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国上京的雪从三日前下到现在,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今年大雪漫天,而无霜冻大灾,当为吉兆。
陶征官拜兵部尚书,其生活节俭朴素,偌大的尚书府省去珍贵草木观景,前后院栽的都是红梅。这寒冬腊月,师徒对坐,围炉煮一壶热茶,探讨学识,赏览落雪红梅景色,美事一桩。
戎缺危同韦爻之相邻坐下,陶尚书的徒弟为两人添上热茶,“此乃小人今年刚炒的新茶,斗胆请二位贵客品鉴。”他将茶水亲手递到戎缺危唇边,“七皇女殿下,尝尝?”
陶征边干咳边打手势。韦爻之兴致勃勃,“好小子,调戏七皇女。”他一脸知道了什么的神情,“敢情是想上位做驸马?”
不管男的女的,只要靠近七皇女,韦将军都一概往裤|裆方面想。
戎缺危瞥他一眼,手指挡开递来的茶杯,“美人灰瞳赤发,麦色肌肤,鼻梁高挺,眼睛深邃……美则美矣。早就听闻陶大人一年前新收了一个徒弟,今日一见,没想到会是一个外邦人。”
陶征道:“臣忘了介绍,小徒儿斯里修,一年前在城外荒亭捡到他。”他点了点脑门,“这儿摔坏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家乡、亲人都忘了个干净,老臣念他可怜收做徒弟,谁知道教什么都学不进去。他呀,只对贱内传授的炒茶之道上心些。”
斯里修眨眼睛望着戎缺危,戎缺危不为所动,倒是韦爻之端起了茶杯。茶汤色泽红亮清透,放在鼻前一闻,气味醇香,品一口,滋味苦里甘甜,回味无穷。他赞赏道:“好茶!”
斯里修开怀大笑,拍案道:“这位贵客懂茶!”
陶大人忍无可忍,一掌拍在徒弟后脑,低声喝止:“不得对韦将军无礼!”他赔笑道:“老朽疏于教导,韦将军见谅。”
戎缺危示意添一杯新茶,说道:“无妨。正事商谈,陶大人让你的爱徒退下吧。”
不等陶征开口,斯里修重新添一杯热茶递到戎缺危面前,浅灰色的瞳孔闪着亮光,“那小人就退下了,七皇女可不要难为师父。”
待那斯里修吊儿郎当地退下,韦爻之道:“陛下命爻之彻查近来京中发生的命案,我连轴转了几日都查不到线索,陶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陶征料想也是如此,他拱手道:“陛下是圣明君主,既是圣君,所做之事定有深意。老朽知韦将军此番前来,不止只问此事。如今老朽年事已高,朝堂诡谲,党派争斗,已经力不从心。你想知道韦谦将军和肃和郡主的事情,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戎缺危冷笑抿一口热茶。
陶征捋了把斑驳长须,沉吟片刻,“陛下既然让七皇女同查京中命案,这就和你没什么关系。”稍微看清一点如今朝局的人都懂,此乃翊君打压七皇女,有意扶持五皇子上位。戎缺危对韦爻之情深义重,他做一枚引戎缺危入套的棋子,再适合不过!
带薄夙走过场只是一个幌子。
“老朽先讲韦谦将军和肃和郡主的事吧。”陶征道。
顺武初年最是动荡,南方蝗虫过境,百姓颗粒无收;北边天井大乱,连失去十七座城池。灾荒、战乱,民不聊生。翊君登基前三年,在朝堂中根基尚不稳固。那时他不顾群臣反对,大开国库,广济难民,以至于天井十七城池丢失后,韦谦将军挂帅出征,前线战事胶着,将士疲累不堪,后方粮秣如何都等不到。
韦家军内的奸细将军况传递出去,五日后,斯图纳大军一鼓作气,一路南攻而下!韦家军死伤惨重,韦谦将军死战不退,最后被斯图纳大将一枪钉死战场。
那时韦爻之三岁,他开智得晚,只依稀记得母亲肃和郡主带着他和几个亲卫一路逃亡,颠沛流离半年,亲卫都死光了,他饿得面黄肌瘦,依偎在母亲怀里。后来他被人带到当今太后宫里养着,断断续续生病半年,他把仅有的记忆全都忘了,太后和陛下告诉他父帅和母亲全都战死,他是功臣之后,特准许他以后继承韦谦将军的帅位。
韦爻之一直认为事实就是如此,他是大功臣的儿子,他的父帅和母亲是英雄,即便战死亦拥有至高无上的荣耀!他深信父辈们的为国捐躯的信仰,坚信自己有一天会走到他们驰骋的沙场,洒血卫国……直到那天他在刑场上,那些行刑犯惊慌地看向他,他们的舌头全都被割掉,发不出声音,他们用模糊的嗓音嘶喊:
“遥儿,走!”
喷酒水的屠刀挥下,血淋淋的头颅一颗颗被砍下来……和今日一样厚的积雪,热腾腾的血水流淌在他脚边。那天斩首了几百个囚徒,坊间都说他们是大奸大恶之徒。韦爻之浑浑噩噩地回到太后安置他的宫里,高烧三天三夜。
醒来后,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一张轮廓模糊的脸,他把她画下来。宫女瞧见他的画,说她就是肃和郡主,可惜当初打仗韦谦将军变卖了所有家产,找不到肃和公主的画像给他确认。韦爻之问他们后来有没有见过肃和郡主,他们都道:“肃和郡主和韦谦将军都死在战场上,他们是英雄!”
