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的声音,不是从石碑,也不是从虚空传来。
它直接响在阿忧的脑海深处。苍凉、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平静,如同星陨之地永恒流转的星河本身。
“后来者。”
阿忧脚步一顿,霍然转身,看向星泉边那座无字石碑。石碑上的阴阳鱼图案,正散发出与青铜古镜、与他左臂胎记同源的柔和银光。苏琉璃也察觉到了异样,惊疑地看向石碑。
“若你闻吾声,应是身负星蕴,且已见过朕之遗骸,持无悔之剑。”先帝的意念之音继续流淌,不疾不徐,仿佛早已在此等待了无数岁月,“此地,乃朕借归零之门投影逸散之力,强开的一处‘夹缝’。星泉之水,可暂抚汝身之创。然,时间不多,听朕言。”
阿忧深吸一口气,压下后颈残余的蛊毒隐痛和身体的虚弱,凝神静听。苏琉璃也屏住呼吸,琉璃心眼全开,警惕四周的同时,也试图捕捉这玄奥意念的来源。
“归零之门,非门也。”先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乃此方天地,轮回重置之枢机。万物生灭,文明兴衰,皆在其‘一呼一吸’之间。上一次‘归零’,在三千七百载之前。”
轮回重置!
阿忧瞳孔骤缩,握着无悔剑的手猛地收紧。苏琉璃也掩口轻呼。这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归零之门并非一件可以掌控的“宝物”或“秘境”,而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根本规则之一?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
“皇室秘典有载,历代先皇,偶有惊才绝艳、感知超绝者,能于冥冥中窥见‘轮回’之影,知天地将覆,文明将终。然人力有时穷,纵以举国之力,以血脉为祭,亦难逆天而行。”先帝的话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力,“朕,亦曾妄图寻一隙生机。”
阿忧想起了内库书房中,那柄插在心口的无悔剑。
“朕失败了。”先帝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却比任何哀叹都更令人心头发沉,“强行沟通归零之门投影,引动其力,非但未能延迟‘归零’之期,反而……引发了‘泄露’。”
阿忧与苏琉璃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星蕴之胎!
“两缕本源气息——‘生之息’与‘死之息’——自门之裂隙逸出,恰逢永和宫大火,梅妃濒危,天时、地利、人殇交织……便有了汝与汝妹。”先帝的意念似乎“看”了阿忧一眼,“汝等非孽,非祸,乃是上一次轮回未能尽散的‘残响’,是规则漏洞中诞生的‘变数’。院长称汝等为‘钥匙’与‘锁’,然在朕看来,汝等……或许是这天地间,唯一可能存在的‘第三条路’的基石。”
第三条路!
院长信中也提及,先帝希望他们能找到不靠归零之门也能活下去的“第三条路”!
“《归零遗录》,非操控归零之门之法。其上所载,乃朕与院长穷尽心血,推演出的一个……近乎疯狂的设想。”先帝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那无数个不眠之夜,“以‘生’‘死’二息为引,以星蕴之体为舟,于下一次‘归零’潮汐到来之际,强渡‘门扉’,非为关闭,非为顺从,而是……于轮回之外,另辟一方‘不变之土’。”
另辟天地!超脱轮回!
这设想何止疯狂,简直是大逆不道,是对这世间至高规则的终极反抗!
