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开学
半小时后,白省言才走出斯懿的病房。
他拖着虚浮的步子,路过病房外的玻璃窗时,无意间瞥见自己的侧影。
方才还讥讽霍崇嶂失态,此刻他的模样却同样不堪。
黑发被冷汗浸得凌乱,金丝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下唇被咬破的伤口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接受了斯懿的第一次“脱敏治疗”。
虽然嘴上拒绝,手指却莫名其妙再次探了进去。
斯懿的唇瓣比想象的还要柔软,带着湿润的热度。
尽管浑身肌肉都在颤栗,胸腔内翻江倒海,他却仍渴望向更深处探索。
斯懿温顺地裹住他的指节,喉间溢出轻飘飘的呜咽声,蓄满水光的杏眼微微上挑。
无论外表如何禁欲克制,白省言作为二十岁性向不明的处男,还是难以遏制地幻想起来。
斯懿的嘴小巧精致,看起来只能适应三根手指,和他的尺寸不太合适,那另一张嘴呢
关于同性的幻想,再次加重了生理性的抗拒,他痛苦到咬破下唇,铁腥味溢满口腔。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斯懿恰好吐出了他的手指。
“病人先生,好好配合治疗,以后争取塞点别的进去。”斯懿的语气暧昧,笑意恶劣。
白省言落荒而逃。
脱敏治疗,让患者反复接触逐渐增加剂量的过敏原,从而诱使免疫系统产生耐受性,降低甚至消除过敏的不良症状。
在临床治疗中,他们会先使用剂量极小的过敏原,以防发生事故。
白省言本以为斯懿要先听他聊聊自己孤独的童年、无奈的青春、破碎的家庭、富有却苍白的人生。
但斯懿只想要他死。
白省言踉跄地冲向盥洗室,满眼都是斯懿的残影,全然未觉一旁的空病房里,神色阴郁的男人并未离开,棕眸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枪击案发生后,德瓦尔学院将开学日期推迟一周。
斯懿在医院度过六天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然后以全指标健康的体检结果出院。
出院前,他买了一束郁金香,委托护士送到重症监护室。那位试图制止杀手的女教师已经脱离危险,斯懿得知她也是法学院的老师。
送完花之后,护士将他送到医疗中心门口,还贴心地附赠一盒饼干,据说是“亲手烘焙”,并祝福他学业顺利。
斯懿微笑着接过饼干盒,当着对方的面打开品尝了一块。
掀开盒盖的刹那,一张小纸片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他掌心。等到护士的背影走远,斯懿才将纸片翻转过来。
非常隽秀美观的字迹,写着:“预约下周治疗,谢谢。”
“假公济私。”斯懿嗤笑一声,随手将纸片扔进垃圾桶。
时值盛夏,即便是波州这般常年被秋冬占据的地方,也难得沐浴在骄阳之下。
耀眼的日光穿透行道树茂密的树冠,在行人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如同流动的碎金。
不过一周时间,枪击案的阴影很快消失,校园内恢复喧嚣,来往的新生看什么都兴奋。
斯懿刚从他们身边走过,耳边就传来清脆的快门声。
他随手勾起耳际散落的发丝,回头望向举着相机的男生,原本叽叽喳喳的新生顿时鸦雀无声。
“我正脸更上镜。”斯懿淡淡道。
顶着瞠目结舌的表情,男生摁下十连拍的快门。在斯懿身影消失后不久,这部相机便被神秘的贵族学生以高价买走。
阔别一周后重返校园,他依然是所有目光的焦点。
有关他和霍崇嶂、戴蒙,甚至白省言的八卦沸沸扬扬,绿藤论坛每天都能迭代出十个版本的同人文。
直接导致多达一千名学生被禁言,校长吓得紧急成立“保障校园言论自由调查小组”,结果调查显示他们只是磕晕了。
斯懿对无处不在的视线和镜头视而不见,回到特优生宿舍。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斯懿往那一坐,白省言立刻鞠了个躬,毕恭毕敬地给他上菜。”
“我靠这么刺激你别胡扯啊,信不信我揍你。”
“这怎么会呢?这就叫尊卑有别。斯懿不开口,白省言哪敢上桌”
脚步停在寝室门口,斯懿举起的卡片尚未贴近读卡器,门后传来安森和卡尔的交谈声。
他的桌宠进化了,不仅会在他面前表达赞美,甚至还能全服播报了。
斯懿无奈地扬起嘴角,屈指敲在门上。
门后的人立刻噤声。
几秒后,卡尔臭着脸走出,强行找补:“我来了解一下情况,确认你没有再次背叛野草社。”
斯懿正色道:“我发誓比对我老公都忠诚。”
卡尔敢怒不敢言,咬牙切齿地离开了。
安森已经把斯懿的床铺打扫得一尘不染,让斯懿联想起多年前那只总在电脑屏幕上扫地的企鹅。
简单寒暄后两人各忙各的,斯懿掏出罗文的电脑继续查看。医院里人来人往,他无暇探查更多信息。
仅凭罗文一人无法策划规模如此庞大的暗杀活动,而他想要找到背后那条大鱼。
斯懿快速浏览罗文的邮箱,在两周前他曾收到匿名邮件:【晚八点,校外见。】
对方并未申明具体地点,“校外”大概率是某种暗号。
枪击案发生之后,这个匿名账户再未发来任何讯息。
除此之外,罗文还订阅了宪章派的官方通讯简报,不仅按时阅读重大会议和将会提要,还会定期参加线下集会。
对霍崇嶂满怀嫉妒的罗文,最终选择站在霍亨家族的对立面,成为忠实的宪章派成员。
这也和书中的描述相符,在枪击案发生后,他本应被宪章派包装为反抗贫富差距的斗士,从此走上光明的政途。
因此,枪击案很可能是宪章派自导自演,目的是动摇进步派在波州甚至全国的选民。
明明是一出好戏,可惜不长眼得罪了斯懿。
跳梁小丑罗文就是得罪斯懿后果的例证,过量失血会影响大脑功能,醒来后也是非疯即傻。
想到如此,斯懿心情还算愉悦,目光继续向下,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蓦地撞进视野。
詹姆斯·霍亨。
发件时间在两个月前,正是原主即将与詹姆斯订婚的前几天。
按照原主的日记,詹姆斯在这段时间撞破了野草社策划的某些神秘活动,于是原主被戴蒙挑唆,试图毒害未婚夫。
故事开始闭环。
斯懿饶有兴趣地点开邮件:
“尊敬的狄更斯社长,
请原谅我冒昧的打扰,我是波州众议员詹姆斯·霍亨。由于某些意外,我发现了贵社在策划的校园抗议活动。
我理解并且赞同贵社对于保障特优生权益的追求。事实上,促进社会平等也是我公开倡导的理念。
然而,我注意到,贵社此次游行的核心诉求是反对德瓦尔学院招收海外留学生,认为此举挤压了本土特优生的资源,并涉及针对国际学生的排斥行为。
这一立场与桑科特总统的部分主张相契合,但德瓦尔学院作为联邦顶级高等学府,过度介入政治,甚至采取带有暴力倾向的行动,恐怕无益于问题的解决”
这封言辞恳切的邮件中,詹姆斯一阵见血地指出罗文的诡计,并规劝他不要将寒门学子拖入政治斗争。
波州是进步派的大本营,其支持者大部分是高新行业的企业家和知识分子。
而罗文操纵这种具有典型民粹倾向的校园活动,无疑是为了向宪章派递交投名状。
斯懿可以预见,这场抗议活动一旦举行,将招致贵族学生怎样的疯狂反扑,多少特优生将因此被霸凌、被逮捕、被开除。
罗文并没有回复詹姆斯的邮件,而是将之转发给戴蒙,并引发了原主后续的悲剧。
真是又蠢又坏。还好如今他已经支付了代价。
斯懿对进步派抑或宪章派并无偏好,深知两党博弈不过是权贵们的游戏。由于原主的身份,他屡遭宪章派迫害,因此目前利益暂时与进步派一致。
归根结底,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是平民的孩子,真正的立场从未改变。
不过,这封邮件确实改变了他对某人的观点。
斯懿点开发件人资料,头像中的詹姆斯·霍亨身穿剪裁考究的深色正装,面部轮廓分明却不显凌厉,通身散发着内敛的贵气。
就像他在邮件中所展现的,敏锐却不尖锐,有边界感却还算真诚。
总之,比他那不成器的恋爱脑儿子强。
“老公,我好想你啊。”斯懿不无恶趣味地娇嗔一声。
安森吓得从床上摔了下来,眼里冒的金星都是小三小四小五的身影。
斯懿楚楚可怜地看向他:“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娇妻吗?”
