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凄嚎,僵尸低吼,鬼差肃立,自义庄庭院为圆心,层层叠叠向外辐射蔓延。偌大一个任家镇,从天穹到地面,已被密密麻麻的鬼物占据,遮天蔽日,鬼气森森,恍如人间鬼蜮。
义庄之内,仅存的百余名茅山弟子,此刻被围困在核心,犹如惊涛骇浪中几叶随时倾覆的扁舟,显得无比渺小。
可也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下,义庄之中再无“石坚一脉”或“林九一系”的分别,唯有、共对强敌的茅山弟子。
朱长寿手提关刀,望着漫天的鬼怪。
眼前无边无际的鬼物大军,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绝望,可除了绝望,朱长寿心底竟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诞。
早在茅山弟子内讧符篆乱飞之时,他便已目眦欲裂,想要提刀冲入战团,却被蔗姑地等人死死拽住,任他如何挣扎也脱身不得。
也正是在短暂的被迫抽离中,朱长寿窥见了一丝诡异:二代弟子看似激战,实则游走于战团边缘;除白狐道人真正身死,其余核心二代亦多在边缘缠斗,声势大过实效。
真正在舍生忘死、血肉相搏的,多是三代弟子,不断响起的惨嚎与倒下的身影,也大多来源于此。
除了最初被石坚天雷击杀的那两名立场中立的二代弟子外,双方的核心二代力量,竟奇迹般地无人伤亡!
朱长寿心底发寒,刚隐约抓住了一线微光,可未及深思,杜五骤然翻脸,幽冥大军接踵而至,直至那三十六尊半步鬼王扛着帝棺震撼降临,将一切猜测与怀疑都压回了心底。
期间,九叔与石坚低垂着头,一副力竭认命,引颈就戮的模样,可这模样,落在朱长寿眼中,却显得格外滑稽。
石坚何等霸道桀骜?九叔何等坚毅沉稳?这两个都是即便身处绝境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主儿,怎会如此轻易认输?
可惜,纵有万千疑惑,在大势面前,似乎都已失去意义。
鬼差如林,厉鬼如海,僵尸如潮,更有恐怖绝伦的半步鬼王与帝棺,任何算计,在如此绝对的力量差距下,似都成了笑话。
低头看了眼安静的文才,朱长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喃喃道:“你小子……倒真是会挑时候,两眼一闭,什么糟心事都不用管了,舒服啊……”
绝望之感并非朱长寿独有,即便是隐约知晓部分内情的二代弟子,面对这铺天盖地幽冥大军,心底也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寒意与无力。
太多了!
多到超出了他们平生所见!
即便是经过先天八卦阵万鬼冲击的弟子,此刻也感到了更深层的恐惧:混乱的鬼潮与建制完整的阴司大军,其压迫感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刻,已自感胜券在握的杜五终于撕下了长久以来伪装的温文面皮。和煦的笑容被毫不掩饰的飞扬跋扈所取代。
悬浮于半空,周身阴气缭绕,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下方残存的茅山众人,尤其是为首的石坚与九叔,杜五声音变得尖锐而亢奋:“林九!石坚!杂家知道,尔等心中还有算计,还有不甘!可那又如何?不过是徒劳挣扎,痴心妄想罢了!”
杜五张开双臂,语气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帝君法驾已临凡尘,煌煌天威,岂是尔等凡俗修士可以揣度,可以抗衡?一切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帝君之下,众生皆为蝼蚁!而你们二位,充其量……也不过是两只稍微强壮些、蹦跶得久了点的蝼蚁罢了!哈哈哈!”
“蝼蚁?”
一声轻哼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杜五的狂笑,石坚缓缓抬起了脸。
血迹未干,神色却已不见萎靡!
眼眸中,疲惫与悲哀之下,竟燃起一丝近乎炽热的精芒,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与某种奇异向往的弧度。
“千里之堤,尚溃于蚁穴。蝼蚁虽微,若万众一心,未必不能啃噬根基,松动山岳。杜公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杜五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脸上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死到临头,还在嘴硬?还在做着蝼蚁翻身的大梦?石坚啊石坚,你以为你们在布局,在算计,杂家便懵然不知,任由你们摆布?简直可笑!”
杜五踱步虚空,如数家珍,每说一句,气势便盛一分:“贵英镇百年恶俗,若无杂家暗中点拨,就凭你们,真能窥破其中关窍,引来朝廷插手?马家镇那个苟延残喘的老家伙,若非当年杂家手下留情,他能活到今天?灵幻镇的僵尸,酒泉镇的九泉阴脉,任家镇的任家尸变,西洋吸血鬼之乱,还有心怀鬼胎的番邦神父……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们真当是巧合?真当是你们茅山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杜五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尖锐:“茅山之人,向来眼高于顶,自以为算无遗策,将天下人都当作可随意摆布的棋子,懵懂无知的傻子,痴顽不化的呆子!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杂家,便是那只黄雀!尔等一切挣扎,一切谋算,皆在杂家预料之中,甚至……是杂家乐于见成,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若非尔等自相残杀,若非尔等精英汇聚于此,若非这义庄之地因往日旧祸而节点松动,若非守村人恰到好处地殒命以乱地脉……杂家又岂能如此顺畅地接引幽冥,请动帝君法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杜五猛地转身,面向帝棺,神情变得无比狂热:“鬼帝墨守成规;阎罗庸碌无为!冥府沉寂太久了!唯有帝君,方能重振幽冥纲纪,统御阴阳两界!当年帝君自人间入主地府,如今,便该自地府重返人间,执掌乾坤!这人间花花世界,这地府无边权柄,终将尽归帝君之手!而杂家,便是这千秋大业的奠基之人!哈哈哈哈!”
