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陆战野脸上。
他趴在潮湿的腐叶层中,鼻尖萦绕着泥土、苔藓和某种……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异气味。
望远镜里,山猫站在帐篷外的身影清晰得可怕。
那个人明明应该在省军区看守所。
现在却出现在边境线上,身边围着至少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人员。
“队长,”耳麦里传来赵铁柱压低的声音,“支援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到。他们人太多了,还有重武器。”
陆战野没动。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呼吸压得极低。多年的特战经验让他能迅速评估形势——敌我兵力对比悬殊,地形不利,对方明显有备而来。
这不是遭遇战。
是陷阱。
“撤。”陆战野吐出这个字时,喉结滚了滚。撤退在军人字典里不是光彩的词,但特战队的第一条守则是:活着才能完成任务。
“可是——”
“执行命令。”陆战野收起望远镜,“二组掩护,一组跟我后撤。保持静默,原路返回。”
耳麦里传来几声短促的确认。
队员们开始悄然后退,动作轻得像林间觅食的豹。
陆战野最后看了一眼山谷。
山猫还站在那里,抽着烟,望着他这个方向。月光下,那个男人忽然举起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然后转身,走进了帐篷。
凌晨三点,省军区大院。
夏安安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梦里,陆战野浑身是血地倒在一片沼泽里,伸手想抓她,却越陷越深。她冲过去想拉他,脚下却一空——
醒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坐起身,摸索着打开床头灯。
昏黄的光照亮房间。
陆战野不在。
他出发才六个小时,但夏安安感觉像过了六年。她下床,走到窗边。大院里一片死寂,只有路灯投下孤独的光圈。远处训练场空荡荡的,没有他晨练的身影。
她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军功章。
冰凉的金属在掌心慢慢变暖。
“陆战野,”她对着勋章轻声说,“你一定要回来。”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擦过墙壁。
夏安安瞬间绷紧身体,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窗户。
窗帘拉着,但她能看见外面有影子晃动。
一下。
两下。
然后,停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夏安安攥紧军功章,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床头柜——那里有把剪刀,她昨晚特意放的。
但影子没再动。
几分钟后,窗外传来猫叫。
凄厉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夏安安心跳稍缓。
是猫吗?
她不敢确定。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动静了,她才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她放下窗帘,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心里全是冷汗。
边境密林深处,陆战野带着队伍撤到预定的第二观察点。
这里是个天然岩洞,入口隐蔽,内部空间足够容纳一个小队。
“清点人数。”陆战野压低声音。
“一组成员到齐。”
“二组到齐。”
“三组……少一个。”赵铁柱脸色难看,“小周不见了。”
陆战野眼神一沉:“什么时候发现的?”
“撤退途中,过那条溪流的时候他还在我后面。过了溪流整队,人就没了。”
“通讯呢?”
“试过了,没回应。”
岩洞里陷入沉默。
在敌后失踪,生还几率几乎为零。
“队长,”一个年轻队员声音发颤,“小周他……他会不会……”
“闭嘴。”陆战野打断他,“现在不是慌的时候。铁柱,你带两个人原路返回,寻找小周踪迹。其他人原地休整,检查装备。”
“队长,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赵铁柱咬了咬牙,点了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洞口。
陆战野走到岩洞深处,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点燃一根烟。打火机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映亮他冷峻的侧脸。
烟只抽了一口,他就掐灭了。
不能留下气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夏安安跨坐在他身上时亮晶晶的眼睛,她吻他时颤抖的睫毛,她攥着军功章说“等你回来”时认真的表情……
还有山猫那个“再见”的手势。
那个男人知道他来了。
甚至可能……知道他带了什么人。
陆战野猛地睁开眼。
“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转移。”
“队长?”
“这里不安全了。”陆战野站起身,“山猫知道我们的行动路线。小周的失踪不是意外,是警告。”
队员们脸色骤变。
“那铁柱他们——”
“我去找。”陆战野背起枪,“你们按备用路线撤,到三号集结点等我。如果天亮前我没到……自行返回基地。”
“队长!”
“这是命令。”
陆战野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岩洞。
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省军区大院卫生所。
女医生值夜班。她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但眼睛却盯着桌上的电话。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半。
电话响了。
她立刻接起:“喂?”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嘶哑难听,“目标有动静吗?”
“没有。一直在房间,灯亮过两次,可能是做噩梦。”
“陆战野呢?”
“按计划,应该已经进入伏击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住你的任务。等陆战野的死讯传回来,就动手。要干净,不能留下痕迹。”
“明白。”女医生顿了顿,“但……她毕竟只是个姑娘。”
“她是钥匙。”那个声音冷了下去,“钥匙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怜悯。你心软了?”
“……没有。”
“最好没有。别忘了,你儿子还在我们手里。”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
女医生放下话筒,手指微微发抖。她走到窗边,看着203房间的方向。
灯光还亮着。
那个姑娘……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人回来?