安森满脸悲痛:“诚如你们东方的谚语,霍亨先生娶妻如此,真是祖坟都冒绿烟。”
或许是老公在天有灵,斯懿刚表达对他的思念之情,就接到一通电话。
来电者的声音铿锵有力,他自称名叫崔誉,是詹姆斯的秘书。
崔誉表示,如果斯懿仍对政务感兴趣,可以在周三来市政大厅参会,他将会向詹姆斯的同僚正式引荐斯懿。
斯懿这才想起和霍崇嶂的交易,他本以为对方恼羞成怒早已毁约,没想到霍崇嶂还颇有几分契约精神。
斯懿欣然答应。
“咳咳,”在通话的末尾,崔誉刻意咳了两声,紧接着用浑厚的男低音朗诵道:
“崇嶂少爷最近精神不济,整个人瘦了十来斤,让我想起东方的一句诗,为伊消得人憔悴。”
“您说,少爷到底是为了谁如此上心?如果我是少爷的心上人,我怎么忍心看他受相思之苦!”
漫长而尴尬的沉默。
斯懿听出电话那头还有另一人的呼吸,轻笑了两声作为回应,然后挂断了电话
在火焰和鲜血的洗刷之后,德瓦尔学院的新学期正式开始了。
德瓦尔采用预选课制度,学生在上学期期末就已经选定本学期的目标课程,在开学试听后,可以进行退课和换课。
斯懿要上的第一门课,名叫《行星法理学》。
全校只有五人报名,上学期挂科率80%,值得一提的是老师评教得分10分,但是满分100。
评教系统点赞最高的评价是:【老师弥补了德瓦尔没有神棍的空白,我弥补了法学院里没有猪的空白。】
斯懿很难理解原主选课的原因,但这课还是要上。
由于选课人数太少,课程被安排在法学院四楼最偏僻的小教室,只能容纳十名学生。
斯懿本以为课堂会极为冷清,然而刚穿过楼道拐角,便见二十余人堵在教室门口。
有的脸色苍白神情恍惚,还有的满脸好奇,踮起脚尖往门后窥探。
法学院的生猪产量增加了?
斯懿心有所感,往教室里瞥了一眼。
狭小的教室里人满为患,坐在角落的男人黑发后梳,身型高大落拓,高耸的眉骨投下阴影,衬得眸色愈发躁狂而忧郁。
另一人则端坐前排,金丝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薄唇抿成直线,神情克制淡薄。
看见斯懿出现在教室门口,两人同时顿了片刻——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全部章节都顺利解锁啦,删的不多![红心][红心]
第27章 傻子
斯懿的目光扫过教室中的众人,除了霍崇嶂和白省言,两人的跟班占满了全部座位。
昔日挚友对峙在教室两端,使得气氛陡然剑拔弩张。一众贵族学生不知所措,只能埋着头玩手机。
教室另一角,伏案小憩的男人突然惊醒,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教室,抬手把鸡窝头薅得更乱:“见鬼怎么这么多人,你们为什么要听这门课?”
跟班们不敢开口,只能翘首以盼少爷们拨冗解释两句。
霍崇嶂的目光流连在斯懿脸上,心不在焉道:“霍亨家族计划布局外太空基础设施建设,我来补补课。”
白省言略作思索:“行星碎片可能导致基因突变,也是医学的研究范畴。”
男人眉头皱紧:“你们想学的东西和这门课没有关系,来之前能不能读一读课程大纲?什么都不懂就别浪费时间了,都出去。”
布克难得不在,霍崇嶂身侧的贵族学生抓住表现机会,挺身呵斥:“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来上这个破行星法理学?你是三体人怀念故乡了?”