阿忧心神剧震,体内的星辰之力似乎都因这惊世骇俗的念头而微微沸腾。怀中的青铜古镜也发出低鸣,镜中沉睡的赵晚眉头微蹙,似乎也感应到了这震撼的信息。
“然此路艰险,十死无生。”先帝的意念转冷,“需‘钥匙’与‘锁’完全觉醒,心意相通,生死相托。需集齐散落于世间的几样关键之物。需在正确的时间,抵达正确的地点。更需……对抗来自‘门’本身的排斥,以及那些妄图掌控或毁灭‘门’的势力。”
“朕,已无能为力。此缕残念,即将散尽。后来者,若汝有心,若汝有勇,便去寻那天机谷玄微。他与院长,乃此计划唯二的知悉与推动者。遗录后半,需‘死之息’亲解,其中或许有更详尽的指引与……警示。”
声音到此,开始变得断续、模糊。
“星陨之地……乃朕最后能予之庇护……然亦不可久留……追兵将至……东南角……石壁有异……水脉暗通……可暂避……”
“最后,朕之子……”
那苍凉的声音微微一顿,似乎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叮咛:
“珍重。活下去。”
话音落尽。
石碑上的阴阳鱼银光骤然熄灭,恢复了普通石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震撼灵魂的遗言,只是一场幻觉。
但阿忧知道不是。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无悔剑。剑柄上的“无悔”二字,血光似乎流转了一瞬,仿佛在回应。
“阿忧……”苏琉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轮回……重置……另辟天地……这……”
“先帝和院长,赌上了所有。”阿忧缓缓道,声音干涩。他忽然明白了院长为何被困,为何布局深远,明白了自己身上背负的,早已不是个人恩怨或单纯的生死,而是关乎这个世界未来形态的、沉重到无法想象的抉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活下去,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或妹妹。
更是为了验证那条可能存在的、“第三条路”。
“东南角!”苏琉璃率先从震撼中回神,指向溶洞一侧,“先帝说那里有暗通水脉的石壁!”
两人毫不犹豫,搀扶着朝溶洞东南角奔去。那里石壁嶙峋,覆盖着厚厚的暗色苔藓,乍看并无异常。但阿忧左臂胎记靠近时,再次传来微弱的牵引感。
“这里!”阿忧用无悔剑鞘拨开一片湿滑的苔藓,露出下方石壁——壁上果然有一道极其隐蔽的、几乎与岩石纹路融为一体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入。裂缝深处,传来微弱的水流声和更清新的水汽。
“我先探。”苏琉璃正要上前。
“一起。”阿忧拉住她。追兵已近,不能再分开。
就在两人准备挤入裂缝的刹那——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挟着刺骨寒意,自他们来时的甬道口暴射而来!赫然是淬毒的乌黑弩箭!
“小心!”阿忧将苏琉璃往裂缝方向一推,同时无悔剑出鞘半寸,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弧!
“叮叮叮!”
几声脆响,弩箭或被剑鞘格挡,或钉在身旁石壁上,箭尾剧颤。
甬道口,人影憧憧。
刘公公手持鸳鸯钺,当先踏入星陨之地,细长的眼睛瞬间被穹顶星河和中央星泉的瑰丽景象所慑,闪过一抹贪婪,随即牢牢锁定阿忧二人。
他身后,黑蛟营精锐鱼贯而入,迅速散开,呈半包围之势。而另一侧,柳如是也带着她那些气息诡异的手下现身。她目光先是在星泉上停留一瞬,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牢牢落在阿忧身上,尤其是他后颈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跑得倒快。”刘公公尖声道,声音在空旷溶洞中回荡,“可惜,到此为止了。拿下!”
数名黑蛟营士卒持刀逼近。
“且慢。”柳如是忽然开口,上前一步,笑盈盈地看着阿忧,“独孤小友,这星泉之水,滋味如何?蚀魂蛊的寒气,可被压下去了几分?”
阿忧心头一凛,果然是她!
“柳阁主好手段。”阿忧冷冷回应,右手缓缓将无悔剑完全抽出。剑身乌黑,血线隐现。
“雕虫小技罢了。”柳如是掩口轻笑,目光却如毒蛇,“不过,小友似乎忘了,蛊虫虽被暂时压制,可它……还在呢。只要我一个念头……”她指尖微微一动。
阿忧后颈那原本沉寂的蛊毒残留,猛地刺痛了一下!虽然远不如初次发作剧烈,却足以让他气血一滞,动作微僵。
“柳如是!”苏琉璃怒斥,“用这等阴毒手段,枉你为一阁之主!”
“成王败寇,何论手段?”柳如是不以为意,目光转向阿忧手中的无悔剑和怀中的古镜,贪婪之色更浓,“小友,将《归零遗录》、古镜,还有那柄剑交出来,我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甚至……留你那小情人一条生路。”
“做梦。”阿忧吐字如冰。
“那就别怪我……”柳如是笑意转冷,正要催动蛊毒。
“柳阁主!”刘公公忽然打断,语气不悦,“此人乃三殿下钦点要犯,如何处置,还轮不到你做主!给咱家拿下,死活不论!”