女医生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
——
边境线。
陆战野在溪流边找到了痕迹——一片被压弯的芦苇,泥土上有拖拽的印记,还有……几滴暗色的液体。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凑到鼻尖。
血。
还没完全凝固。
他顺着痕迹往前,在芦苇丛深处发现了小周。
年轻的队员被绑在一棵枯树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有个枪口,血已经流干了。
死了。
陆战野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小周今年才十九岁,入伍不到一年,爱笑,训练最刻苦,说等立功了要回去娶青梅竹马的姑娘。
现在,他再也回不去了。
陆战野伸手,合上小周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小周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掰开僵硬的手指。
是一枚纽扣。
军装纽扣,但样式很特别——不是国产的,是……境外制式。
陆战野盯着那枚纽扣,眼神越来越冷。
这不是山猫的人。
山猫的手下用的是改装过的国产装备,不会用这种境外制式纽扣。
也就是说,这山谷里至少有两股势力。
山猫。
还有……第三方。
凌晨四点,夏安安终于熬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枚军功章。
梦里,她回到了2025年。还是那座山,还是那个斜坡,她往下滚,但这次没有穿越,而是滚进了一个冰冷的手术台。
头顶是无影灯。
周围站着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眼神冷漠。
“实验体0723,记忆清除完成。”
“时空坐标锁定:1975年,北纬39°,东经116°。”
“投放程序启动。”
她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想动,但身体像被钉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
“啊——!”
夏安安惊叫着醒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在203房间,还在1975年。
桌上摊着她昨晚写的笔记。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实验体0723
记忆清除
时空坐标
投放程序
然后,在下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她是谁?
如果真的是“实验体”,那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把她投放到1975年?
这个年代……有什么特殊之处?
夏安安想起陆战野说过的话——“星光计划”是绝密能源项目,但山猫说那是幌子,真正的计划是人体潜能开发。
如果山猫说的是真的……
那她,可能就是“开发成果”。
一个被改造过的,储存着某种秘密的……
人形容器。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
边境,天色渐亮。
陆战野没有按原计划去三号集结点。
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在一片乱石滩发现了新的痕迹——车辙印,很新,轮胎花纹是军用越野车的。
不止一辆。
他趴在地上,仔细观察。
车辙印很乱,至少有四五辆车在这里掉头。从压痕深度看,车上载着重物。
武器?
还是……人?
陆战野顺着车辙印继续追踪。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隐蔽的临时营地。
帐篷已经拆了,只剩下篝火的余烬和满地垃圾。但营地中央,停着一辆没来得及开走的卡车。
车厢用帆布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陆战野悄无声息地靠近。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绕到卡车后面,用匕首划开帆布一角。
里面堆着木箱。
他撬开一个。
瞳孔骤缩。
箱子里装的不是武器。
是……仪器。
很精密的仪器,有些他认识——发报机,信号接收器。但更多是他不认识的,金属外壳上印着陌生的文字和符号。
其中一台仪器的屏幕上,还亮着微弱的红光。
显示着一串数字:
39.9042° N, 116.4074° E
陆战野盯着那串坐标。
这个坐标……
是北京。
确切地说,是北京某个区域的精确经纬度。
他猛地反应过来,看向其他仪器。
所有仪器的显示屏上,都显示着同样的坐标。
它们在接收信号。
从北京发来的信号。
陆战野退后一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山猫在这里,不是为了逃跑。
也不是为了伏击他。
他在……定位。
定位某个在北京的……
信号源。
上午八点,省军区大院开始热闹起来。
夏安安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准备去食堂吃早饭。刚打开门,就看见王大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
“安安,起了?”王大姐笑呵呵的,“给你蒸了鸡蛋羹,趁热吃。”
“谢谢大姐。”夏安安接过,“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王大姐往屋里看了一眼,“陆队长出任务去了?”
“……嗯。”
“唉,当兵的都这样。”王大姐叹气,“我家那口子也是,说走就走,十天半个月没个信。你呀,得习惯。”
夏安安点头,心里却莫名不安。
“大姐,您说……出任务,一般多久能回来?”
“那可说不准。”王大姐压低声音,“简单的三五天,复杂的……一两个月也有。边境那边,不太平。”
夏安安握紧了碗。
“那……会有危险吗?”
王大姐看着她担忧的表情,拍拍她的手。
“别瞎想。陆队长本事大着呢,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夏安安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送走王大姐,她端着鸡蛋羹回到房间,却一口也吃不下。
脑子里全是陆战野受伤的手臂,还有梦里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训练场。
那里空荡荡的。
就像她的心。
上午十点,司令部。
老将军盯着桌上的报告,脸色铁青。
“确认了?”
“确认了。”作战参谋声音沉重,“边境侦察分队发回消息,发现境外武装人员在境内活动,人数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携带重武器和……通讯侦测设备。”
“设备呢?”
“被陆战野队长截获一部分。”参谋递上照片,“初步判断,是高级信号定位仪。他们在追踪某个特定的信号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