男人:“我是这门课的老师。”
众人:
霍崇嶂叹了口气,出头的贵族学生吓得噤若寒蝉。
沉默之中,斯懿淡然走进教室,乌黑长发在脑后松散绾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
虽然只是穿着洗到褪色的校服,瓷白的脸上一片素净,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停步在讲台一侧,他缓缓掀起眼帘,乌润的眸子轻轻一扫,坐在霍崇嶂和白省言身旁的贵族学生就仓皇起身。
唯二的空位,遥相对峙。
教室里的贵族学生们面面相觑,而门外人头攒动,沸乱的人群难掩窥伺之心,黑压压的镜头对准斯懿的背影。
霍崇嶂双唇抿紧,深陷的眼眶中神色晦暗不明。白省言垂眼看向桌上的课本,右手握着笔勾勾画画,倒真像只是在等待上课。
F4是这座丛林食物链顶端的捕猎者,也是绝对的禁忌,没人敢偷拍他们的侧影,于是只能揣测斯懿将何去何从。
【他坐谁旁边?】
人烟日渐稀少的绿藤论坛里,简简单单没有指向任何人的五个字,瞬间成为首页第一热帖。
【1L:选修了行星法理学的某人站在教室门口,老师左手拿着金斧头,右手拿着银斧头,问他想要哪一把,各位鼠鼠请替他选择。】
【2L:我选择帮他退课,我都修六次了,我教他^_^】
【3L:我是天龙人,不是鼠鼠,我不当替身。】
【4L:我替老婆选金斧头,因为我觉得金斧头和他爸都很帅,老婆工作日睡小的,周末宠老的。】
【5L:银斧头吧,他崆峒,老婆可以只拿钱不北极拔草。】
【6L:其实一直想不通银斧头怎么回趟自家医院就治好了,之前不是冷傲吗?】
【7L:如果sy勾引我的话,我要不要答应呢……】
【8L:楼上别梦了,先选斧头。】
【9L:在金斧头和银斧头之间,他毅然决然地朝我走来,坐在我的大腿上,两眼湿漉漉的,说:“老公,你教我”。】
【10L:楼上梦男替他选shi斧头是吧。】
在众人的注目中,几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教室内的贵族学生们恨不得挖个地洞逃走,生怕冒犯了哪位少爷被灭口。
斯懿不急着做出选择,但故意露出几分不安犹豫的表情,视线怯生生地在两人之间逡巡,仿佛小猫竖着尾巴小心翼翼蹭过小腿。
看似无措惶恐,心里都是顽劣的得意。
台下有人没能忍住喉结滚动的细微声响。
怎么还不打起来呀,斯懿遗憾地想。
“同学,你坐我这个位置。”三体人老师丝毫没感受到教室内的紧张,嫌弃地开口道,“我看出来了你不想挨着傻子坐。”
“傻子”两字一出,在场的学生都吓得脸色惨白。
霍亨家族和白家万分显赫,手握联盟几亿人的金融和医疗命脉,出了这间教室,怕是总统都不敢这么说话。
斯懿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能在德瓦尔当教授的学者要么同样出身显赫,要么是潜心学术的理想主义者。
而这位教授显然是后者。
根据斯懿的检索,他曾以年级第一的身份从德瓦尔毕业,拒绝了百万年薪的律师工作,独身在地下室蜗居十年,创立了这门几乎无人理解其价值的学科。
东方大国成功登月后,全球开展太空军备竞赛,他才被德瓦尔聘用。
或许在他眼里,什么霍亨家族抑或白氏,都是粪土而已。只要达不到学术要求的学生,他从来应挂尽挂,这才扬名校内。
斯懿向他颔首致谢,阔步朝教室一角走去。
“等等,”教授喜怒无常,似乎又改了主意,“我要先确认你不是傻子,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选这门课?”
贵族学生的控诉犹在耳侧,众人也不相信斯懿能说出什么令三体人满意的回答,毕竟这就是一门神棍课程,全宇宙只会出现在德瓦尔这种地方。
更何况,斯懿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又沦为枪击案的袭击目标,同时在各大少爷间周旋徘徊,哪里有心思学习。
然而斯懿早就做好功课。毕竟穿书前他也是最知名法学院的年级第一,这门课艰深但也不是无法征服。
他神色淡然地答道:“我想了解权利义务等概念在行星边界下的限定和发展。毕竟归根结底,这门学科是对客体的延伸,在我看来和研究合同抑或主权殊途同归。此外,我拜读了您发表在《德瓦尔法律评论》的论文”
厚如碗底的镜片之后,教授脸上罕见地浮现几分惊讶的神色。
“你是这些年来上课的新生里最有见解的。”他并没有吝啬对斯懿的称赞,起身让开座位,“很开心这学期可以教点傻子之外的人。”
斯懿坦然落座:“谢谢,我也很荣幸和一位理想主义者共事。”
教授揉了揉自己的鸡窝头,无视教室内外众人或诧异或鄙夷的目光,登台讲课。
门外的众人缓缓散去,绿藤论坛又出现新的热帖:【某人真的好会装。】
奈何楼主发了三十几张斯懿的背影特写,于是被跟帖定义为辱追。
教室之内,斯懿仿佛对方才的风波一无所知,只是专心听课记笔记。
教授仿佛念经般的讲解之中,霍崇嶂对课程内容毫无兴趣,眼角余光始终瞄在斯懿的侧脸。
他发现斯懿不仅没有消瘦,反倒面颊红润神采奕奕,似乎被滋润得很好。
衬得他像个小丑。
霍崇嶂眸色阴郁,目光离不开斯懿饱满殷红的唇瓣。他情不自禁地幻想用牙齿碾碎这两片云朵,打上他永久的记号。
可恶,都一周没有吃到了。
坦白而言,他至今没能理解斯懿愤怒的原因,布克就是佣人的孩子,他只是如实告知而已,怎么能算不懂尊重?
他想见斯懿,想亲吻他,但是不想道歉。他没错。
啪——
一枚粉笔狠狠砸在霍崇嶂脑袋上,将他从无穷尽的幻想中拽出来。
“都说你是傻子了,还不好好听课!你盯着人家看难道能变聪明吗?”教授毫不留情地怒吼道。
霍崇嶂敢怒不敢言,太阳穴猛跳两下,讪讪地收回目光。
斯懿的绿藤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白省言:【崇嶂被家族保护得太好,做事经常缺乏考虑,见笑了。】
斯懿桌上摆着咖啡,闻见的却是茶香。
他回复道:【没错,还是白少适合我,等老头子彻底走了,我就嫁给你。】
隔着半个教室,他看见白省言的肩膀猛然耸动两下,紧接着耳根突然红了,冷汗将白衬衫后背浸湿。
啪——
又是一枚粉笔头。
“你们两个傻子还各有特色啊,”教授愤怒地指向门外,“都给我出去罚站。”
这一天,德瓦尔法学院宛如坠入鬼蜮。
路过的师生只需要轻轻抬头,就能瞻仰两位少爷凌乱在风中的英姿。
【这是一个火盆,路过的可以跨一跨。】
含义不明的帖子出现在论坛首页。
……
两个小时后,云山雾绕的第一节课结束了。
作为联邦最顶尖的大学,德瓦尔的课程以节奏快、难度高闻名,而这门课更是其中翘楚。
斯懿揉了揉太阳穴,深感此后也要为了学业投入不少精力。
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教授临走时特意叮嘱:“某些同学很有天赋,为了不让你被傻子耽误,我会拒绝你的退课请求。”
不待斯懿回答,教授就离开了。
真是怪人。斯懿摇了摇头,深感太有魅力也是一种烦恼。
下课之后,霍崇嶂和白省言被各自家族急召离开。
他们的一举一动皆有无数人瞩目,即使只是上课被罚站,都会立刻传进长辈和股东的耳朵里。
