没能陪在她身边?又或者是后悔来到他身边,导致她年轻的生命荒谬地戛然而止?
“陛下!”看着朱聿身影猛地一晃,老内官下意识冲上前去,想要扶住他,却被朱聿反手甩开。
他双手推着棺盖,因为过分用力,颈侧青筋暴起,面庞线条锋锐得吓人,那双漆黑的眼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渐渐露出的棺椁内棺。
身后低低的哭声、不断回荡的风声在那一刹那通通都静止了。
朱聿一双血丝密布的眼往棺内望去,呼吸一滞。
内棺里只剩几捧灰白枯骨。几不成型,零碎堆在一起,死气沉沉。
朱聿紧紧攀住棺椁一角,骨节凸起扭曲,老内官看着那些沿着棺椁滴落下去的血,着急地上前一步:“陛下,这棺椁不能沾血,是大忌啊。”
剩下的话被猝然转头的朱聿吓得吞了回去。
“她人呢?为何只剩——”朱聿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像是被泥沼堵住,让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不想用几块枯骨去指代她。
老内官声音发涩:“那日夜里突然起了火,娘娘一个人在寝殿里,火势太大,没法施救……偏偏那几日气候干燥,没有雨水,这才……”他看着朱聿僵立在原地,侧脸灰败的模样,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待火势扑灭,宫人们冲进去时,娘娘已然玉殒香消……只剩这些了。”
“夜里起火。火势过大。无法施救。”
朱聿一字一顿,漆黑狭长的眼扫过众人:“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受苦受难?你们当时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跟着她一起去死?”说到后面,他声音愈发轻,里面浓重的恶意与杀气却如同纷飞刀光,恨不得将所有人都凌迟殆尽。
玉荷喉头一哽,那场灾难过去几日了,但只要她一想起,仍会觉得后悔。
“那日娘娘说要为陛下与大军祈福,请求神佛庇佑,让陛下大获全胜、平安归来。为保心诚,娘娘让我们远远避开,自己独自待在殿中斋戒三日、跪地祝祷。”
说话的是金薇。
气氛又趋于凝滞。哪怕玉梅她们知道朱聿的忌讳,平时再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抽噎哭泣,哀戚不已。
那股被他刻意压制的痛苦趁他不备,卷土重来,好似要将他拖入无尽寒潭。
是因为替他祈福,才衍生出了这场灾祸么?
朱聿木然地望着那口静静敞开的棺椁。
为什么还在生他的气,又要忍不住对他好?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痛苦、遗憾、懊悔,都加诸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还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说。
可他忽然又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会再微笑着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听他说话了。
他从前觉得稀松平常的场景,也再不可能重来了。
那阵心神俱裂的痛重又袭来,喉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朱聿闭上眼,任由疲惫与痛苦将他淹没,他不想挣扎。
“陛下!”
见他仰头倒下,发出一声重重闷响,老内官捂着心口后退一步,福佑连忙蹿上前去,想要扶起朱聿,无奈力气不够,只得抬头招呼外面的禁卫进来帮忙。
焦头烂额之际,一道瘦弱身影冷不丁地站起来,一头碰向棺椁。
“金薇!”玉梅忍不住尖叫,撑着发软的手脚跑上前去,将软软滑落在地的金薇抱在怀中,泪如雨下,嘴里止不住地骂她傻,骂她太自私,竟然想一个人跑到黄泉底下继续服侍娘娘。
金薇气若游丝,慢慢转过头去,看向染了血迹的棺椁,扯唇一笑。
幸好里面躺着的人不是真的郡主,不然她还舍不得撞上去,怕她的血污了郡主的清净。
玉梅她们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金薇抬了起来,又低声央求老内官给她也请一个太医,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金薇意识消失之前,望了一眼蒙蒙的天色,想起她的郡主。
此时应该走得很远了吧?
……
北城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庙里,庄宓时不时转头望去一眼,小径尽头却始终没有出现她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
自从她借着火势逃出行宫,已经有小半月光景了。原本她想带着金薇一起走,但金薇拒绝得很坚定,道她们二人一块儿逃走,难度更大不说,日后若是朱聿反应过来,察觉出不对劲,还会惹来更多麻烦。
庄宓只好与她约定,等避开风头之后,她再设法出来和她汇合。
可都过去那么多天了,却迟迟不见金薇。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心底浮现出一个她最不愿承认的可能,庄宓面色微白,一双远山似的眉颦起,眸中微光闪烁。
“女郎,吃些东西吧。”
一道低哑女声响起,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馅饼,庄宓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那人正是朱危月在信中提及可以助她一臂之力的西央。
朱危月的母亲曾经是中宫皇后,为当时还年幼的女儿留下一些暗桩势力也不稀奇。只是庄宓没想到,西央竟然真的能帮着她逃出来。
见她低垂着眼,连吃东西的时候都无法平心静气,一双忧愁的眼始终紧盯着门口的方向,西央默了默,等她吃完,又送上一筒山泉水:“女郎润润喉咙吧。”
她们这段时日都暂宿在这间山神庙里,西央原本还担心一看就身娇肉贵的庄宓适应不了,没成想她一句抱怨都不曾有,待她更是客气,丝毫没有她熟悉的,那些人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等庄宓喝过水,西央还是选择直言告诉她:“女郎不必再等了,金薇不会来的。”
迎上那双带了淡淡愕然的秋水明眸,西央顿了顿,低声将金薇在前一夜私下找到她的事说了出来,又道:“木已成舟,女郎……还是多为自己今后考虑吧。”
庄宓怔然地望向庙外,脑海中浮现起金薇的笑脸。
一股浓重的自厌裹住她。
为什么每次都有人要为她牺牲?
如浆水一样浓稠的低落情绪悄无声息地上涨,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等她垂眼望去时,那阵痛意忽然又没了,仿佛只是想提醒她,她并不是孤伶伶一个人。
对于这个孩子,庄宓的心绪很复杂,没有强烈的喜欢或者厌恶,但她自己知道,那种袖手旁观的心态有多冷漠。赶路奔忙的这几日,她一声不吭,西央更不知道她身怀有孕,处在这样特殊的时期,自然没有高床软枕、饮金炊玉,一路上风餐露宿,可这个孩子意外的顽强,一点儿脾气都不曾闹。
刚才庄宓感受到的疼痛,是这段时日来它发出过的唯一一点动静。
孩子……
西央原本还担心庄宓会哭会闹,说不定还会命令她回去接金薇出来,可她没有。
甚至主动与她告别。
“这一路上多谢你。”庄宓笑着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她,触到她柔软的手,西央忙不迭地把手背到身后,摇着头道:“我听令于晋王殿下,女郎您不必这么客气。”
庄宓却很坚持,要她收下。
西央拗不过她,只得接过那个荷包。
“我还有一个请求。”
西央正色道:“女郎请讲。”
“不要将我的去向告诉任何人。包括金薇,包括晋王殿下。”庄宓望向翠色掩映的山林,笑容飘渺得像是山间一缕烟岚。
听她这么说,西央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踌躇半晌,问道:“女郎,为什么要逃呢?”
她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听说陛下脾气很不好,对她却尤为特殊。西央远在行宫,也常常听到宫人们羡慕的话语。
话音落下,庄宓久久没有说话,西央挠了挠脸,知道自己这话太唐突了,正要道歉,却听得她轻声回答:“因为我想要报复。”
是对那些不拿她当人的报复。
无论是庄家人、南朝皇室,还是……朱聿。
庄宓不想再和那些让她深切感受到痛苦的人有一星半点的联系。
听完她的回答,西央默然半晌,点头应好。
她坚持陪着庄宓又走了一段路,直到看着那道纤瘦身影转身没入人群,西央半晌才收回视线,启程返回北城。
……
正值盛夏,北宫里却难见一点儿生气,宫人们个个大气不敢出,比往日更加自危。
老内官端着药进去,见朱聿闭着眼,怀里抱着一个闪着温润光泽的玉坛,无声叹了口气。
那日陛下在娘娘灵堂前忽然晕倒,可把他们吓了一跳。
黄太医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见朱聿躺在床上,面若金纸的样子险些魂飞魄散,忙不迭地给他诊脉施针,好半晌才松了口气:“从战场上赶过来,少说也要耗费半月脚程,但陛下不过六日就赶到了……这样披星戴月地赶路,又没有及时补给,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意志坚定了。”
他掠过男人瘦得快要脱相的脸,视线落在男人发白起皮的唇上,摇了摇头,专心施针,又让福佑拿来棉棒蘸水给他润一润唇。
老内官至今想起都觉得鼻酸,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他是局外人,尚都这么难过,更何况与娘娘情深意长的陛下?
“陛下,金薇姑娘醒了,自请想去为娘娘守陵……”
老内官的视线在男人怀里紧紧揽着的那个玉坛上掠过,颇觉棘手,陛下还霸占着人不让入土为安,难不成她去守一个空陵?
朱聿无动于衷。
老内官硬着头皮接着往下道:“还有玉荷那些人,也求着一同前去守陵。”见朱聿没有反应,他试着道,“娘娘从前很喜欢她们,也算是服侍有功,不如就……让她们去吧?”