杜五越说越兴奋,仿佛要将数百年的隐忍与谋划尽数倾吐。
总有人说反派常死于话多,可若不在大功告成时刻,将这一切得意宣之于口,让对手死个明白,自己苦心经营,岂不是锦衣夜行,少了最大的乐趣?
人也好,鬼也罢,谁愿永远只做幕后的阴影?
杜五喋喋不休,从马家镇鬼差疏忽,到任家镇风水暗变;从九叔当上地府大班,到如何一步步诱导茅山内部矛盾激化……
每揭露一处布局,杜五便爆发出一阵得意至极的尖笑,还不忘回头望一眼沉寂的帝棺。
直到说到任家镇戏台纵鬼之事,杜五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指着九叔,手指都在发颤:“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茅山蠢材!真以为单凭林九门下那两个不成器的废物徒弟……哦,对了,还有一个短命的守村人!就凭他们,能放跑十万厉鬼?阴差再是不济,也是正牌阴神!两个炼气期的小崽子,就能撂倒四个阴差?这等漏洞百出的戏码,你们居然深信不疑?哈哈哈……杂家当时还担心戏会不会太假,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竟如此配合!数百茅山精英齐聚义庄,若非借尔等同门相残之血煞怨气为引,杂家又如何能铺展得如此顺利,如此完美?茅山大师兄?不过是个莽夫!至于林九林凤娇嘛……嘎嘎嘎……不说了,不说了,再说下去,杂家怕是要笑死在这儿!好一个智计百出的林道人啊!待此事了结,杂家定要禀明帝君,念在你多少也算个人才,赏你一个在杂家身边听用的体己位置,哈哈哈哈!”
面对杜五尖将茅山在脚下反复碾磨的嘲讽,残存的茅山弟子们,脸上的惊惧与绝望反而渐渐褪去。
石坚与九叔沉默不语,但他们的脊梁,却一点点挺直。
入了茅山,授了道箓,便有了卫道守正,殉道无悔的觉悟。今日能站在这绝境之中的,无论先前属于哪一派哪一系,无一不是茅山这一代真正的精锐与脊梁!
在生命或许仅存的最后时光里,没有哭嚎,没有哀告,没有怨天尤人。
一股沉静而悲壮的气氛,在残存的弟子间无声弥漫。
灵丹补气,尽可能恢复着枯竭的灵力。
与此同时,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悄然达成,泾渭分明的两派弟子,开始迅速而有序地混合。
三代弟子们自发地向内收缩,以各自长辈为核心聚拢。二代弟子们则迅速穿插布位,脚踏罡步,手掐诀印。
蔗姑与石坚一系的一位坤道联手,布下两仪护元阵;麻麻地骂骂咧咧,却精准地将包括秋生在内的几名弟子护在身后,与四目道长带来的几人结成三才锋矢阵;念英与几位同门剑指长空,剑气隐隐相连……
大小小的阵法光华次第亮起,或主防御,或擅反击,或重聚灵,彼此气机隐隐勾连,虽仓促而成,却构成了一个错落有致,互为犄角的整体防御反击阵势。
便是秋生也已擦干眼泪,红着眼圈,握紧了桃木剑,沉默而坚定地站在了麻麻地阵法的一角。
整个残存的茅山阵营,迅速凝成了一块虽然伤痕累累,却锋芒暗藏的磐石。
唯有三人,独立于诸般阵法之外。
石坚立于左前,雷光浮现,在他枯瘦的躯体上缓缓游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九叔居于右前,头顶的金钱剑焕发出沉稳的金光,虽不耀眼,却厚重如山。
两人一左一右,矗立在茅山阵势的最前沿。
而最后孤零零站在阵形侧后方的,是提着关刀,略显尴尬的朱长寿。
瞅了瞅这边严整的阵势,又看了看那边肃杀的氛围,朱长寿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果然都是小气鬼……我不就说了句我是记名弟子嘛,都他妈最终决战了,却连个阵位都不给留啊?”
这时,石坚缓缓地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掠过杜五,掠过三十六尊煞气冲天的半步鬼王,直视着暗黄帝棺。
“千般算计,万般神通,招来再多的魑魅魍魉,帝君也好,鬼差也罢,可你们,终究……还……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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