白氏医疗的股价今天跌了10%,两人被罚站的消息甚至登上了联邦知名金融报刊。
网友众说纷纭,有人猜测这是两个家族暗示会进行更深的业务合作,也有人说这是后辈无能家族衰败的前兆,还有人说这意味着真理凌驾于金钱,联邦尚有国祚。
绿藤论坛热帖则展示了更为高超的洞见:
【小三撕dio。】
斯懿今天课后本来就有安排,于是乐享清闲,收拾好书包后前往体育馆。
德瓦尔学院拥有波州最专业的橄榄球场,甚至承办过诸如超级碗等国家级赛事。
斯懿穿过绿草如茵的球场,径直走进运动员的健身房,扑面而来的是汗水混合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布克正进行高强度的腰腹训练。
他双手紧握单杠悬吊半空,双腿勾起八十公斤的杠铃,身体如弹簧般反复屈伸。八块腹肌的线条遒劲深刻,汗珠如瀑划过古铜色的皮肤。
“同学,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练腰啊。”斯懿终于能收起方才好学生的惶恐姿态,慵懒地斜倚单杠,杏眼里雾气迷蒙,舌尖轻掠过下唇。
杠铃砰然坠地,布克双臂仍悬在单杠上,胸腔剧烈起伏,声线哑然:“我需要先评估你的身体状况,才能制定合适的方案。”
斯懿的指尖蹭过对方腰间凹陷的肌理线条:“走,去更衣室给你评估我的身体。”
自从枪击案后,霍崇嶂对布克严防死守,禁止他和斯懿接触。
霍亨家族是全美高校橄榄球联赛的赞助商,霍崇嶂甚至将比赛地点从德瓦尔改到了西海岸,布克明天就要启程跨越整个联邦,一个月后才能返程。
两人约好在更衣室里告别,而斯懿充分展示了腰部力量的基本功。
“等我回来。”布克难以自抑地握住斯懿的腰。
斯懿媚眼如丝,在他耳边不知真情还是假意地呢喃道:“宝贝,离开你谁还能让我这么爽。”
布克心头涌起滚烫的悸动,沉沦在斯懿迷离的神色之中,产生了自己便是唯一的错觉。
殊不知斯懿伏在他的肩头,真诚地叹了口气,这个月要骑谁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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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asyBoy
一晃两天过去,斯懿的腰依旧有点酸。
或许是两人都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感到不舍,交流的深度和频率有些过激。
斯懿还是第一次体验被灌满的感觉,小别胜新婚,他由衷感谢霍崇嶂。
是他,派布克来照顾自己;是他,帮忙介绍了白省言;是他,自带一个又帅又有钱还是植物人的好爹。
感谢。
放纵过后,斯懿的冷静期比平素更长,直到今日都心如止水,只想给詹姆斯守寡。
这两天生活相当平静,霍崇嶂和白省言在罚站后神秘失踪,布克启程前往西海岸。
斯懿则在专心预习功课,同时思考野草社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退掉了原主的部分课程,将周三日程留白。如果霍崇嶂不反悔,他将坚持在每周三前往州议会旁听州议会的会议。
周三一早,斯懿前往市政厅。
詹姆斯的秘书崔誉早在等候。
崔誉是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国字脸看起来端正庄重。斯懿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在霍崇嶂的威逼利诱下念出那些尬言尬语。
在市政厅前的大理石阶上,阳光如碎金缀在斯懿的眼睫和发梢。他穿着黑色西服套装,举手投足气质非凡。
他朝崔誉伸出左手:“久仰,我是斯懿。”
这也是崔誉第一次见到斯懿。
充满神秘色彩的年轻男子神色平静中带着淡淡倦怠,黑发整齐束在脑后,乌沉的眉目如同泼墨。
崔誉略一怔忪,轻握了下斯懿的手:“距离开会还有一个小时,我先向您介绍前置信息。”
斯懿微笑颔首:“多谢。”
崔誉简要介绍了波州议会运转的规则,詹姆斯此前担任众议员,因病离任后,进步派有权提名候选人,而候选人在选举结果产生前可以列席会议。
进步派提名了数位候选人,其中大多是当地颇有影响力的企业家,以及斯懿和霍崇嶂。
霍亨家族为进步派在波州的活动提供了高额赞助,他们并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提名两个毛头小子。
“所以如果我在选民中得票最高,就可以成为正式议员。”斯懿眸中的倦怠消散一空,向崔誉确认道。
崔誉为人处事干练,表达方式高效:“理论上是这样,但波州迄今最年轻的议员也已经三十六岁了。”
斯懿勾起嘴角,目光中染上几分兴奋:“就像是联邦的所有竞选那样,只需要某方面引人注目的成就,以及足够诱惑的许诺。”
崔誉耸了耸肩:“您的观察很深刻。但从事政治是极为漫长复杂的征程,不仅需要野心,对于金钱人脉甚至运气都有很高要求……”
斯懿已经明了,对方的意思是他不如好好研究和霍亨父子的关系,早日成为真正的金丝雀。
“我也想和您分享一句喜欢的台词,”斯懿并不恼怒,只是垂下鸦羽般的睫毛:
“金钱如同沙砌的豪宅,保质期只有十年;但权力是古老的石砌建筑,能屹立百年。(注一)”
崔誉面色看似不变,但斯懿从他眼中捕捉到刹那的惊诧。
中年男人轻叹口气:“詹姆斯也说过这句话,他说出自某部他很喜欢的电视剧,但我并没有搜到。”
斯懿眸中闪过一丝晦暗,短促地皱了下眉。
“无论如何,他是个好雇主,希望能有醒来的一天。”崔誉并未察觉斯懿的变化,自顾自惋惜道。
斯懿心中泛起奇异的感觉,但又觉得无从解释,于是试探道:“您觉得詹姆斯是个怎样的人?说来惭愧,我们接触的时间很短。”
深思熟虑之后,崔誉才开口道:“他虽然是霍亨家族的成员,但思想新派,对于促进改革有非凡的热情,为人也很绅士……”
“崔秘书,最近工作辛苦了。”
崔誉话还没说完,高大落拓的身影蓦然出现在石阶之下。
霍崇嶂穿着严丝合缝的三件套西装,黑发梳理整齐,立体的五官在投下浓重的阴影。
明明是英俊贵气的打扮,却总带着令人敬而远之的戾气。
“詹姆斯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感谢你的赞美。”他的表情真挚深沉,说出的话却阴阳怪气。
崔誉被吓得面色发黑,他没想到霍崇嶂会提前赶来,也知道他最恨詹姆斯。
开完会回家更新简历吧。
“崇嶂,我老公还没走呢,怎么能说在天之灵?”斯懿悠悠开口,“等他醒了我们仨就是幸福的一家。”
霍崇嶂的脸也黑了。
斯懿满脸慈祥:“不怪你,詹姆斯以前工作太忙,子不教父之过。”
“你们还没结婚呢,别开玩笑。”霍崇嶂强压住愤怒,嘴角颤了两下。
斯懿眸光微动,又浮现出熟悉的恶意,霍崇嶂都能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趁他殷红的唇瓣微启,尚未说出话来,霍崇嶂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别乱说话,嗯?”
