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成田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永远是一幅充满离别与期待、喧嚣与静默并存的浮世绘。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晴空如洗，初春的阳光为停靠在廊桥上的巨大金属飞鸟披上一层耀眼的银辉。
广播里柔和的女声用多国语言播报着航班信息。
在某个国际航班的值机柜台附近，人群稍显稀疏的角落，气氛却格外凝滞。
坂泉幸子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樱木曾说好看的浅蓝色毛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但微微发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她极力掩饰的情绪。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战意的明亮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里面有不舍，有安慰，更有对前方道路的坚定。
“到了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幸子的声音有些哽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按时吃饭，训练别太拼命，记得打电话……哦不对，国际长途好贵，写信，写信也可以……”
她语无伦次地嘱咐着，仿佛想把所有关心都塞进这最后的几分钟。
樱木花道穿着简单的连帽衫和运动裤，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运动背包和一个登机箱，这就是他远渡重洋的全部行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幸子有些冰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沉稳而有力。
“放心吧，幸子。”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你忘了？我可是天才，适应能力超强的。”
他试图用惯常的玩笑冲淡离愁，但眼神里的温柔却出卖了他。
他向前一步，将幸子轻轻拥入怀中。幸子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淡淡汗水的气息，眼眶终于彻底湿润。
周围机场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世界只剩下这个拥抱和彼此的心跳。
片刻后，樱木微微松开她，低头快速而珍重地印下一个吻。
幸子身体微微一颤，脸颊飞起红霞。
“别哭啦，”
樱木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半年后，你们家不是也要搬来加州吗？到时候我们都在一个州，开车说不定都能见上面，机会多的是！现在哭鼻子，岂不是亏大了？”
想到家族生意重心转移美国，变动即将赴美，且目的地恰好也是加利福尼亚州，幸子心中的离愁果然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不久后重聚的期盼。
她用力点点头，破涕为笑：“嗯！说好了！到了那边，安顿下来记得和我联系”
“一定！”樱木郑重承诺。
催促登机的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他们航班的信息。
樱木深吸一口气，松开幸子的手，提起行李。“我走了。”
“一路平安！”幸子用力挥手，直到那个挺拔的红色身影通过安检门，消失在候机区的人流中，她才缓缓放下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能望见停机坪的玻璃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架即将载着他飞向大洋彼岸的航班，心中默念着祝福。
候机大厅内，樱木花道刚通过安检，正寻找着自己的登机口。
就在他张望时，一个有些熟悉、正低着头紧张翻阅着什么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身材修长，正是泽北荣治。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日词典，眉头紧锁，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俊朗的脸上是罕见的、与他在球场上君临天下时截然不同的紧张与不安。
“泽北？”樱木有些诧异地走上前。
泽北闻声抬头，看到樱木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微微塌下来一点。
“樱木？你也是这班飞机？”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嗯，去洛杉矶。”
樱木点点头，打量了一下泽北和他身边不多的行李，“你这是……一个人？”
“啊……是。”泽北合上词典，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家里安排好了学校，让我先过去适应。”
