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北朝将门与儒学世家,父亲高宾曾是独孤皇后之父独孤信的家臣,即便在独孤信卷入谋反被杀、家族蒙难之际,高宾仍坚守忠义,这份风骨深深影响了年少的高颎。
史载高颎“少明敏,有器局,略涉书史,尤善词令”,弱冠之年便被北周齐王宇文宪引为记室,以才干崭露头角。
彼时的中国,历经魏晋南北朝三百余年的分裂动荡,北周虽占据北方半壁江山,却因皇权更迭频繁、宗室争斗激烈而危机四伏。
杨坚作为北周外戚,手握丞相重权,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代周自立,却苦于身边缺乏兼具谋略与忠心的得力助手。
正是这段特殊的家族渊源——高颎与独孤皇后的间接联系,让杨坚注意到了这位年仅三十余岁的青年才俊。
当杨坚派人向高颎抛出橄榄枝,邀其共谋大业时,面对“事若不成,祸及宗族”的巨大风险,高颎给出了震古烁今的回应:“愿受驱驰。
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
短短十七字,既是对杨坚雄才大略的认可,更是对天下一统理想的执着追求。
这份破釜沉舟的决绝,让杨坚动容不已,自此将高颎视为心腹知己。
公元581年,杨坚废周建隋,改元开皇,高颎即刻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左卫大将军,成为集行政、决策、军事大权于一身的百官之首。
隋文帝对他的信任近乎极致,在朝堂之上从不直呼其名,反而因独孤皇后的缘故称其“独孤”,以此昭示其特殊地位。
君臣二人朝夕论政,“每旦听朝,日昃忘倦”,高颎“竭诚尽节,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隋文帝则“推心任之,无所疑惮”,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君臣相得之局。
这种互信为高颎后续的制度革新与军事征伐铺平了道路,也为隋王朝的快速崛起奠定了基础。
高颎最深远的贡献,在于重构了封建王朝的政治制度。
他牵头确立的“三省六部制”,将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明确为决策、审议、执行三大机构,尚书省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司其职、相互制衡。
这套制度彻底改变了秦汉以来丞相权力过于集中的弊端,既加强了中央集权,又提高了行政效率,被唐朝完整继承并不断完善,成为后世封建王朝的政治模板。
与此同时,高颎主导精简地方行政层级,将南北朝以来混乱的州、郡、县三级制改为州、县两级制,裁汰冗余官员,减轻百姓负担,史称“存要去闲,并小为大”,使全国行政体系焕然一新。
在选官制度上,高颎倡导“考科之法”与“四科取士”,打破了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的门第壁垒,强调以才学、品行、政绩为选拔标准,为寒门士子打开了上升通道。
他还主持修订了《开皇律》,废除北周“枭首”“车裂”等苛酷刑罚,将刑罚简化为笞、杖、徒、流、死五刑,明确“十恶”罪名,强调“法不阿贵”,既体现了儒家的仁政思想,又构建了相对完善的法律体系,成为后世封建法典的蓝本。
《隋书》评价其“当朝执政将二十年,朝野推服,物无异议”,正是对其政治革新成效的最佳佐证。
南北朝以来,战乱频仍,大量农民逃亡隐匿,成为豪强地主的依附人口,导致国家户籍混乱、赋税流失。
高颎深知“民为邦本,食为民天”,推行了两项影响深远的经济政策:一是“输籍定样”,即由中央制定统一的赋税标准与户籍登记格式,地方官按标准核对户口,让逃亡农民主动归附官府,享受轻税待遇;二是“大索貌阅”,通过核对户籍与本人相貌,打击隐匿人口、虚报年龄的行为。
这两项政策推行短短几年内,便为隋朝增加了三百万户人口,相当于全国总户数的四分之一,国库因此充盈,粮食储备“可供五六十年”,为后续的统一战争与盛世景象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此外,高颎还主导修建了广通渠,沟通渭水与黄河,解决了关中地区的粮食运输难题;推行均田制,保障农民的土地权益,激发了生产积极性。
《隋书·食货志》记载,开皇年间“天下无事,区宇之内晏如也。
编户大增,仓储丰实,法令清简,百姓殷阜”,这份繁荣景象的背后,离不开高颎的精心擘画。
杜佑在《通典》中盛赞:“隋氏资储遍于天下,人俗康阜,颎之力焉”,将盛世功绩直接归于高颎。
高颎不仅是治国良相,更是运筹帷幄的军事奇才。
隋朝建立之初,南方仍有陈朝割据,北方则面临突厥的频繁侵扰,统一与安边成为王朝的核心使命,而这两大重任,高颎均扮演了关键角色。
在平定陈朝的战争中,高颎担任元帅长史,辅佐晋王杨广(即后来的隋炀帝),制定了“疲敌之策”:每逢江南收获季节,便调集军队在边境佯攻,迫使陈朝军民放下农活、备战防御,错失农时;同时派人潜入陈朝境内,烧毁粮仓、破坏交通,逐步削弱其国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套“攻心为上、疲敌为先”的战略实施数年,陈朝国力日渐衰微,军心涣散。