斯懿仓皇地挣扎两下,一双杏眼写满委屈无措。
“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今晚跟我回家。”霍崇嶂压低声线,贴在他耳边说道。
随着开会时间愈来愈近,市政厅门口的行人逐渐变多,不少人假装视而不见,目光却难以控制地飘过来。
崔誉使了个眼色,霍崇嶂身后的保镖立刻围成人墙,隔绝了不少视线。
斯懿本想直接甩霍崇嶂一记耳光,但转念一想,如果他想在波州政坛有所发展,借势远比结仇容易。
至少在这群见风使舵的政客面前是如此。
略作思忖后,斯懿贴在霍崇嶂耳畔道:“你真是条没被教好的贱狗。”
霍崇嶂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霎时间又气又羞,呼吸却陡然加重。
他此生第一次被这样羞辱。
斯懿感受到不明物体抵在腰间,抬手在他大腿根掐了一把。
紧接着,霍崇嶂主动松开箍住他肩膀的手臂,红着耳根退避三舍。
就算是条贱狗,也是要脸的。
“我先去会议厅,你们尽快。”他欲盖弥彰地扯了扯西装下摆,在保镖们的包围下离开。
等霍崇嶂的背影消失在金碧辉煌的门廊之后,斯懿转过脸,无辜地朝崔誉眨了眨眼:
“崔秘书,我心里真的只有詹姆斯!他再侵犯我,我就不活了!”
崔誉先是思考了一下,然后又思考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的工资有点低了。
“斯先生,”崔誉斟酌道,“我之前好像还没给你介绍议会的仪式流程,不如现在给你讲解吧?”
二十分钟后,斯懿在崔誉的带领下走进会议厅,霍崇嶂似乎恢复了平静,正在议员们的簇拥中侃侃而谈。
“各位,我也为詹姆斯的悲剧感到惋惜,但霍亨家族已经在风雨中绵延几个世纪,请相信我们。”
霍崇嶂假模假样地握紧左拳,英挺的脸上神色凝重:“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确保进步派的立场绝不动摇,我们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尤其是货币政策,我们……”
“说的好!”
“不愧是霍亨家族的少爷!”
“一表人才、远见卓识!”
政客们毫不吝啬地拍起马屁,每个人脸上都是满满地崇拜和艳羡,衬得霍崇嶂气质矜傲,仿佛高不可及。
斯懿仿佛看不见他开屏的姿态,落座在会议厅后排。
距离开会仅有五分钟,霍崇嶂才回到坐席。
座位在最后一排,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其他候选人的恭维,嘴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显得贵气非凡、喜怒难测。
但实际上,他刚一坐下,就用膝盖悄悄蹭斯懿的大腿。
斯懿却没有回应,嫌弃地坐远了些。
霍崇嶂眉头微蹙,并不理解斯懿的态度突变,分明刚才还在勾引自己,怎么现在又冷漠起来?
霍崇嶂心里的无名火又升腾起来。
正式会议按时开始,头发花白的议长登台主持,斯懿神色认真,边听边做起笔记,时不时轻轻点头。
霍崇嶂却对会议内容充耳不闻,为了吸引斯懿的注意,他索性把手中昂贵的钢笔直接扔在斯懿脚下。
斯懿依旧没有反应,正扶着脸颊思考议题。
霍崇嶂弯下腰来,看似在寻找钢笔,实际上指尖蹭过斯懿的脚踝和小腿。
现在正讨论波州教育提案的修改工作,斯懿本能地觉得是个重要议题,不耐烦地一脚把钢笔踹远了。
在高大木质桌椅的掩映下,霍崇嶂屈身蹲下,伏在斯懿脚边。
斯懿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被折辱的恼怒意外带来了奇异的畅快,他发现自己想当贱狗。急切地想当。
于是霍崇嶂握住斯懿的脚踝,用虎口摩挲精致的骨突。
斯懿依旧不搭理他,甚至还晃了下小腿,像是要把他一脚踢开。
霍崇嶂眸色骤暗,指节挑起斯懿的西装裤脚,一截冷白肌肤赫然显露,缀着袜口勒出的淡淡红痕。
霍崇嶂忽然俯身,竟然直接咬住了他的踝骨。
牙齿陷入白皙的皮肤,能感受到纤细之下锻炼紧实的肌肉,抬眼是斯懿居高临下的不屑表情。
斯懿感受着脚踝处的刺痛和痒意,俯瞰着方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自愿沦为脚下劣犬,确有几分快慰和震惊。
震惊于霍崇嶂竟然这么好训,真是easyboy。
斯懿不再理会他,继续旁听关于教育法案的辩论。
简而言之,部分议员认为现有政策加剧了教育不平等,许多家庭利用税收优惠和特优生补贴,挤占了本可用于公立学校的公共资金。
因此,他们提出应当取消部分在顶级私立学校就读的特优生补贴,然后将这部分资金用于建设公立教育。
德瓦尔学院首当其冲。
联邦的公立教育体系无法与私立高校媲美,此举相当于剥夺部分特优生取得更好的教育资源的机会。
斯懿眸色沉沉,记下了坚决主张取消特优生补助的众议员的姓名,或许这就是他在波州政坛打响的第一枪。
想到这里,斯懿莫名有些兴奋,抬起腿踹了桌下的霍崇嶂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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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出自纸牌屋
第29章 目标
斯懿踝骨上的刺痛和痒意持续了十来分钟,霍崇嶂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原位。
他的黑发略显凌乱,衬衫扣子被扯开几粒,但神色平静自若,目光阴郁中带着几分不屑。
甚至连看向斯懿时也有些冷淡和不甘,以及来源不明的空虚。
斯懿嫌恶地侧过身,不再去看这个不懂自爱便宜货色。
养出这种儿子,他都替老公丢人。
此时会议厅内人声鼎沸,各路议员吵作一团。
先是宪章派议员指责波州教育法案根本就是垃圾,进步派人都是蛀虫,为了赚取教育贷款的利息挖空公立教育系统。
然后是进步派中的温和阵营表示,现有制度非常完美,出身普通家庭的学生也能通过特优生制度进入顶级学府,完美彰显了平等多元的精神
温和阵营的议员刚坐下,建制阵营的议员拍案而起,怒斥同僚们已经走上了错误的道路,现在政府对于教育领域的控制已经超过了市场经济的范畴。
“你根本就是被宪章派策反了,你这个叛徒!”温和阵营的议员怒骂道。
“你懂什么,因循守旧的老东西!”被骂者不甘示弱。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儿子刚成了德瓦尔的校董,假公济私的玩意儿!”
“各位先生女士,请不要在辩论过程中人身攻击,否则我将禁止你们的发言……”
“你也闭嘴!恕我直言,进步派的人都是蠢猪!”
“篡逆之辈!尔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我剑也未尝不利!”