他故作轻松，但眼神里的那点“虚”还是被樱木捕捉到了。
再天才，再孤傲，他也只是个即将独自在陌生国度生活打拼的十七岁少年，面对语言、文化、篮球环境的全方位挑战，心里没底才是正常的。
“正好，路上有个伴。”樱木笑道，这份巧合让他也觉得轻松不少。
有认识的人同行，漫长的越洋飞行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泽北明显也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脸上的紧张神色消散了大半。
两人一起走向登机口，简单的交谈中得知，泽北的目的地是加州旧金山附近的圣荷西高中，而樱木则是洛杉矶的塞拉峡谷中学。
“看来到了美国，我们又要成为对手了。”樱木挑眉。
“求之不得。”泽北恢复了些许傲气，但随即又有些迟疑，“不过……美高的篮球，真的那么不同吗？”
“身体对抗更激烈，节奏更快，对个人能力和运动天赋的要求也更高。”
樱木根据自己的“认知”说道，然后重点提醒，
“但首先，你得能听懂教练的战术布置，能和队友沟通。
英语，尤其是口语，必须尽快搞定。”
泽北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自信：“这个我知道。最近一年，除了训练，我都在拼命学英语。” 他扬了扬手里的词典。
很快，开始登机。他们的座位恰好相邻。放好行李坐下后，最初的生疏感迅速被共同的话题和处境冲淡。飞机进入平流层后，空乘开始提供饮料。
一位笑容甜美的金发空姐推着餐车来到他们这排，用流利的英语询问：“What would you like to drink, gentlemen?（先生们，想喝点什么？）”
泽北立刻正襟危坐，努力回忆着练习过的句子，带着浓重日语口音、磕磕绊绊地开口：“Ah… Yes… I would like… a… a juice, please.（啊…是的…我想要…一杯…一杯果汁，谢谢。）”
或许是他的发音有些含糊，或许是他的紧张让语速变慢，空姐显然听岔了，她眨了眨美丽的蓝眼睛，确认道：“A cocktail? Fruit-fvored cocktail?（鸡尾酒吗？果味鸡尾酒？）”
“No, no! Juice! Orange juice!” 泽北急了，脸都有些涨红，手忙脚乱地比划。
樱木在一旁看得好笑又无奈，终于看不下去，转过头，用清晰、自然、带着一点随意西海岸腔调的英语对空姐说：“Two orange juices, please. Just juice.（两杯橙汁，谢谢。只要果汁。）”
他的发音流畅，用词简单直接，完全不像初学者。
空姐立刻会意，微笑着点头：“Of course. Two orange juicesing right up.（当然，两杯橙汁马上来。）”
等空姐倒好果汁离开，泽北接过杯子，一脸震惊地看向樱木，像看怪物一样：“你……你的英语……怎么这么厉害？”
这和他预想中红毛猴子应该更不擅长学习的形象完全不符！刚才那口语，简直像在英语环境里生活过很久一样！
樱木喝了口果汁，淡定地胡诌：“有个屁的厉害，就是胆子大，脸皮厚。”
他放下杯子，认真给出建议，“听我的，到了那边，先把日语那套恭敬、绕弯子的说话模式忘掉。
别怕说错，别怕发音怪，厚着脸皮，抓住一切机会跟人用口语交流，买汉堡时、问路时、上课发言时。
单词和语法可以慢慢背，但口语的感觉和胆量必须第一时间建立起来。
不然你空有一肚子词汇，不敢说或说出来别人听不懂，等于零。”
泽北听得若有所思，樱木的方法虽然听起来有点“野”，但直指核心。
确实，语言是工具，沟通才是目的。他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接下来的飞行时间里，两人聊了很多。从对美国篮球圣地的憧憬，到猜测美高的训练强度，再到回忆全国大赛和秋之国体上的对决……话题天南地北。
泽北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试着用他生硬的英语和路过的空乘多说了两句话。
与此同时，秋田县某处空旷的河堤上。
冷风呼啸，河田雅史和他的弟弟河田美纪男正在进行着例行的耐力跑训练。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运动服，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跑完一个折返，河田雅史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望着冬季苍茫的天空，忽然没头没脑地、用尽力气大吼了一声：“泽北…！你这个八嘎！居然真的跑去美国了吗……！”
吼声在空旷的河堤上传出很远，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飞驰在返回神奈川高速公路上的轿车里。
坂泉幸子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蓝天深处，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架正在太平洋上空平稳飞行的航班。
心中那份空落落的感觉依然存在，但樱木临别时的话语和笑容，还有对不久后加州重聚的期盼，像小小的火苗，温暖着心房。
飞机穿越晨昏线，载着两位日本高中篮球界最璀璨的天才，向着大洋彼岸那个篮球梦想最为炽热沸腾的国度，坚定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