也让娘娘早日入土为安。更是意在让陛下早日放过自己。
朱聿缓缓摩挲着玉坛,玉坛触手生温,却始终比不过她肌理真实的温度。
好半晌,老内官才听到他喑哑的声音:“让她们就在行宫待着,日夜为她祈福。”
老内官应了一声,听得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却不见有人通传,他看了一眼朱聿,知道他今日还是不想理人,只得默默退下。
门外的人是随山。
老内官知道他前些时日领了朱聿的密令,外出了一阵子,这会儿回来,见到朱聿这副模样,难免有些不知所措,干脆拉过他低声嘱咐几句,可别触了霉头。
“陛下让你去做的事,可是与皇后娘娘有关?”
随山点头。
他想起那日朱聿命令他去组建一支军队时,脸上的笑。
那样的笑容居然会出现在他一直效力的君主脸上,随山一时愣住,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吩咐的是什么,不由得迟疑道:“一支属于……皇后的军队?陛下,这是否太过……”
他想说,陛下对皇后的宠爱是不是太过了,有昏君亡国之嫌。但看着陛下飞扬的眉眼,他不敢直说。
朱聿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照着孤刚刚的吩咐去做就是。”
她害怕流离失所,害怕被人轻忽利用。他就给她一支只有她能调动使用的军队。
不知道这样的赔礼,能不能让她展颜?
一向阴鸷暴戾的陛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少年人的、期待又柔软的笑容,随山不敢再看,慌乱扭过头去,心里默默道了几句真邪门。
才过去多久,那支军队和陛下,都等不到他们的主人了。
随山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来啦!以后的更新还是晚上九点唷,明天见[抱抱]
第27章
再度踏上金陵,庄惊祺心中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
画鼓喧街,游人如织,一派盛世好风景。
前来接引的礼部官员眼风都不曾扫过他,对着前方身穿胡服,身量高挑的女郎陪着笑,微微弓腰:“晋王殿下,请您上马车吧。”
朱危月嗯了一声,见庄惊祺望着周遭街景发呆,冷笑一声:“庄小三,过来。”
礼部官员眼观鼻鼻观心,金陵城里谁人不知,承安侯家的三郎君就是个混世魔王!生得一副好皮囊,性子却顽劣至极,不是成日和一群纨绔子弟打马游街,就是呼朋唤友在曲江边听歌赏曲、游戏人间。无奈他爹承安侯颇得皇帝看重,他的胞姐庄宓又背负着那样贵重的命格,金陵城里谁人不多给他庄三郎君几分面子?
前些时日听到庄惊祺偷偷参军,结果被俘的消息,可是令不少人笑得跌破肚皮。
之后事情的走向更令他们摸不着头脑。
北国突然举兵东下,直接将整个东狄都纳入囊中,北国的晋王殿下还大发善心,亲自押解了南朝的一部分俘虏还朝。接到城门守卫汇报朱危月等人进城的消息时,各部官员都惊得跳了起来。
没想到朱危月竟真的这般有魄力,孤身一人押送俘虏到了金陵地界,难不成她就不怕——
一些官员才开始畅想,转念思及朱危月过往的凶猛战绩,又悻悻作罢。
这会儿见着她对庄惊祺吆五喝六的,也就只当没看见。
但看着庄惊祺走过去,熟练在朱危月面前跪下,任由她踩着自己的背登上马车时,礼部官员还是没忍住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
他还没来得及和一同前来的同僚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就看见朱危月一撩车帘,冷冷道:“滚上来伺候我。”
年轻俊秀的郎君沉默了一下,依言照做。
看着那辆朱轮马车骨碌碌远去,几个官员恍惚地对上眼神,想起有关朱危月的那些香艳传说,不约而同地抖了抖——庄惊祺一路上为了活命,指不定怎么出卖自己年轻美好的肉。体呢!
真是家门不幸啊。
朱危月闭着眼,任由庄惊祺十指僵直地给她按摩双腿,偶有力度过重的时候,她啧一声睁开眼,冷冷剐他一眼:“这么久了还不懂怎么伺候人?你耶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相比之下,庄宓可就比他聪明可爱多了。
想起庄宓被迫离家远嫁,为了却是保全这一家子的荣华富贵,朱危月哼了哼,更加没有心理负担地使唤庄惊祺。
等到马车停下,外面有人恭声说道已经到了皇城前,请晋王殿下下车去往大明殿,庄惊祺来不及松口气,面颊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回你的承安侯府,乖乖等着我上门找人。”
一想到这小王八蛋这些年也没少见隋行川,说不定还会对作女人打扮的他起过龌龊心思,朱危月笑容更冷,一把推开他下了马车。
庄惊祺跌坐在地上,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视线却情不自禁地跟着大开的车门追向那道洒脱身影。
她是什么意思?是要去他家提亲吗?他也要嫁去北国吗?
种种思绪往着奇怪的方向发散,庄惊祺心乱如麻,想起回家面对耶娘这件事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
金陵人民的耳目格外灵通,不多时,就传出了北国的晋王殿下亲自送那些曾被东狄俘获的将士们回了金陵,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庄三郎君也。
有人不知道晋王殿下是何许人也,糊涂道:“那、那不是龙阳之癖么?天爷,真是恶俗啊!”
知情者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傲慢道:“臭外地的,你懂什么?人家是女儿身,封王拜将,威风着呢!莫说是一个庄三郎君了,就是要把陛下的几个儿子都纳入囊中,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庄家所出的那位郡主不也是去往北国和亲了么?怎么这庄氏出美人,还都特别容易被他们老朱家的看对眼呢?”
百姓们哈哈的欢笑声响彻街头巷尾,听了满耳朵八卦的青松忙不迭地回去和自家夫人分享。
那道如怨如慕的琴声倏地停止,‘铮’的一声闷响,琴弦应声而断。
青松看看满面寒霜的隋行川,又看了看生生被他掰断的琴弦,挠了挠脸,疑惑道:“夫人,这可是您最喜欢的那把琴……”
隋行川冷笑一声:“墙角都要被人凿透了,我还顾得上它?”说完,他霍然起身,冷淡道,“去给我准备沐浴用的东西,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
青松连忙应下,正要转身去忙,却听得自家夫人冷幽幽的声音再度响起。
“美白嫩肤、紧致肌理的那些药材,放双倍。不,要三倍。”
青松转过头去,隋行川看着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活见鬼的表情,长眉一竖:“还不快去?”
青松捂着直颤的小心肝儿,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隋行川踱步到院里的池塘前,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冷艳美人面,眉头微蹙,勒出深深红痕的指腹悄然划过脸庞。
朱危月那么好。色,万一嫌他如今人老珠黄、美貌不再……他该怎么办?
……
金陵这边儿鸡飞狗跳,热闹非凡,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城却是一片萧索。
朱聿不顾阻拦,再度出征广兹,不过月余,就攻下了广兹全境,至此北国疆域又大了一圈。将士们欢呼雀跃之际,却听他们的君主下了一道古怪的禁令——不许任何人靠近神山。
庄宓正在布庄挑选裁衣的布匹,偶然听到旁边一对新婚夫妻提起想去请求神山赐福,却再不能成行的事,语气中不无遗憾,她心头微颤。
庄宓没想到,再听到和朱聿有关的事,竟然是这个。
“据说夫妻一同登上山顶,点灯祝祷,就能受到神山的赐福,恩爱长久。”男人含着几分笑的声音仍犹在耳,庄宓低下头去,盖住了一霎间的异色。
……他封了山,爱爬几次爬几次,和十七八九个美人一起爬她也不在乎!
反正她不伺候了。
庄宓心头微定,选好几匹布之后交了银子,托人送去她如今的住处,又赶去下一个地方。
“庄娘子。”管事张媪对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大姑娘今儿一早就问您什么时候到呢,打发我出来看看,赶巧了不是,正好迎到人了。”
庄宓莞尔,将手里的小篮子递了过去:“上次听说婶子家里的小孙儿夜来总是咳嗽,我做了些槐花蜜,回去给孩子兑些热水化开来喝,或许能好过些。”
张媪心里一阵熨帖,意思意思地推拒几番,这才喜滋滋地收了东西,亲自将人送到了碧禾院:“待会儿庄娘子别急着走,我今日也得出门采买,正好捎你一程。”
说完,她像是怕庄宓拒绝,又补充道:“可别和婶子客气,你如今身子沉了,路走得多了,仔细肚子发紧发胀,对孩子不好。”
庄宓一顿,低头看着已经有明显隆起的肚腹。这个孩子很乖,并不淘气,但她第一次做人阿娘,总要多怜惜着这个依赖着她生存的小小生命。
见她点头应下,张媪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她看着人进了屋,才走出几步路,就见两个扎着双丫髻的女使拎着食盒要往碧禾院去,张媪叫她们停下,揭开盖子瞧了瞧,两碗冰酥酪正冒着丝丝凉气,甜香浓郁,再看另外一个食盒里,装着几碟点心,白玉霜方糕、龙须酥、藕粉桂糖糕……俱都是外边儿不常见的精巧玩意儿。
张媪心里一下就有了数,叮嘱两个女使进去放下糕点莫要多话,这才转身走了。
两个女使提着食盒进去时,庄宓正在抚琴,琴音飘渺,若在云端,两人不由得听得痴了,站在原地好半晌没动。
一曲终了,庄宓抬眼望去:“这回可有感觉了?来,让我听听你这几日练习的成果。”
孙玉今苦着脸,余光注意到女使手里拎着大食盒,眼睛滴溜溜一转:“肯定是我二叔让人给咱们送来的!老师弹琴辛苦了,咱们吃些东西歇一会儿再继续练吧。”
八九岁的小娘子生得十分可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无声做央求状,庄宓无奈,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用过点心之后就得认真弹琴了,不许再分心。”
这桩教导孙家大姑娘习琴的活计报酬十分优渥,与她打交道的人也都十分和气,庄宓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自然会拿出最大的诚意去教导孙玉今。
孙玉今高兴地点了点头,打开食盒一看,快活道:“有冰酥酪!老师快来!”