韦爻之一遍遍拿拳头砸自己的头,不是这样,他记得不是这样的!他和母亲在亲卫拼死护送下,他们一起回到了上京,他们明明一起回到了上京!
她怎么会是战死?
戎缺危眼帘下垂,目光一直落在沸腾的茶水里。她和韦爻之就是结识在那一年的冬月,那时戎缺危去给太后请安,隐隐听到角落里有细微的哭声,她以为是母后宫里丢的猫,和宫女轻手轻脚地包抄上去……冬夜寒风刺骨,他痛苦的神情,她至今都记在脑海里。
韦爻之自愁绪中抽离,“陶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陶征道:“韦将军但讲无妨。”
韦爻之说出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疑问:“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这个。”陶征似有为难地喝一口茶,他沉吟片刻,“府中红梅正艳,小徒想请殿下观景,不知可否赏脸?”
戎缺危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搁下手里把玩的茶盏,说道:“天色已晚,府中有事处理,先行告辞。”
落雪天阴沉无光,时辰早得不得了,戎缺危惯是睁眼瞎编,反正无人敢拆台。
侍女引她出梅园,梅院外,一个身材魁梧的赤发男子撑一把红梅油纸伞,站在墙根,见她出来,男子将伞倾斜,露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七皇女,斯里修等您很久。”
晚来天空落下的雪花越来越大,戎缺危与他同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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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她道:“我让你到五皇子身边,你弄巧成拙,还有脸来见我?”
斯里修笑得轻浮,耳垂上玛的瑙挂坠随身体颤动撞出清脆的细响,“早就听说师父梅园的梅花,是整个上京最美的。既然不得不来一趟,当然要选择喜欢的住处。不过你放心,五皇子我也在帮你盯着。”
两排整齐的脚印在雪地上铺长,戎缺危停在马车旁,“陶大人今日谈到你的身世,和本殿下当时遇到你的情形一模一样。本殿下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油纸伞偏斜到戎缺危那边,斯里修蛮不在乎,“七皇女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若是哪个大人物身边的人,不可能瞒得过去。更何况,七皇女是连宸国皇宫都随意进出的人,我可不想找死。”
斯里修将伞交到戎缺危手里,低声道:“斯里修的忠心,天地可鉴!”
戎缺危运转内力,纸伞飞出,死死钉进厚重的石墙。她上马车,掀开帷幔,露出冷冽的脸,“我手下犯错,没有第二次活命的机会。”
车轱辘压着积雪,渐渐行远。斯里修抱手臂望着华丽的马车,用斯图语言说了一句:“狠戾的妻主,雪原子民很喜欢你。”
皇女府中,张氏和薄夙用着晚膳。张氏面容慈眉善目,旁人在她面前总会因为这张脸而忽视她雷霆手段。她给薄夙碗中添一筷子菜,说道:“府中厨子烧的一手好菜,你尝尝。”
薄夙细细咀嚼菜肴,夸赞道:“鲜脆爽口,火候和调料掌握得甚好。”
张氏给他夹了一块鲜美流汁的鳜鱼肉,“再尝尝这道菜。危儿不喜欢吃鱼,也只有她不在府里用饭的时候,厨房的师傅们才有机会温习这道菜的做法。”
白花花的鱼肉挑了刺,鲜嫩肥美,薄夙夹着这块肉,混着油的奶白汤汁滴到碗中,张氏见他迟迟不张嘴,迟疑道:“驸马,也不吃鱼?”
薄夙挣扎许久,最终丢盔卸甲,歉意道:“病重的时日,每日三碗鱼汤,足足喝了近一年。”
生病那些时日,药汤不断灌进咽喉,接着雷打不动灌一碗鱼汤……留下的阴影实在难消。张氏将另一道荤菜和烧鱼调换到薄夙面前,“不喜欢便不吃,皇女府老身掌家多年,别的规矩不提,吃饭的规矩没那么多。”
侍女换上一副新的碗碟,张氏给他添几道爽口素菜,嘱咐道:“有忌口写下来,吩咐丫头同厨房交待。”
宫里那位亲封的驸马,戎缺危怎么折腾不打紧,张氏作为当家人不能跟着怠慢。
马车停在皇女府后院,戎缺危走下马车,青鸾上前递上名录簿,“殿下,这些查封的酒楼、茶肆皆不在五皇子名下,朱砂标注的名字,我们的人查到一半再查不去。”
“意料之中。”戎缺危收好名录簿,陛下的眼睛一直暗中盯紧她的一举一动,当然查不下去。查到天子头上,双方都难收手。她道:“韦爻之的副将那边如何?”
青鸾道:“一切妥当。”
戎缺危点头,“两宿未合眼休息,明日准你半日假,好好休息。”
青鸾告退。戎缺危踩着松软的积雪,独自往院中去。昨日忙得太晚,不得空。现在,该找薄夙算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