会议厅内吵成一团,衣冠楚楚的绅士们面红耳赤,在对方的咒骂中变成蠢猪、傻鸟和笨驴。
“各位,我认为波州应该制定更有利于教育公平的法案,譬如降低私立学校的学费,或者减少助学贷款的利息!”
混乱之中,一位穿着干练的女士骤然起身,用更高的音量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全场立刻安静了不少,突兀的沉默中,斯懿感受到来自议员们悄无声息的视线。
“米兰达,你的观点过于激进了。”建制阵营的议员率先开口。
“没错,助学贷款是波州金融机构的主要收入支柱,你的建议会对区域金融体系造成结构性冲击。”
另一位脸红脖子粗的议员也迅速冷静下来,和他口中“叛徒”站在同一战线。
名叫米兰达的女士依旧声线洪亮:
“先生们,你们的建议都是隔靴搔痒,只要底层家庭出身的孩子们依然在为学费发愁,教育平等就是骗人的鬼话!”
宪章派议员激动地反驳道:“可是这会导致金融体系的萎缩,在更广泛的维度不利于平等的实现。”
“难道银行家们的收入从每年300亿变成250亿就算不公平吗?!”米兰达丝毫不落下风。
“那你问问霍亨家族同不同意吧!”人群中有人嘲讽道。
听见大财主的名字,在场众多议员都安静下来,不再遮掩看向最末一排的视线。
众人都期待着霍崇嶂狠狠打脸米兰达,然而方才高谈阔论的贵公子此时却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没有任何反应。
斯懿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显得淡然而优雅。但他心里明白,霍崇嶂只是再次把脑子蛇出去了。
真是废物。
议员们对霍崇嶂的沉默感到蹊跷,难道他甘心为了所谓穷人的利益每年牺牲几十个亿的收益吗?难道他也接受了詹姆斯·霍亨的那一套?
“崇嶂,你有什么看法吗?”议长也发话道。
霍崇嶂这才回过神来,英挺的眉目淡然冷冽,薄唇轻轻抿起,显露出一丝犹疑。
议员们无不是擅长察言观色的老狐狸,彼此笃定地交换了视线,等着围观米兰达颜面扫地。
然而霍崇嶂正在桌下用膝盖狂撞斯懿,就像被老师提问时茫然无措的学渣。
他根本没听见众人在讨论什么,刚才光忙着在桌下舔了,现在脑子里只有一句“贱狗”。
贱狗真的不知道教育法案是什么。
斯懿叹了口气。
他当然支持降低高等教育学费和助学贷款利率,同时反对将特优生们赶出顶级私立学府,但如果贸然开口,肯定会招致疯狂的反扑和排挤。
现在的他还太孱弱,没有博弈的资本。
没有群众基础的抗争是以卵击石,在他穿书前一位伟人如是说过。
略作思考后,斯懿决定沉默。他假装不明白霍崇嶂撞他的目的,睁大眼睛茫然地看向对方。
眼睫微微颤动,透露出一丝无措和惶恐。
不愧是我的小可怜笨蛋美人,果然听不懂。
霍崇嶂的喉结重重下坠,想要保护斯懿的心思油然而生。
他见识过的大场面不计其数,长辈们的殷殷教诲犹在耳畔:
作为霍亨家族的成员,面对困境他只需要保持沉默,自有大儒为之辩经。
于是,霍崇嶂保持着沉思的神情,和议员们大眼瞪小眼。
漫长的寂静中,众人的脸色愈发难看,只有米兰达脸上绽放出奇异的光彩。
作为激进的进步派成员,她是詹姆斯的忠实战友,本以为在对方倒下后自己将孤立无援。
她深知霍亨家族的养父子关系不和,这在上流社会是公开的秘密,因此不禁好奇是什么让霍崇嶂支持詹姆斯的立场。
等等,或许霍崇嶂支持的并不是詹姆斯。
米兰达的目光悄然落在霍崇嶂身旁的年轻人身上,这是张太精致漂亮的脸蛋,乌黑的眉目宛如泼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名贵的瓷器。
米兰达原本坚信两人的桃色新闻纯属杜撰,但此时也有些动摇。
谁能拒绝这样年轻娇艳,同时背负禁忌的美人?
或许霍崇嶂是为了讨好这位出身贫苦的情人,才要掷千金换美人一笑?
在场议员都产生了相同的想法,尤其是还有人目睹了两人在市政厅前的亲密举动。
议长只能尴尬道:“崇嶂或许还需要思考,不如我们先进行下一项议程?”
惨遭打脸的议员们纷纷点头,同时将“斯懿”这个名字深深铭记。
可恶,是红颜祸水!
只有米兰达朝斯懿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太好了,战友的老婆=战友的儿媳=战友!
斯懿直到傍晚才回到寝室。
议程结束后,霍亨家族成员和股东纷纷致电霍崇嶂,表达了对激进的教育法案改革的担忧。
这可会导致他们每年少赚几十亿联邦币!
而霍崇嶂此时才恍然大悟,他方才错过的竟然是一个如此关键的问题。
“你怎么不提醒我?”霍崇嶂握着手机,神色晦暗不明地看向斯懿。
他又一次回想起戴蒙的话,高超的猎手会假扮猎物,心头的怀疑复燃。
斯懿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眼睫半垂,流露出无奈的神色:“谁让你非要舔,那时候我在幻想和你上床。”
霍崇嶂的心跳乱了半拍,立刻将怀疑抛诸脑后:“那今晚就上。”
斯懿正要想办法推脱,霍崇嶂再次被电话轰炸,甚至有股东开车直驱市政厅,要跟他讨个说法。
于是霍崇嶂的美梦再次破灭,斯懿美滋滋地回到学校。
这次会议不仅让他对敌我阵营的议员有了大致判断,更重要的是,为后续的努力指明了方向。
议员竞选或许不能一蹴而就,但斯懿绝不想看到特优生们被赶出德瓦尔。
他不仅想要让他们留下,更想要他们能以更有尊严、更为自由的方式学习与生活。
天热了,是时候让霍亨家族少赚点了。
当晚,斯懿组织了野草会本学期的第一次讨论会。
他坐在图书馆的单人隔间里,用罗文的账号登录了线上会议软件。
为了更充分地利用霍崇嶂,斯懿决定继续隐藏真实身份;但与此同时,他也实在不想和罗文那个败类扯上关系。
“各位晚上好,我是狄更斯,欢迎来到野草会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斯懿系统学习过伪装和识别人声的课程,只需要轻轻捏住喉咙,就能发出完全不同的低沉男声。
“社长,你的声音怎么变了?”果然被人发现异样。
斯懿斟酌道:“狄更斯代表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我们共同的反抗精神,任何人都能成为狄更斯。”
线上众人很快领会了斯懿的意思,有清脆的女声夸赞道:
“我觉得取消会费制度,以及不再将其他特优生标记为‘叛徒’,都是很好的改革举措。”
许多人开麦响应,表达对于新任狄更斯的支持。
毕竟从前罗文只知道喊喊口号,并没有给大家争取到切实的利益,而这位一上台就帮他们省了不少钱。
利益是团结的第一纽带。
其中某个人的声音特别熟悉:“新老大,你听没听说过法学院有个叫斯懿的?”