庄宓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隆起的小腹,孙玉今嘟了嘟嘴,庄宓伸手理了理小姑娘有些凌乱的红色发带,温声叮嘱她先吃,自己则是去了一边默起了琴谱。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孙玉今捏了捏自己泛红的指腹,不想继续练琴,又不舍得那么温柔好看的老师,下一次见面得三天之后了呢。
庄宓看了看天色,又叮嘱了几句闲时多多练琴的事,孙玉今闷闷不乐地点头答应了,庄宓跟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朵绒花簪在她鬓边:“去照照镜子,看看喜不喜欢。”
孙玉今忙不迭地跑去梳妆台前一看,顿时尖叫起来:“真好看!”
她喜滋滋地站在镜前欣赏了好一会儿,又去挽庄宓的胳膊撒娇:“老师对我这么好,我更不舍得你走了,不如你留下当——”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得张媪咳嗽一声进了屋。
庄宓顺势笑着和她道别,孙玉今不高兴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身旁的女使凑过来安慰她,提议可以一起翻花绳,或者也可以去花园里玩儿投壶。
孙玉今摇了摇头,转而思索起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她觉得老师人很好,性子很温柔,长得更是漂亮,正好做她二婶婶!
……
谢过张媪,庄宓往家走,轻轻敲了敲木门,院墙那头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喜气洋洋的圆脸。
“娘子回来了。”说话的是秋娘,说起两人的相遇还颇有些戏剧。
庄宓知道自己身子渐渐重了,日后料理家务、照顾幼子的事堆在一块儿,难免力不从心,原先只想着托牙人寻一个老实勤快的婆子过来帮衬,却阴差阳错地遇见了被夫家卖到牙行,用一把剪子死死抵住脖子的秋娘。
那边闹得鸡飞狗跳,秋娘说什么都不肯被他们卖去秦楼楚馆之类的下贱地方,另一对夫妻面色难看,指天抢地地与她对着骂。
牙人见状皱了皱眉头,好心替庄宓解惑:“这人是前不久才嫁过来的,头先嫁过一次,夫婿要纳妾,她不许,闹得被休回了娘家。这年头各家生活过得都紧,她娘家兄弟做主把她嫁了这户有着两兄弟的人家,结果这才几个月,她二嫁的夫婿上山打猎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去死了。她娘家兄弟收了彩礼就不管了,她小叔嚷嚷着她克夫,要把她卖了拿钱给自家大哥过继个儿子继承香火,天经地义的事儿,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世上就没有天经地义的事。”庄宓语气很冷,牙人被顶了一句,挠了挠脸,正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下过于冷凝的气氛,庄宓指了指脸涨得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的女人,“我相中她了。”
庄宓把女人带回了家,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秋娘,是个脾气有些急,但又十分率真的人。她还有着一手好厨艺,蒸出来的开花大馒头松软可口,从前不爱吃面食的庄宓每次都能吃完一整个。
秋娘从前生育过一个孩子,说起这事时十分云淡风轻:“嫌我丢人,跟着他爹过呢,罢,兴许我这人和畜生就是过不到一堆。”
说完她又想起庄宓和她之前接触的人不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莹润皎然的脸庞上没有丝毫鄙夷厌恶之色,反倒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秋娘眼睛一热,低下头去,“娘子的家人是……”
庄宓顿了顿,微笑道:“我娘家隔得远,有和没有是一样的……我夫君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话说得哀哀低婉,秋娘一下就明白了,安慰说她们两个寡妇在一起也能将日子过得红火,庄宓心里本来就不难过,听她这么一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认真点了点头。
秋娘看着她比院角树上满枝榴花还要明艳的笑靥,晃了晃神,看起来柔弱无依的小妇人都能这么坚强,她秋娘又有什么资格自怜自艾,定得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才是!
一转眼秋娘也来了快两个月了,她开门见着庄宓,沾着水渍的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擦:“累着没有?我新烙了肉饼,给你拿几个出来吧?”
庄宓笑着点头。
说来也怪,她在孙家看着那些精巧漂亮的点心时一点儿胃口都没有,这会儿只是听秋娘说起肉饼,口里就泛起浅浅的津液,连一直很安静的肚皮都突然划过一个小小的凸起。
“你也饿了是不是?”庄宓轻轻抚上隆起的肚腹,眉眼低垂,笑容柔和。
秋娘将一碟子肉饼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伴着一碟她自己腌的风味小菜,酸酸辣辣的,嚼起来又脆又香,庄宓那两个月吃什么都不香,唯独就着那些小菜能喝完一碗粥。
秋娘见她喜欢,做得越发起劲儿。
“这孩子都有五个月了吧?”
见庄宓笑着点头,秋娘掰着指头开始数要准备的东西,絮絮叨叨念了一通,又道:“过了五个月,孩子长得更是快,日后娘子身子重了,腿脚难免浮肿,出门也不方便,娘子可还要继续去教孙家大姑娘琴艺吗?”
庄宓点了点头:“不好半途而废,待我觉得吃力了会和他们提的,不用担心。”说完,她想起那些精巧的点心,还有孙玉今今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眉尖微蹙。
她不想给自己找些麻烦回来,眼看着教人弹琴这件事也不能长久了。
见庄宓面色淡淡,像是在思考什么,秋娘没再打扰她,进了厨房。
……
朱聿御驾亲征,攻下广兹全境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北城上下,文武百官翘首以待,在城门口等了许久,直至暮色四合,凉风渐起,却迟迟不见朱聿出现。
一阵重若奔雷的马蹄声蓦地踏响在山间小路上。
朱聿面色漠然地进了行宫,宫人们见着他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悄悄退远了些。
她们对朱聿总会冷不丁地出现在行宫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一次宫人守夜的时候忍不住闭着眼打瞌睡,再一睁眼,却看见那处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墟上坐着一个人,月光昏暗,光影森森,那道背影一动不动,周身寂寥围绕,吓得那个宫人尖叫出声,以为是哪里钻来的山怪野鬼。
等到朱聿被那阵动静吵得皱眉回望,宫人看着他凌厉而沉郁的脸色,在月色下更如鬼神修罗,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她宁愿遇到的是鬼!
后面又遇到过几回这样的事儿,宫人们私下都说,陛下是特地去那儿陪娘娘的。
听说因烈火焚身去世,阳寿未尽的人会不断重复生前死去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遭受痛苦,直到阳寿耗尽,才能通往极乐,转世投胎。
陛下不会也听信了这种说法吧?
嘀咕归嘀咕,宫人们不可能公然问出口,只能默默看着那道英挺身影走远。
忽然小径拐角处忽然冒出一队宫人,眼看着就要撞上朱聿,众人心口一紧,不忍地别过脸去,却听到一阵膝盖跪地的扑通闷响传来,‘陛下恕罪’的求饶声随之响起。
朱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宫人飞快伸出手,将那团淡紫色的荷包塞回了衣袖里。
“东西,拿出来。”
漠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西央暗暗咬牙,心里想着应当不会那么凑巧……吧,迫于无奈,将那个荷包双手呈上。
荷包上绣着几丛紫薇花,温柔明丽,风轻轻吹过,穗子轻晃,朱聿甚至能闻到花丛的香气。
不知为何,这个荷包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朱聿眼眸微眯——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萌的营养液!!!!明天见[哈哈大笑]
第28章
在小村庄里,她也是用的这种式样的荷包,每赚了一点儿钱,就高高兴兴地往那个荷包里塞。
朱聿看着她盯着一个荷包双眼发亮的样子,颇觉刺眼,故意把他用猎物换来的钱也一起塞进去,却被她拿出来了。
“夫君,这不一样。”她软着嗓子哄了他好久,朱聿才勉强消气。
虽然他还是不理解,有什么不一样?夫妻一体,他的就是她的。他都不介意,她坚持个什么劲儿?