最后四字,他是对着黑蛟营说的。
黑蛟营士卒不再犹豫,低吼一声,数人同时扑上!刀光凛冽,封死了阿忧左右闪避的空间。
阿忧眼神一厉,强压蛊毒干扰,无悔剑斜撩而上!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带着决绝死意的乌芒!
“嗤!”
冲在最前的一名黑蛟营士卒,手中长刀应声而断!剑气余势不衰,在他胸前甲胄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喷!
一剑之威,竟恐怖如斯!其余扑上的士卒骇然止步。
刘公公瞳孔微缩:“好剑!好剑法!可惜,你还能出几剑?”
他看出阿忧已是强弩之末,那一剑虽然凌厉,但出剑后气息明显更乱,脸色也更苍白。
“上!耗死他!”刘公公厉喝。
更多黑蛟营士卒涌上,配合默契,刀网绵密。
阿忧挥剑再斩,剑势依旧狠辣,但脚步已见虚浮。苏琉璃银针连发,射倒两人,却无法阻止包围圈缩小。
柳如是冷眼旁观,指尖暗掐法诀,随时准备给阿忧致命一击。
眼看阿忧和苏琉璃就要被逼入绝境,退至裂缝边缘——
“嗡——!”
整个星陨之地,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来自追兵,也不是来自阿忧。
震动源于溶洞穹顶!那些缓缓流转的“星辰”矿石,光芒骤然变得不稳定,明灭狂闪!一道道银白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雷霆,竟在穹顶星图之间滋生、游走!
“怎么回事?!”刘公公惊疑不定。
柳如是也脸色微变,抬头望天,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阿忧却福至心灵,猛地想起先帝遗言最后那句——“星陨之地……乃朕最后能予之庇护……然亦不可久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震动,这异象,莫非是此地即将关闭或自毁的征兆?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走!”他不再犹豫,用尽力气将苏琉璃推向裂缝,自己则返身,无悔剑朝着逼近的黑蛟营士卒和柳如是的方向,虚虚一划!
这一剑,没有斩向任何人。
剑尖所指,是星泉!
蕴含星辰之力的泉水,被无悔剑那决绝的剑意一引,竟轰然炸起一道数丈高的水柱!水柱中银光四射,磅礴而混乱的星辰之力随着水花溅射开来,瞬间扰乱了整个溶洞的能量场!
“啊——!”几名被银光水珠溅到的黑蛟营士卒,身上立刻冒出青烟,惨叫着倒地翻滚。柳如是急忙挥袖布下一道黑气屏障,挡住溅射的水珠,脸色难看。
趁此混乱,阿忧转身,挤入那道狭窄裂缝。
“追!别让他们跑了!”刘公公气急败坏。
然而,穹顶的震动更加剧烈,数道银白雷霆劈落,炸在溶洞地面,碎石纷飞!更有一股无形的、源自空间本身的排斥力开始弥漫,让所有闯入者都感到气血翻腾,举步维艰!
星陨之地,在先帝残念消散、外力侵入的刺激下,开始了它最后的“清理”。
裂缝内,阿忧和苏琉璃在黑暗狭窄的通道中拼命向前。身后,追兵的呼喝和雷霆的炸响渐渐被水声掩盖。
通道越来越湿滑,水流声越来越大。
终于,前方出现微光,和水流轰鸣。
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横亘在前。河水幽深冰冷,不知通向何方。
身后裂缝处,已传来凿击声和呼喝——追兵并未放弃,正在试图扩大裂缝追进来!
前有暗河,后有追兵。
阿忧与苏琉璃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同时纵身,跃入那冰冷刺骨的激流之中!
黑暗的河水瞬间将他们吞没,卷向未知的深处。
在他们跃下的刹那,怀中的青铜古镜闪过最后一点微光,镜中赵晚的身影蜷缩着,仿佛也在随波逐流。
喜欢乞丐剑神独孤无忧请大家收藏:()乞丐剑神独孤无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