听见这个名字,吵闹的线上会议室立刻安静。
“我们也没必要再对付他了吧。”有人提示道。
“我没说要对付他啊,”卡尔还是一如既往缺心眼,“我听说这家伙特有人脉,连白省言都要惧他三分。”
白省言显然不是受欢迎的对象,立刻有社员不满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认识F4很光荣吗?你是要去当走狗吗?”
卡尔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咱们之前对付过斯懿,说他是叛徒,他不会反过来整我们吧!”
为了证明自己并无投敌之意,卡尔将安森的话全部复述,包括那些添油加醋的情节。
特优生们大多经历过贵族学生的霸凌,甚至有家人就在霍亨或白氏旗下打工,都深知F4的可怕之处,生怕一不小心招致报复。
听了卡尔的讲述,想起他们曾经对斯懿的打击诋毁,他们无不担忧起来。
“天啊,那我们不会被退学吧!”
“前任社长真的不行,我早就说过不要去欺负斯懿,他非要这么干。”
“我哥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就在白氏医疗的下属机构,他要是失业,我们全家都得卖血”
混乱的讨论后,终于有人开口:“社长,你觉得我们要怎么办?”
只听见会议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无论斯懿,还是霍崇嶂白省言,都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卡尔质疑道:“斯懿真的很厉害,长得好看,学习巨好,打人贼疼,还有F4撑腰。你可千万别说大话啊!嗝。”
神秘的新任社长听起来成竹在胸:“我可以保证,如果任何人遭到了他们的伤害或威胁,都可以来寻求我的庇护。”
他气定神闲的语气,加上主动返还会费树立的威信,让不少社员顿觉安心,感慨加入野草社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只有卡尔同学不依不饶:“社长,那如果我想和斯懿交个朋友,报你的名字有用吗?”
狄更斯语气含笑:“你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这种看起来比较二的同学都不会有感情线嗷,就是纯粹的小弟们(虽然少爷们也不是很聪明)
第30章 表白
卡尔虽然愚蠢,但这番对话却在不少社员心中掀起波澜。
新任社长不论能力如何,至少态度更为宽容,性格也更笃定。
接触过学生组织的人都明白,这已经是极为宝贵的品质。
几个始终保持沉默的高年级社员也纷纷开麦,表达了对于新社长的初步认同。
得益于罗文为人处世过于恶劣,甚至都没人追问新社长上台是否符合程序正义。
反正已经被折腾到谷底了,怎么走都是上坡。
“谢谢各位对我的认可,希望我能不负所望。”
图书馆的单人隔间里,斯懿在书桌前坐姿端正,左手把玩着一支钢笔,尖锐的笔尖循着修长的指节旋转。
台灯柔和的光线照在斯懿脸上,水墨画般的眉目笑意清浅,他压低声线道:
“接下来,我想和各位沟通野草社本学期的发展目标。如果有任何想法,可以随时提出。”
“首先,我计划提升社团在校内特优生群体中的声誉,并争取将影响力辐射到首府的其他高校。”
第一点还没说完,就有人插嘴道:
“社长,贴海报发传单真没用,去年我们在大太阳底下发了八个小时传单,结果人家说‘看起来社员命好苦’,全都不愿意来!”
会议室内立刻安静下来,有人怯生生地提醒了一句:
“比尔,你等社长说完再开口,之前的教训还不够大么?而且,除了发传单也没什么更好的方法吧。”
插嘴的男生似乎想起了痛苦的回忆,潦草地“嗯”了一声就闭麦了。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等待着新社长的反应。
对于他们的试探和忐忑,斯懿早有准备。此刻只是气定神闲地垂下眼睫,目光扫过早已准备好的讲稿:
“我计划和波州各大企业协商开设更多勤工俭学岗位,以此在新学期吸引更多特优生加入。”
“为了能让本计划顺利启动,在此前的一个月里,我本人已经和多家波州知名企业完成对接,取得了多达一百个岗位。我将对各位进行分工”
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斯懿根据社员们的简历,将他们划入招聘、宣传、外联以及纪检等小组,并分别任命了小组负责人。
不再有人胡乱插话,斯懿只能听见短促的惊叹抑或呼吸声,但很快又归为沉寂。
“各位,还有什么问题么?”完成分工后,斯懿笑意淡淡。
“我们,真的能拥有这么多岗位吗?”
外联小组负责人鼓起勇气道:“我们也曾有过尝试,但企业们都埋怨联邦勤工俭学最低工资要求太高,这无异于虎口夺食。”
斯懿坦然道:“当然,我会通过邮件分享具体的企业名单和岗位要求。”
话音刚落,群发邮件就落入各成员的邮箱。表格里的企业堪称星光熠熠,覆盖了从传统工业龙头到科技创业公司。
“我靠,我要是能去这家,就是卖钩子我也愿意啊!”
“就说咱们野草社是权威社团!”
“还有这家,听说之前那个谁投简历都被拒了”
“社长我想当你的狗,给我个岗位吧!”