他亲眼看着她用那些零零碎碎的银角铜板装满了那个荷包,有一日她回来,荷包空了,换回来了一匹布。
往事涌现得猝不及防,朱聿闭了闭眼,摒住了满目的酸涩。
众人大气不敢喘,山风吹过,风中隐隐有宝珠山茶的香气漾开。先前庄宓很喜欢的那几丛花此时到了真正的时节,开得娇媚绚烂,红艳欲滴,莳花的宫人们照顾得很仔细,盖因从不往花园去的陛下最近总时不时要去那几株山茶花面前晃一晃。
西央跪在地上,心中止不住地懊悔,她做什么要鬼迷心窍地把荷包贴身放在身上?明明应该放在箱子底下藏一辈子的。
“陛下,这荷包是婢从前的同乡送给婢的……”西央绞尽脑汁地往下编,却听得头顶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
森寒刀光映出宫人们惨白的面容。
陛下要大开杀戒了!
西央不知道这是不是朱聿的试探,练家子的本能让她绷紧了身体,脑海中飞快计算着逃出生天的可能。
饮满了血的剑尖寒光一闪,轻而易举地就划破了那只荷包,紫薇花瞬间零落枯萎,轻飘飘地坠落在地。
朱聿看着那只被他分尸的荷包,心中却一点儿快意都没有,思绪漫无边际地飘得很远,要是她还在他身边,见他这样糟践别人的心爱之物,定然会出声阻止。
可她不在。
朱聿嘴角扯了扯,是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觉得他过分的话,今夜就入梦来骂他吧。
他还剑入鞘,转身走了。
“赏她黄金百两。”
禁卫悄无声息地出现,硬声应是。
西央撇着嘴,磕头谢恩,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将那些零星碎片捡起来搂到怀里。
有宫人酸溜溜的:“西央,你的命可真好,那可是黄金百两,还做什么伺候人的活计呀,回乡买上百亩良田舒舒服服地当个地主婆得了。”
西央想起刚才慌乱间那只横在她小腿前的脚,冷笑一声,丢下一句‘关你屁事’,自顾自地大步走远了。
……
北国皇后薨逝的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去了金陵。
彼时庄宣山正在训斥儿子,郁夫人在一旁听得轻轻皱眉,等庄宣山端起茶盏,她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你阿耶说得没错,这次你是太淘气了,前线是那么轻易闯的地方么?幸好祖宗庇佑,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然叫耶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忍心吗?”
庄惊祺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可能要嫁去北国的事,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郁夫人,她双鬓都掺了些刺眼的白,可见这些时日有多焦心。
庄惊祺又生出几分愧疚,阿娘最疼他,万一知道他日后要嫁得那么远,还不得哭死?
庄宣山睨了一眼他们母子俩,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道娇蛮女声遥遥传来:“阿娘你不该谢祖宗,应该谢谢自己生了个好女儿。”
屋里的一家三口抬眼望去,话音落下好一阵,才看见一个年轻少妇扶着隆起明显的肚腹慢吞吞地从廊下走来,旁边的紫衣郎君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着什么,看口型应当是劝她慢些、别生气之类的话。
被庄宛不耐烦地一眼瞪了回去,安生不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絮叨。
小夫妻进了屋,郁夫人嗔了一眼女儿:“你月份大了,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怎么还回来了?”
庄宛还没说话,一旁的赵忱就主动揽过责任:“岳母莫要责怪阿宛,是我想着三郎平安归家,她心里一定牵挂,正好趁着旬休陪她回来探望您二老。”
这个女婿没得说,出身豪族,性子温吞,待女儿如珠如宝,很能包容她。郁夫人心中慰藉,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去吩咐女使:“让厨房多备几道菜,阿宛喜欢吃八宝鸡,别漏了。”
庄宛撇了撇嘴:“阿娘记挂着我,记挂着阿祺,怎么不想一想阿宓?”说完,她冷冷扫了一眼站在一旁傻大个的弟弟,“我看若不是阿宓在那人面前委曲求全,这死小子能平安回来?”
听她提起庄宓,屋子里静了一瞬,郁夫人恍惚了一下,轻轻拍了女儿胳膊一下:“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说完,她又张罗着让众人坐下叙话。
庄宛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挪步。
她不明白,从前阿娘也很疼爱阿宓,见她日日都要学那么多东西,还心疼得哭了许多次。怎么人嫁出去了,阿娘反而一点儿不挂念了?
赵忱知道妻子的脾气,温声细语地劝,庄宛瞪了他一眼。
庄宣山看着女儿大得吓人的肚腹,皱了皱眉,正要出声让她快坐下,注意力却被外面那道骤起的急促脚步声吸引了过去。
来人是府上的管事周叔。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样子,庄宣山起身:“怎么了?”
周叔向来是个稳重人,能让他露出这副神色……庄宣山心里一动,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是阿宓出事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周叔带着哭腔的声音随后响起:“咱们家二姑娘……没了!”
庄宣山浑身一僵。
“阿娘!”
庄惊祺扶住了软软倒下的母亲,心乱如麻。
二姐姐没了……为保南朝与北国好不容易结下的姻亲不变,他这下是肯定会被送去晋王床榻上了……吧?
……
朱危月在金陵停留了几日,人没找到,却得到了报丧的消息。
看来人是逃出去了。
一想到朱聿此时是个什么脸色,朱危月忍不住笑出声。
该!
屋外传来窸窣轻响。朱危月翻了个白眼,又来了。
或许是错会了她的意思,礼部官员们知道她的习性,一咬牙、一跺脚,什么体统规矩都不顾了,大手一挥,给她安排了许多美少年入内服侍。
有一次朱危月还在里面看到了庄惊祺,不过后边就没看见他再来过,依稀听说是被人捉到巷角打了一顿,破相了。
想起那些秀色可餐的美少年,朱危月心思才荡漾了一下,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又想起隋行川那张尖酸刻薄的小嘴,终是忍住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
但这日日荡漾,日日拒绝也不是回事儿啊!
朱危月烦躁地起身,目不斜视地从一众水汪汪嫩生生的美少年面前走过,给她安排的这处宫苑占地颇大,朱危月这些时日忙着找人,还没有好好逛过。
鬼使神差的,她朝着荷塘上的一处凉亭走去。
隋行川那人最装了,从前就喜欢在白纱飘飘的亭子里抚琴赏荷。
她沉浸在回忆里,脚下步伐微飘,等那道白色帷幔后影影绰绰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眼前时,听着如水的琴音,朱危月第一反应是大怒。
她一脚踹翻了那道屏风,又撕开飘得她心烦意乱的白色帷幔,咬牙切齿道:“一个赝品,给我滚——”
在看到屏风后坐着的那个人时,一切戛然而止。
那人长发委地,目长而媚,一袭白衣,望来的眼神一如既往,带着让她升起熊熊烈火的傲慢。
“我是赝品?”他雪白冷艳的脸庞上倏然出现一抹勾心夺魄的笑,“那谁是真的?”
朱危月怔怔地看着他,神情古怪,半晌没有说话。
隋行川被她盯得腰背发僵,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这几日泡了加量的药浴,又勤于敷面……难不成还是不能让她满意么?
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吃得有多好……
酸涩的心思才起,脸上就猝不及防落下一道湿润的印迹。
隋行川面色微变,后退一步,一派良家妇男非诚勿扰的矜持姿态:“方才不是让我滚么?动手动脚做什么。”
朱危月满不在乎:“我动的是嘴。”
隋行川冷冷地看着她,心中又爱又恨,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亲了他,其他人呢?她怕是没少亲吧!
浓稠的嫉妒几乎快要将他没顶。
“是,晋王殿下如今身边佳人云集,我粉褪花残,人老珠黄,是该早些退位让贤。”
朱危月摸了摸下巴,嗯,就是这个尖酸刻薄的妒夫做派,味儿太正了。
她发现自己竟还有些怀念。
见她没有反驳,只是笑,隋行川冷着脸就要起身离开,却冷不丁地被朱危月一把扑倒。
心心念念的亡夫又再度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想到如今正在当鳏夫的朱聿,朱危月此时心中饱饱胀胀的,更满足了!
她捧着青年柔软细腻的脸庞,狠狠亲了一口,嘿嘿笑道:“我可不舍得让你一个人滚。”
隋行川微微愣神的间隙,朱危月已经猴急地把人拉了起来,就近进了水榭上的屋子。
“等等——你不恨我么?”
提起往事,隋行川语气低沉,他原以为两人见面,少不得又会像从前那样,吵得天崩地裂,然后再……
但见朱危月满不在乎地摇头,还急着过来扒拉他身上的衣裳,隋行川脸上一黑。
这大色。鬼!
……
外面风风雨雨,青州这座依偎着长河而生的小城却一片安宁。
庄宓婉拒了孙玉今拉着她去花园赏玩的邀请,孙玉今犹不死心,围在她身边蹦蹦跳跳:“那株绿牡丹可漂亮了,是我二叔特地让人从昆州运回来的!老师你不想去看看吗?去吧去吧,我想你陪我一块儿去!”
八九岁的女孩子正是活泼的时候,孙玉今又深得长辈宠爱,性子十分开朗,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就是使劲浑身解数也要扭着留下人陪着她。
见庄宓笑着摇头,孙玉今泄气地嘟了嘟嘴,抬头看到不远处那道修长身影时眼睛重又亮了起来:“二叔!二叔!”
孙澜臣瞥了一眼小侄女红扑扑的脸和使劲儿挥舞的手,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等靠近了,他的视线顺势落在庄宓身上,见她避嫌似的垂着眼,绿鬓朱颜,浑如腻粉,静静立在那儿,像是一株淡极生艳的芙蕖。
“今姐儿,在庄娘子面前须得规矩些。”
平时的话孙玉今还会怵这个狐狸二叔,但她刚刚注意到了二叔偷看老师的眼神,自觉抓住了他的把柄,闻言轻哼了一声,才不怕他。
她得意地挽住庄宓的胳膊,故意道:“老师都没有训我,二叔你那么严厉干什么。”
她的话给了孙澜臣正大光明看向庄宓的理由,不等他客气几句,庄宓主动抬起头:“我有一桩事想与二爷商量,不知道二爷现在有空吗?”
和那双不笑也动人的眼眸对视上,孙澜臣一时间竟然愣住,看着庄宓微颦着眉转过脸去,他低咳一声:“……好。”
孙玉今笑嘻嘻地放开庄宓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了。
孙澜臣请她去花园凉亭小坐,又转头吩咐仆下准备茶水点心,庄宓闻言摇了摇头:“我与二爷谈的是正事,不必那么客气。”
孙澜臣动作微顿,狐狸似的眼眯了眯:“好,都听庄娘子的。”
庄宓没看他,也没理会他伸过来想要扶她的手,自己扶着后腰慢慢落座。
孙澜臣并没有计较她的冷淡,见她递来一个香囊,伸手接过,指尖才感受到香囊柔软微凉的质地,就看见她飞快缩回了手。
是真的不想和他扯上一点儿关系啊。
他略带玩味的视线在看到香囊上的刺绣时一凝,变得认真起来。
几丛怒放的十丈垂帘菊姿态静雅,用色丰富鲜艳,丝丝花瓣重叠微凸,触之却轻柔若云,不见丝毫针脚。孙澜臣翻开香囊内里,也不见丝毫绣迹,仿佛那些花草天生就是长在这一片锦缎上似的。
这和青州常见的刺绣技法不同,乃至他游历过北国大半疆域,却都不曾见过可与之媲美的绣法。
商人重利的直觉让他后背微微发热。
“这正是我要与二爷谈的生意。”察觉到男人终于认真起来,庄宓微微一笑。
腹中的孩子懒洋洋地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她现在的情绪。
听秋娘说了许多养胎育儿的事,庄宓现在不敢太频繁地抚触肚腹,但在这一刻她忍不住把手轻轻覆了上去,唇角不自觉轻轻翘起。
孙澜臣手掌微微合拢,香囊贴紧他掌心,柔软若云,带着一股淡淡的怡人香气,柔柔地扑在他心间。
“庄娘子是个聪明人,应当看出了我的意思。”
他望来的眼神里带着熟悉的侵占与惊艳,庄宓下意识感到厌恶,却没有移开视线,不咸不淡道:“二爷可是没看上?倒也不必为难,还给我就是。”
孙澜臣的视线触及她隆起的肚腹,面色微沉,好半晌才道:“庄娘子一手好女红,巧夺天工,应当是我多谢你,肯让我开开眼界。”
庄宓也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勉强,微笑道:“好,那我们谈一谈接下来的合作。”
……
等到又一批绣娘能够熟练地运用新绣法,孙家绣庄接订单接得手软的同时,庄宓放下了其他事,专心养胎。
很快就能和肚子里的小人见面了。
庄宓一边计算着手里的银子,一边轻轻哼唱着童谣,小人也很给面子地动了动。
庄宓莞尔。
秋娘洗好了给婴孩准备的小衣裳,挨个展平晾在绳上,听了一耳朵,打趣道:“这是哪儿的曲子?还挺好听。”
轻快柔和的童谣声一顿,庄宓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抽离到了十几年前的金陵。
妇人馨香的怀抱、柔软的嗓音,还有随着童谣节拍拍在她背的手。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她曾经也感受过阿娘的爱。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庄宓垂下眼,她记不太清了,但总是在金薇告诉她真相之前,她就隐约察觉到了郁夫人望向她的眼神里,含着太多她当时理解不了的情绪。
没有童谣听,还感受到了坏情绪,肚子里的小人敏感地又动了动。
庄宓伸出手指,戳了戳肚腹上那一块儿突然冒出来的凸起,脸庞上重又露出笑意:“从前偶然间听见过别人唱,只记得这几句了。”
秋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少有提起娘家人,从前说是娘家隔得太远,但秋娘自己就有个狼心狗肺的哥哥,看着庄宓不愿多提的样子,自个儿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不由得越发卖力地对庄宓好。
她自觉刚刚说错了话,想要补救一二,也不想让庄宓沉浸在不好的情绪里,便笑着道:“娘子的手巧,这小衣裳做得件件都漂亮!就是……”
庄宓的视线跟着落在绳上那些随风轻轻飘动的襁褓小衣裳,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看着都是女孩儿家穿的衣裳,万一是个男娃呢?”秋娘说完又懊恼自己嘴笨,“我看娘子肚子尖尖的,多半是个男娃!”
她忘了,庄宓是孀居的妇人,肚子里那可是遗腹子,当然是盼着生出一个男孩儿来继承夫家香火的。
肚子里的小人不乐意地停下来,不动了。
庄宓无声安抚着小人的情绪,抬起脸对有些忐忑的秋娘笑了笑:“我做了个梦,梦见是个女儿。”顿了顿,她又道,“我就想要个女儿。”
庄宓发誓,要将她能拥有的一切,都给她最珍爱的孩子。她不想要其他人分去她应得的爱。
或许是听懂了母亲的话,肚子里的小人变得格外乖巧,这日秋娘才帮着庄宓烘干了头发,正要去收拾浴房,却见庄宓面色微微一变。
她要生了。
秋娘这些时日做了许多准备,见状也不慌,连忙去叫住在巷尾的产婆过来,又去烧热水、准备巾帕,自个儿忙得满头大汗,还要安慰庄宓:“娘子别怕,我守着你呢,这孩子一向都乖,肯定舍不得折腾你,顺顺利利地就能生下来了,啊。”
庄宓点了点头,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而此时,远在北宫的朱聿忽然睁开眼,正在给他拔箭的太医吓了一跳。
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老内官连忙上前:“陛下?”
今日朱聿遇刺,那支箭矢上裹了毒,毒性又极其霸道,朱聿昏迷了好一阵,刚刚突然醒转,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朱聿脸上不带一丝血色,白得吓人,那双眼显得越发黑。
“她在叫我。”
语气起初是缥缈不定的,顿了顿,他眼睛发亮,语气也跟着笃定:“是她在叫我。”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老内官这下真慌了,濒死之人耳边突然传来亡妻的呼唤,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他连忙给太医使眼色:“黄太医,劳驾,快给陛下拔箭吧。”焉知是不是毒入肺腑,影响神志了。
朱聿有些疲乏地闭上眼,任由箭簇拔出,血色迸溅,也没有动一下眉。
刚刚是在做梦吧。
毕竟从前她只敢在心里偷偷骂他。
她不知道,她的眼睛早就出卖了她。
朱聿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深重的疲惫与痛苦拖入深渊。
“陛下!”
……
那些声音渐渐滑远,庄宓额上生了密密的汗,唇瓣煞白,像是在念叨什么。
秋娘着急地去听,却听不明白,稳婆也是个急性子,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明白了:“她说煮鱼!是叫你去煮鱼汤,她想喝鱼汤呢!”
说完,稳婆又鼓励道:“好姑娘,来,再使劲儿!等孩子生出来,咱们再安安心心地喝鱼汤,啊。”
庄宓轻轻点了点头,跟随着稳婆的指导默默使劲儿。
那是个贴心的孩子,没让她痛苦太久。
在月亮升上梢头的时候,一声啼哭在寂静的夜里轰地炸响。
秋娘和稳婆都高兴极了,抹了抹头上的汗,笑道:“我老婆子接生过那么多孩子,就这孩子最机灵,不用打屁股,自个儿就哭了!瞧,她哭得多有劲儿啊。”
庄宓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躺在床上,视线紧紧跟随着那团襁褓,直到秋娘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她枕边,笑着让她趁热给孩子取个名字。
庄宓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帮着她们母女成功出逃的晋王殿下,她很喜欢她的脾气,也羡慕她的勇气。
庄宓垂眼,看着襁褓里婴孩红彤彤、圆嘟嘟的脸,微微一笑:“就叫她庄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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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不会有二胎,只有端端一个孩子[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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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时至末冬,院里那棵石榴树被雪砸得光秃秃的,压了满枝的雪,白生生一片,引来几只肥肥胖胖的麻雀驻足凑在一块儿取暖,叽喳声渐起。
秋娘担心它们会吵醒正在酣眠的小人,连忙从厨房出来把它们赶走了,麻雀们展翅滑走,雪上空留几行小爪印,树梢微颤,薄薄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扬起一片清透的雾。
庄宓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边襁褓,里面躺着的小小婴孩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一双琉璃似的大眼睛雾蒙蒙的,望向窗户的方向看得起劲儿,一头软软的卷毛海草般散开,侧脸圆凸,粉团般可爱。
庄宓心头发软,轻声叫她:“端端。”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慢慢地扭过脸,对着庄宓轻声咿呀,小脸忽然皱成一团,这是要哭的前兆。
她很快就被抱进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庄宓低头一看,刚刚还做势要哭的小人小脸舒展,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小嘴翕动,看起来像是在笑一般。
正巧秋娘掀了棉帘进来,庄宓连忙和她分享:“秋娘,你瞧,她这是在笑吗?”