社员们的议论彻底爆发开来,激动诧异之情溢于言表。
取得白省言的允诺后,斯懿迅速和他的助手建立联系,通过反复协商,最终确定了这份清单。
斯懿不想过快暴露和白省言的联系,每家企业的挑选都慎之又慎。
清单上没有白氏医疗的名字,但错综复杂的持股关系背后,都是白氏的影子。
其中有许多顶级企业,即使是德瓦尔的毕业生也难以轻易加入,招聘要求极为严苛,但此刻也躺在斯懿的清单里。
白省言出乎意料的靠谱,他不仅没对斯懿的决定提出任何质疑,甚至还亲自给其中几位老总打了电话。
药到病除,所有公司都乖乖开放勤工俭学名额,并承诺按时支付报酬,且配合学生后续求职中的背调要求。
按照计划,这批岗位会在两周内内招聘完毕,正好赶上一年一度的社团大会。
以共同的利益为纽带,他将得到第一批忠实的支持者,然后从教育法案入手,小试牛刀。
顶级私校是上流社会的预演场,联邦大多数政要都曾是校园内的风云人物,譬如每位出身德瓦尔的总统都曾是学生会主席。
而斯懿,也即将打出他的第一张牌。
解答完社员们的问题后,斯懿宣布会议结束。
耳机里嘈杂的讨论声瞬间消失,显得深夜里的单人自习室更加寂静。
单人自习室是德瓦尔的招牌,象征着顶级大学优秀的人文关怀和基础设施建设。
虽然空间狭窄,只能摆下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但密闭性极好,适合练习各种会发出声音的技能,譬如演讲、唱歌,以及狗叫。
可惜的是,大部分特优生不敢预约单人自习室。
由于隔音效果极佳,单人自习室内曾发生过数起恶性霸凌事件。
曾有特优生被恶意反锁长达四十八小时,等到被救出时,这位特优生不仅全身虚脱,还确诊了膀胱炎。
为防万一,斯懿收拾好电脑书本后,随手将钢笔握在掌间,推开了自习室的窄门。
陈旧的木质气息扑面而来,寂静的并不只是自习室,而是整层图书馆。
此时是傍晚九点,按理来说是图书馆人满为患的时间,然而他目光所及之处都空无一人,只剩下宽大的榆木书桌静默地伫立。
斯懿握紧掌中的钢笔,屏息静听。
他听到了不远处的呼吸声。
如同暗夜潜行的黑猫,斯懿瞬时收敛声息,敏捷而谨慎地穿过列列书架,最终停在一张书桌前。
灯光笼罩的书桌前,挺拔身影正伏案疾书。挺括的白衬衫贴合宽直的肩膀轮廓,黑发修剪得整齐利落,握笔的指节修长分明。
切,浪费公共资源。
斯懿勾起嘴角,缓步走向男人身后。
“宝贝,要不是我讨厌在图书馆亲热的情侣,我就直接坐你腿上了。”
斯懿抬手搭在白省言的肩膀,竟然直接在他耳畔亲了一口。
白省言原本斯文禁欲的脸立刻红了大半。
他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压抑住颤抖的反应,哑声道:“作为医务工作者,我建议你采用循序渐进的治疗方式。”
斯懿今晚心情不错,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信手从旁侧勾过一张座椅。落座后修长的双腿交叠,鞋尖勾了勾白省言的膝弯。
隔着金丝眼镜,白省言不动声色地打量斯懿,然后仓促移开视线:“把课本拿出来,一起看书吧。”
“所以你就不让这层楼的其他学生看书了?”斯懿随手从书包里翻出一块砖,上边写着《宪法学》。
白省言耸了耸肩:“他们看见我就自动离开了。”
斯懿垂眸翻开课本,不再和对方交谈。
时间分秒流逝,图书馆外有夜鸦的嘶鸣声,图书馆内只剩下两人呼吸,以及钢笔笔尖划过书页,发出稀碎的沙沙声。
凝滞的空气中,白省言将钢笔轻轻搁置,在桌下悄然握住斯懿的左手,掌心汗涔涔的,温度滚烫。
他的指尖在斯懿的手背划过,继而嵌入指缝,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隔着掌心涌动的血管,斯懿能数清他愈发躁动的心跳。
斯懿眼角上挑,语气玩味:“白少,看来治疗效果不错。”
“别说话,专心看书。”白省言神色克制冷淡,虽然汹涌的脉搏早就出卖了他。
仿佛初恋的情侣般,两人默契地垂下眼睫,想入非非地盯着枯燥的书页。
直到深夜十一点,闭馆的钢琴曲悠扬响起,楼上楼下都传来急切的脚步和交谈的喧嚣。
两人并肩穿过唯一寂静的楼层,依旧保持着牵手的姿势。
“宝贝,你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牵个手吗?”斯懿打了个呵欠,杏眼里流露出几分慵懒的挑逗。
“罗文醒了。”
穿过一排高大的书架时,白省言的手蓦地加重几分力道。
白氏的势力遍布联邦医疗体系,如果他想,他能知道全国每个病人的信息。
斯懿满不在乎:“哦,那真是令人遗憾啊。”
白省言的喉结艰难下沉,金丝眼镜后眸光深沉:“他刚醒来时还有意识,在病房里大喊大叫,你猜他说了什么?”
斯懿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说是你要杀了他,说你是个杀人狂。”白省言言简意赅。
斯懿的眼中却依然写满倦怠和不屑,白省言发现他连脉搏都毫无变化。
“然后呢?”斯懿又打了个呵欠。
白省言叹息道:“发生了一些医疗事故,他现在不仅精神失常,还成了哑巴。”
斯懿满意地点头:“他活该。”
刹那间,白省言右手猛然施力,身形向前倾压。斯懿被他撞得退后半步,后背撞上书架,惊起簌簌尘埃在灯光下纷扬。
他强压住胸腔内的翻江倒海,俯身贴在斯懿耳边,气息炽热如沸:
“斯懿,停手吧。议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政治是太凶险的游戏,远非你独力能够抗衡。”
“你知道助学贷款背后牵涉多少利益吗,那些人比罗文难缠狠辣千倍万倍,为什么总要以身涉险?难道我能每次都替你把他们弄成疯子和哑巴吗?!”
斯懿却并不领情,只是淡淡道:“即使你不出手,罗文也拿不出实质证据。”
白省言被他的冷淡所刺激,近乎哀求地将他的双手紧攥在胸前,声音止不住发颤:
“无论如何,如果动了他们的蛋糕,无论崇嶂还是我都保不住你。求你了,不要再涉足政治,不要妄想推动教育法案改革!”
见微知著,剥茧抽丝。
白省言确实比霍崇嶂聪明太多。
斯懿缓缓抬眸,凝视着对方难得显露出情绪波动的面容,眼中的戏谑逐渐褪去:“人这辈子总要为一些事情拼命的。”
白省言的薄唇翕动两下,这才挣扎着发出声音:“我愿意捐更多的钱,也可以给特优生更多工作岗位。如果你需要,我甚至能为他们提供免费的药物和体检”
斯懿忍无可忍道:“白省言,穷人也是人,我们想要的是真正的平等,而不是你指缝里流出的施舍。”
“你完全可以脱离这个阶级!”白省言几乎口不择言,“为什么非要陷入这个漩涡里,非要去做那个牺牲者?”
斯懿挣开他的双手,神色淡漠:“我是穷人家的孩子,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我必须要战斗,这是无法改变的。”
“斯懿,和我在一起吧,这一切就可以改变了。”
白省言的指尖深深陷入他的衣袖,浑身都在战栗。
“毕业后我们就结婚。你可以永远摆脱霍亨家,远离那些肮脏的政治斗争。我们可以一起去东方,或者去哪都行,过永远富足无忧的生活。”
“到我身边来,霍崇嶂并不适合你。”
白省言发狠地咬住斯懿的下唇,汗湿的衬衫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胸膛,眼镜的金属边框在斯懿脸颊上压出浅红的印痕。
激烈的啃咬之下,斯懿唇边溢出一声轻薄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请放心,无论小霍还是老霍还是小白还是谁,都只会作为斯懿的翅膀存在,不会喧宾夺主拿走懿宝的光辉。这个文必然是恩批的,必然是斯懿为中心展开的,无论感情还是事业。安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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