初为人母的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素质盈盈的脸庞上带着笑,双眼发亮。
秋娘把碗筷放在一边,凑过去一瞧,脸上的笑都软了几分:“哎哟哟,咱们端端是在笑吗?你阿娘抱着你就高兴,是不是啊?”
她之前生育过一个孩子,也见过不少产育的妇人,知道才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孩子哪里知道笑,但看着粉团儿一般的端端,秋娘的语气很是笃定:“她就是在笑呢!咱们端端看着就是个有灵性的孩子,笑得比旁的孩子早,那一点儿都不奇怪,顺理成章的事儿!”
庄宓被她坚定不移的语气逗得发笑,随即怀中一空,咿呀着的小人被秋娘抱了过去,她熟练地哄起孩子,还不忘叮嘱庄宓快趁热把那碗红糖元宵给吃了。
白瓷碗里盛着五六个小儿拳头大的红糖元宵,糯米揉成的皮又白又软,裹满了花生碎和砂糖的馅儿,庄宓轻轻咬开一道口子,就有香浓的馅儿顺着唇齿淌出,汤汁甜润,味蕾与肚腹一下就得到了满足。
端端是个很好带的孩子,被秋娘从母亲的怀里抱了出去也只是小小哼唧了几声,等秋娘抱着她在屋子里转悠,她立刻又高兴起来,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也跟着灵动地转来转去,像是在找寻什么,等那道朦胧的身影闯入她视线,小脸上就露出像是在微笑的表情。
对视的一瞬间,庄宓也下意识笑了起来。
……
端端落地之后长得飞快,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原本窝在她臂弯里小小一团的人儿现在大了一圈儿,仰面躺在床上的样子让庄宓想起了秋娘发好的面团。
小人十分配合地伸胳膊伸腿儿,让庄宓给她换上了一件大红色肚兜,藕堆似的小手不老实地动来动去,伴随着咿呀的叫唤,庄宓笑着拿起长命缕在小人上方晃了晃,她立刻举起手紧紧攥住那些色彩斑斓的穗子,小手上浮出五个肉乎乎的小窝。
今年天气暖和得快,被人打理得干净齐整的院子里一派生机盎然,庄宓亲手栽的那墙茉莉花与金银花开了大片,秋娘见它们长势喜人,还笑着说道等天气再热些,可以摘些下来熬汤给端端洗澡。
院角明艳似火的榴花铺得大片,引来几只鸟雀停驻,端端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扭着头望过去,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庄宓拿着棉扑往她身上扑药粉,细密的烟雾散开,小人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喷嚏,以为阿娘是在和自己玩儿,立刻扭过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嘴里发出的啊啊声都响亮了几分。
庄宓低下头,鼻尖蹭过她凸起的肚皮,微痒的感觉逗得小人发出模糊的呼噜声,圆圆的葡萄眼弯起,一头小卷毛也跟着愉快地晃了起来。
秋娘进屋时就看见母女俩闹成一团,忍俊不禁:“娘子当了母亲之后,性子也跟着越来越孩子气。”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她性子虽也温柔平和,但秋娘总觉得她心里憋着什么事儿,并不开心。
这下好了,孩子平安降生,娘子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秋娘心里高兴,指了指自己特地端过来给庄宓看的那箩红鸡蛋,抱怨道:“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还不许见红。可惜咱们端端百日,都没能好好给她庆祝一场。”
庄宓垂下眼,秋娘只知道里正挨家挨户地通知这几日不许穿红色,更不能见喜色,追问缘由,里正瞪着牛眼睛没好气道:“上头发下来的命令,我咋知道!总之你们照着做就是了,别忘了!”
秋娘摸不着头脑,和她抱怨几句。
这日子的确不凑巧,正赶上了端端百日,她们只能歇了办宴的心思,自家人在屋里小小庆祝一番。
庄宓笑了笑,安慰道:“没事,待会儿把这些红鸡蛋放到老城隍庙桌案上吧,那儿住着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正好给他们加餐,也是替端端积攒些福气。”
秋娘笑着点头说好。
庄宓垂眼,心底那丝异样再度浮现。
算起来,今日应当是她的忌日。
朱聿这人虽有许多为人诟病的地方,但与他堪称狂热的征战欲相比,他显然对搜刮民脂民膏这件事不感兴趣,征战得来的城池并入北国疆域之后他也不甚在意,一股脑丢给州府的官员便罢。
所以庄宓没有过多犹豫,选择在青州这座水乡小城住下,这里并不如何繁华热闹,但胜在离北城够远,远到朱聿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现她和端端的踪迹。
“咿呀。”
垂在身畔的指尖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碰,庄宓回过神,看见端端正在不停地挥舞着小手,试图握住她,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眉头微皱,衬得她面颊愈发圆凸。
庄宓刚刚还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就明媚起来。
她把手递过去,任由小人紧紧握住,俯身在她粉嘟嘟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她的孩子一定会健康长大,长命无忧。
……
近日北城总是阴雨沉沉,朱聿的脾气也随着连绵不断的雨水变得愈发暴躁,好似浇下来的不是灌溉万物的雨水,而是烧得人浑身发痛的业火。
不止是温室殿,整个北宫都随着一年前那场变故而陷入了长久的缄默,明明该是一片明媚姝色的暮春,落在这片地界上就成了暮气沉沉的寒冬。
紫宸殿内,朱聿坐在罗汉床上,一双漆黑狭长的眼不耐地朝着底下的灰衣老叟看去,语气冰冷:“可曾卜出什么了?可是有人故意使了手段?”说到后面,他话音上扬,眼眸里像是燃着两簇不灭的业火,烧得他双眼发亮,因过分瘦削而越发显得深邃锐利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灰衣老叟尚在迟疑,就见朱聿猛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快说!”
眼看着那位据说有通灵之才的大师被陛下吓得瑟瑟发抖,再无丝毫福佑去接他进宫时那副仙风道骨的风采,福佑眼观鼻鼻观心,越是靠近娘娘的忌日,陛下就愈发疯。
自从上次遇刺之后,陛下口口声声说是娘娘心疼他,特地入梦相见,这才让他逢凶化吉,平安脱险。
福佑撇了撇嘴,怀疑是黄太医下手太过没轻没重,给陛下用了太多的麻沸散,以至于都出现幻觉了。
无论底下人心里如何想,朱聿十分坚信,庄宓真的曾入了他的梦,还骂了他好久。
但之后无论他怎么盼,怎么求,那道熟悉的笑靥都不曾再在他梦里出现。
期待一次次落空,朱聿脾气越发暴躁,来回走了好几圈,咬牙切齿道:“快给孤算!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还是谁妒忌我们夫妻情深,故意作祟,使巫术困住了她的魂魄,她正在受苦……是不是?”
说来可笑,朱聿从前认定了庄宓身负秘术,所以才会勾得他在见面的一霎间就对她生出了不一般的心思。
但他分明也清楚得很,哪里是她使了什么手段。
是他一见钟情。
此时此刻,朱聿却恨不得她真的会什么稀奇古怪的秘法巫术,好歹能够护住她自己,不要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了去。
灰衣老叟被他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止不住地往后缩去,颤声道:“回陛下,娘娘福泽深厚,又得您垂爱,紫气护体,寻常的鬼魂是近不了娘娘身的……至于娘娘迟迟没有与陛下入梦相会,只怕、只怕是……呃。”
灰衣老叟行骗多年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凌厉的逼视,一时间心乱如麻,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说辞,险些喜极而泣,忙道:“只怕是娘娘已经投胎转世,只等着与陛下再续前缘!”
投胎转世?再续前缘?
朱聿眉头紧皱,看起来并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她再世为人,对他的爱意还尚存吗?她还能算是……庄宓吗?
朱聿闭上眼,神色寂寥。
福佑察言观色,示意灰衣老叟赶紧退下。
朱聿默默坐在罗汉床上,眉眼冷厉,气势悍然,让人不敢靠近。福佑悄悄抬眼看去,却觉得陛下此时头顶上仿佛飘着几朵厚厚的乌云,电闪雷鸣,哗啦啦下起大雨,浇得他浑身湿透,一点儿暖乎劲儿都没了。
换言之,就是没有人气儿了。
一转眼娘娘都去了一年了,陛下还是这副死样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相比于日夜对着一个又疯又躁的鳏夫,福佑还是更想服侍从前暴脾气的陛下。
就在福佑长吁短叹之际,余光一动,他下意识地追着朱聿出去:“陛下,您——”
不等福佑多扑腾几下,就见朱聿翻身上了马,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福佑气喘吁吁地扶住朱红立柱,视线追着那道很快只剩黑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歇了口气。
陛下应当是又去行宫了吧?
……
从北城到行宫,距离并不近,但什伐乌这一年来载着主人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对路。
但今天一人一马的目的地发生了些变化。
了尘大师看着面前一脸阴鸷的青年,视线在他一头被风吹得凌乱的卷发上顿了顿,双手合十:“施主……”
朱聿一把打断了他的话,硬声道:“我来算一算姻缘。”
了尘大师颔首,听他报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又听他补充道:“我知我与她定然是天作之合,我只是想问……我们下一世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彼此?”
哪儿有人用这一世的八字去算下一世的姻缘?
了尘大师保持微笑,没有与面前这个显然脾气很差的青年计较,闭眼默算半晌,道:“郎君长寿无极,但那女郎……可是早亡之相啊。”
朱聿额头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不耐道:“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是下一世,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再续前缘?”
在殿内的其他小沙弥见他这般不客气,很不高兴,正要上前用他们手里的木鱼教这厮礼敬方丈,却见了尘大师对他们微微摇了摇头。
“今世缘,尽了便尽了,正如这线香,强求不得。”
僧人宽厚粗糙的指间有一柱线香正在静静燃烧,灰白余烬被鲜亮火光逼得节节后退,最后只剩一点儿残灰,被僧人随手拂去。
朱聿无声地望着那点细微火光,直至双眼胀痛,他也不曾眨一眨眼。
“可她曾入我梦来。只此一次。”朱聿声音艰涩,那些凄怆的情绪像是一把被人不断翻滚的尖枪,又准又狠地刺入他心口,绞痛非常。
“后来,她再没来过。”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无声念了句佛号:“兴许那位故人早已投胎转世,自然不会再留恋人间的尘缘。”
僧人声音悲悯,落在朱聿耳中却是尖锐无比,刺耳得紧。
他抬头冷笑,面色惨白,也难掩那股骇人戾气:“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她不爱我?”
了尘大师嘴角微微抽动。
他看着青年漆黑的眼,忽而一笑:“施主莫急,我观施主红鸾星动,不过两年,施主定能再度逢春,子女星归,一家团聚。”
朱聿听完,沉默一下,蓦地暴怒。
“秃驴,尔敢咒我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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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眼看着那道怒气冲冲的身影扬长而去,小沙弥们一些忙着捡起滚落一地的金珠子,一些则是拿来扫帚收拾被朱聿暴怒之下砍坏了的签筒与桌案。
“方丈,那人太过分了!您好心替他开解,他不领情就罢了,还、还——”一个脑门上还带着青茬的小沙弥想起刚刚那道带着十足煞气的剑光刮过面门的感觉,冷汗淌了一背,忍不住重重拍了拍心口,试图把还没有归位的小心肝吓回去。
了尘大师望向佛祖,宝相庄严的佛像睁着一双慈悲的眼,漠然看着堂下发生的一切。
他看了一眼毛毛躁躁的小沙弥,念了声佛号,温声道:“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因果不空,且看吧。”
小沙弥似懂非懂,直至看着了尘大师远去的身影,发光发亮的秃头在日光下越发瞩目,小沙弥忽有所悟——他明白了,方丈的意思是贱人自有天收,让他等着看笑话!
从佛寺红墙内传出的撞钟声如同湖面回旋的波纹,山林间的疏密枝叶跟着轻轻翕动,在下一瞬又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道劈开,狂花乱颤。
朱聿骑在马上,任由什伐乌漫无目的地带着他在密可蔽空的山林间乱闯,遇到低垂挡路的枝叶就抽出腰间仍在嗡嗡铮鸣的长剑出来随意砍几下。
草叶被割开,略带锐意的苦涩清香化作一阵凉风,吹得朱聿心口发冷。
朱聿知道秃驴方才的话不过是无稽之谈,但听着他一语道破天机般的笃定语气,朱聿心中又难受起来,一时间竟然生出不敢面对庄宓的愧疚感。
她早早离世,他被留在人间的寿命却还有很长,长到足够他变心,左拥右抱,娇妻爱子……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宁愿早早去投胎转世,不肯入他的梦?
悍然十足的剑光狠狠劈落一丛枝叶,叶片飞溅落下,在朱聿沉郁脸庞上划出几道浮着红的伤痕。
他绝不可能变成秃驴口中那样不忠不贞的男人!
……可他连向她解释的机会都不能再有。
意识到这一点,朱聿倏然没了愤怒的力气,双目胀得发痛,索性闭上眼去,任由茂密枝叶从他脸上擦过,生出细密凌乱的痛感。
什伐乌仿佛是被纵得心野了,见主人一直没有阻止他撒欢的意思,卯足了劲往密林深处钻去,惊得栖息在此的鸟雀纷纷振翅往上飞去,一时间鸟鸣声不断,吵得朱聿眉头紧皱。
什伐乌痛快地撒蹄子狂奔,高大迅猛的战马躲避障碍的动作很是迅猛,直至一道崎岖的粗大树枝迎面扫过来,险些将朱聿掀飞下去。
朱聿紧急往后一仰,避开那一击,不轻不重地扇了回过头来望它的马头一巴掌。
什伐乌喷出几口粗气。遭得惨,耍脱了。
……
一人一马从山林里出来时,天色已晚,一片暮沉,归鸟回巢,呼啦啦闯入林间的声音吵极了,朱聿面无表情地回望一眼,腰间长剑跃跃欲试地想要出鞘。
砍叶子可比砍人好玩多了。
朱聿双腿微夹马腹,声音略有几分疲惫:“……去行宫。”
今天是她忌日,他应该早些去陪她的。
都怪秃驴口出狂言,污他清白!
一路疾驰,等到了行宫时,天幕已经彻底黑了下去,一望无际的天边透出深远的蓝色,夜色垂朦下的行宫更显寂静,一点儿人声都不见,只剩灯烛在风中静静摇曳。
朱聿翻身下了马,随手拍了拍什伐乌,颇通人性的马儿止住了想要跟随主人一同进去的步伐,站在原地看了好半晌,直到那道清癯身影走得远了,才掉转方向,一头又扎进了丛林。
有风吹过,隐隐有火烛的气味。
应当是宫人们在为她祈祷冥福。
夜风轻拂,那股焦臭味仍在牵扯着他的神经,滚烫的火舌舔过他僵冷的躯体,漆黑幽深的眼瞳处燃着几近寂灭的火焰。
他从前不知道,生原来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
“奇怪,今儿是娘娘的忌日,陛下怎么没来?”
眼看着已是月上中天,连鸟雀扑扇的声音都暂歇,只剩下黄纸在盆里无声燃烧,帘幔轻晃,烟熏的气息在这座重建的宫室里久久盘旋,玉荷等人跪在火盆前,脸庞被明灭扑腾的火焰映出一片暖色,肿起的眼泡泛着如出一辙的红。
玉梅手巧,将写着密密麻麻福字的黄纸叠成各种形状,马车、床铺、灯笼……又一一丢到火盆里烧掉,闻言嘀咕一声:“最好别来。”娘娘也不一定乐意见他。
“金薇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宫人们低低私语几声,当时再难过、再难以接受,也被这一年来的时日冲得淡了。不少宫人最后对着灵位磕了个头,互相搀扶着走了。
只剩玉荷和玉梅还跪着,怔怔看着灵位发呆。
“就我们两个,进来吧。”
玉荷冷不丁出声,玉梅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道纤细人影在夜色下鬼鬼祟祟地探头,好半晌才快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又急又轻。
火光扑在她清秀的脸庞上,医女低声道:“我来给娘娘磕个头就走。”
玉荷声音有些冷:“听说你要出宫嫁人了?恭喜。”
医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神色间有几分狼狈,看不出应有的喜意。
玉梅有些糊涂,玉荷一向是最稳重的那个,就算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变故,也是她一力扛起许多,一直像是长姐般挡在她们前面。
怎么突然对芝兰一个医女这么不客气?
她轻轻扯了扯玉荷的袖子,又转向芝兰:“对不住……今儿日子特殊,大家心情都不好。”
芝兰讷讷地点头,勉强笑了笑,有些慌乱地起身:“那、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瞬间,听到玉荷轻声道:“既然要走,就把这里的一切通通忘掉。从前你是怎么做的,今后也一样,闭紧你的嘴。”
她语气里的讥讽意味实在太浓,玉梅打着哈哈,一边对芝兰使眼色,示意她快走。
芝兰往外走了几步,猛地停下,回过头看向玉荷,声音里带了些哭腔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也没想到,娘娘她、她会——”
玉荷上前几步,神情紧绷地左右看了一圈,夜风微燥,树影婆娑,宫室内外一片寂静,只剩下她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闭嘴!你是想让娘娘死后都不得安宁么?”
还好陛下不在,若是让他听到这些话……
玉荷双肩止不住地发抖。
芝兰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祸事……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是娘娘说她想要亲口将她有喜的事告诉陛下,所以你问我的时候,我、我没说实话……”
芝兰止不住哽咽起来,等事情发生之后,她更不敢说。
害怕会被猝然得知自己一夕间其实是失妻又失子的陛下拖出去处死,更不敢去深想那场祸事背后的真相。咬着牙熬了一年。好不容易到了出宫的年纪,终于能和等她多年的青梅竹马成婚,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芝兰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
所以她今日特地告假来了行宫,想要给娘娘磕个头,祝祷她冥福无极,早登极乐,也权当消弭几分她的愧意。
她低低的抽泣声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无声,玉梅震惊地瞪大了眼:“可、可娘娘当时每月都有换洗……那上面是有癸水痕迹的呀!”
芝兰抽噎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玉荷冷笑着回答道:“妇人有妊初期,胎象不稳,也有可能会出血,让人觉得她只是来了一次癸水而已。”说完,她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她瘦削面颊落下,“我不是怪你,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我们知道了,能多多陪在娘娘身边,或许她就不会做傻事……”
她听永巷的老嬷嬷提起过,有些怀了身孕的妇人会突然性情大变,一些甚至会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孩子投河自尽。玉荷很难将想象中那些疯癫憔悴的妇人与庄宓联系起来。可偏偏事实如此,她没有做到应尽的义务,她甚至没有察觉到庄宓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下的那些愁郁。
玉梅愣在原地,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那把火,是娘娘自己放的?”
那场火来得蹊跷,又急又猛,仅仅是扑灭火势都用了一日一夜。稍有火星,被山风一吹火势又立刻会复燃。等到她们终于闯进那片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宫室时,娘娘早已没了生息。
玉荷疲惫地摇了摇头:“先前我也不愿相信……可你我是娘娘跟前近身伺候的人,她入宫之后过得开不开心,难不成我们心中没数么?”
玉荷知道庄宓受了很多委屈,从前她只觉得后宫那些妃嫔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看着身上的华服珠玉,枕着的高床软枕,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在那场火灾之后的无数个深夜,玉荷都想不通,庄宓为什么要用那样堪称惨烈的方式结束她在北国的一切。
直到今日,她才恍惚明白过来。
“她选不了自己的来时路,在离开这件事上,她终于能做一回主了。”
带着几分颤意的声音落下,几个年轻女郎轻轻对上视线,心情复杂,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去。
泪珠飞快坠落在地砖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啪嗒声,随即却有一阵更大的动静咕噜滚过她们耳廓。
玉荷几人惊愕地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却见几个酒坛乱七八糟地骨碌滚出,离得近了,那阵浓烈的酒气穿破了香烛黄纸的味道,直直侵入她们的感官。
坛里残留的酒液倾斜淌出,汇成一片清亮的小小湖泊,那道冷厉无情的面容由远及近,渐渐倒映在那片水影中。
朱聿从帷幔后走出,身上酒气浓烈,脸上却不见丝毫醉意,几人承受不住他周身不断散发出的暴戾杀意,下意识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脚下有一瞬的虚浮,朱聿很快稳住,他扫了一圈,视线从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宫人身上掠过,庭院里月色清浅,火烛烟熏的气味织成一片薄薄的雾,笼罩在依着原样重建的草圃花树、假山流水之上,或许是雾太浓了,遮住了朱聿的感知。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这是在做梦吧?
还是一个噩梦。
不然她怎么可能狠心至此,怀着他的孩子,却要不顾一切地丢下他、离开他。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玉荷几人跪伏在地上,宛如泥胎木雕,一动不敢动。
直至刀剑出鞘的声音骤然响起,玉荷吓得甩手尖叫出声,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很钝,成串的血珠滴落下来的声音却又无比清脆。
哒。哒。
震耳欲聋。
风雨声骤起,不多时,暴雨狂倾而下,凉风裹着雨丝胡乱拍在朱聿僵冷一片的脸庞上,那双失了焦的狭长凤眼极其缓慢地眨了眨。
小臂上不断传来的痛楚,还有雨水扑在脸庞上的微凉感,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有了身孕,却瞒住了所有人,尤其是他。
趁着他出征在外,她亲自点燃了那把火,把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一丝念想都不给他留。
竟然决绝至此。
她便是绝情到了这个地步。
可笑他还——
脚下又是一个踉跄,朱聿撑着剑,勉强站稳,削铁如泥的剑尖划过地砖,发出令人悚然的金石之声。
“庄宓,你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幕,苍白凌厉的脸庞上忽地扯出一个笑。
陛下的语气可怕极了,一字一顿,如同泣血,玉梅不安地缩了缩脖子,惴惴不安,陛下该不会被刺激得更疯了吧?
沉默间,一道呼喊声倏然劈开雨幕,声音喑哑,咬牙切齿,语气却透出几分无以言表的悲怆。
是陛下在叫娘娘的名字。
玉荷等人无声叹了口气,对视一眼,都觉得彼此只怕活不过今晚了。
纷飞银丝一般的雨幕突然染了一蓬红。
随山赶来时,正巧看见朱聿捂着心口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像是三魂六魄都被抽走了一般,从不离身的长剑被随意丢在一旁,摇摇欲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朱聿闭起眼,耳畔种种杂音忽然间消失了。他忽然没了再支撑下去的力气,索性顺着身体里那道不断蛊惑他放下一切的声音,仰面重重倒下。
“陛下!”
……
听说朱聿这次病得委实严重,朱危月坐不住了,一把推开伏在她肩头闭眼小憩的隋行川,一把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走。
隋行川没防备,被她推得跌进刚刚被折腾得一片凌乱的床褥间,雪白肌理上点点红梅娇艳欲滴,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被她祸害出来的痕迹,唇角嘲讽似的勾起。
失而复得,原来也不是什么值得珍惜的事。
朱危月哪里知道隋行川此时心中的伤春悲秋,她脚步匆匆地进了紫宸殿,看见朱聿好端端坐在那儿,只是面色煞白,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臭小子,炸胡?
“你来得正好。”朱聿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没有注意到朱危月略有些古怪的神色,自顾自说了接下来的打算。朱危月听得一愣:“你要亲征南朝?”
朱聿点了点头,神情冷漠,没有要多加解释的意思。
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行吧。”朱危月没再接着问下去,毕竟他当上鳏夫这件事上,她偷偷摸摸出了不少力,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
两人又简单说了些军政兵需上的事,说完之后朱危月正要走,却听朱聿冷不丁开口:“听说你最近换了口味,不爱须眉爱娇娥?”
参晋王荒淫无道的奏疏又堆了一箩筐。
想起长发委地的白衣美人,朱危月忍不住荡漾了一下,而后终于为她刚刚一言不发把人家丢在床榻上的事感到小小的愧疚。
但很快她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这都一年了,他还在闹别扭,非逼着她清退后院那些绝色小琴师,她不肯,他便仍做女人打扮,怎么着都不肯进晋王府。
看着朱危月脸上烦恼又甜蜜的表情,朱聿漠然移开眼,顿了顿又冷笑出声:“罢,莫怪孤不曾提醒过你,女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生物。你对她至诚至真,有什么用?只怕她对你却是半分真心都无。仔细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还被人当做笑料。”
说完,他嗤了一声,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朱危月一言难尽地瞪了他一眼。
有病吧!
……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随着朱聿不断南下征战,他的名声更是日益暴戾,南朝官员人心惶惶,眼看着丢掉的城池越来越多,百姓们炸了锅,军心更是日渐低迷。
不过这些都没能打扰到青州枣糕巷尽头那座小院的平淡日子。
听到有敲门声传来时,坐在小杌子上专心啃米糕的小娘子耳朵动了动,她立刻抬头去看,发现阿娘在屋里,秋娘在厨房里,顿时高兴地站了起来:“端端去开门!”
秋娘听到动静,忙不迭地从厨房出来,看着还不足院子里那张石桌高的小娘子一蹦一跳地跑去开门,无奈她藕节似的小手怎么努力往上扒拉,都碰不到门闩。
偏偏她也不气馁,肉嘟嘟的面颊鼓得越发圆,眼看着是卯上劲儿了。
庄宓从屋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端端。”
端端立刻放弃了开门这项好玩但艰巨的任务,转身哒哒哒地朝她跑去:“阿娘!”
小人软软的呼唤,甜丝丝、软绵绵,庄宓笑着弯下腰抱起她。
啊,又沉了些。
端端把脸埋在庄宓颈间蹭啊蹭,等撒娇够了她才猛地想起一件事,胖出五个小窝窝的手直指大门:“阿娘,开门。”
娘俩胡闹了一通,门外的人倒是沉得住气,没再敲门催促。
庄宓笑容微淡——
作者有话说:宓妹:岁月静好中^^
煮鱼哥:恨你恨你恨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恨你恨你恨你恨活你了好爱你好爱你怎么办怎么还是好爱你啊[爆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