开皇九年(589年),隋军发起总攻,高颎居中调度,制定详细作战计划,指挥贺若弼、韩擒虎等将领分路进军,仅用数月便攻破建康,俘获陈后主陈叔宝,完成了华夏大地的统一大业。
破城之后,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姿色绝伦,杨广欲将其纳入后宫,高颎力谏:“武王灭殷,戮妲己。
今平陈国,不宜取丽华。”
随即下令将张丽华处死,此举虽赢得了“明于大义”的赞誉,却也为日后与杨广的矛盾埋下了伏笔。
在北方边境,面对强悍的突厥骑兵,高颎提出“远交近攻、离强合弱”的战略:联合突厥内部较弱的部落,打击实力最强的沙钵略可汗,使突厥各部相互猜忌、自相残杀。
他还亲自率军出征,在白道等地大败突厥,迫使沙钵略可汗遣使求和,为北方边境带来了数十年的和平。
杨坚曾盛赞高颎:“公识鉴通远,器略优深,出参戎律,廓清淮海,入司禁旅,实委心腹。”
这份评价既是对其军事功绩的肯定,也是对其全能之才的认可。
身居高位的高颎,毫无权臣的妒贤之心,反而以“天下为公”的胸襟,积极举荐贤才。
他深知“治国之道,在于得人”,先后向隋文帝推荐了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薛胄等一大批贤才,这些人后来均成为隋王朝的中流砥柱。
苏威历经开皇、大业两朝,在经济、法律领域多有建树;杨素文武双全,既是平定陈朝的重要将领,也是隋初的着名权臣;贺若弼、韩擒虎则是灭陈之战的功臣,以骁勇善战着称。
《隋书》记载,经高颎推荐而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朝野上下对他“推服无异议”,真正做到了“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
这种“群贤毕至”的局面,正是开皇盛世能够形成的重要原因。
高颎的人生转折,始于隋王朝的储位之争。
他的忠诚与坚守,在残酷的权力博弈中,最终沦为致命的短板。
隋文帝与独孤皇后共育有五子,长子杨勇早年被立为太子,其性格宽厚直率,却因宠爱侧妃、生活奢华,逐渐失去崇尚节俭、忌恨妾媵的独孤皇后的欢心。
次子杨广则野心勃勃,善于伪装,他刻意表现出节俭、孝顺的姿态,迎合帝后的喜好,暗中勾结杨素等大臣,图谋夺取储位。
作为杨勇的儿女亲家(高颎之子高表仁娶杨勇之女),更作为坚守“嫡长子继承制”的传统士大夫,高颎在储位之争中始终立场鲜明。
当隋文帝试探他“晋王妃有神凭之,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时,高颎长跪不起,坚定回应:“长幼有序,岂可废乎!”
这句话既是对宗法制度的坚守,也彻底将他推向了杨广与独孤皇后的对立面。
独孤皇后本就因高颎此前的一句无心之言而心怀不满——某次隋文帝因宠幸宫女被独孤皇后杀害,愤怒之下单骑出宫,高颎劝谏道:“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
这句话本意是劝慰皇帝以大局为重,却被独孤皇后解读为“贬低女性”,旧怨新仇叠加,让这位曾经的“伯乐”彻底转变为“仇敌”。
此后,独孤皇后与杨广、杨素联手,不断在隋文帝面前诋毁高颎。
独孤皇后多次进谗言:“始陛下欲为颎娶,颎心存爱妾,面欺陛下。
今其诈已见,陛下安得信之!”
诬陷高颎欺君罔上;杨素则罗织罪名,指责高颎“专权植党”“心怀怨望”。
隋文帝晚年本就多疑猜忌,对高颎长期掌政、声望过高的局面早已心存忌惮,在多方谗言的影响下,君臣之间的信任逐渐瓦解。
开皇十八年(598年),隋文帝欲征伐辽东,高颎以“天时不利、粮草难继”为由坚决反对,却未能阻止皇帝的决策。
战争最终因孤军深入、补给不足而惨败,杨广借机向隋文帝哭诉:“儿幸免高颎所杀。”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隋文帝的怒火,他认定高颎有意阻碍战事、陷害皇子。
不久后,尚书都事姜晔、楚州行参军李君才等人上奏称水旱不调,罪在高颎,请求废黜他。
上柱国贺若弼、刑部尚书薛胄等大臣上书为高颎辩冤,反而被隋文帝一并治罪,自此朝臣再也无人敢为高颎说话。
开皇十九年(599年),高颎被罢去尚书左仆射之职,贬为庶人,以公就第。
隋文帝面对这位辅佐自己近二十年的老臣,竟冷漠地说:“朕不负公,公自负也。”
还对侍臣抱怨:“我于高颎胜儿子,虽或不见,常似目前。
自其解落,瞑然忘之,如本无高颎。
不可以身要君,自云第一也。”
这番话既是对高颎的否定,也暴露了封建帝王“鸟尽弓藏”的冷酷本质。
高颎被罢官后,“歔欷悲不自胜”,独孤皇后虽曾对他哭泣,却也无力回天,曾经的君臣知己,最终形同陌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仁寿四年(604年),隋文帝驾崩,杨广即位,是为隋炀帝。
这位曾经的政敌并未忘记高颎,起初为了稳定朝政,他征召高颎为太常卿,试图利用其声望安抚人心。
但高颎并未因贬谪而改变耿直的本性,他对隋炀帝的奢靡无度、滥用民力深感忧虑,多次直言劝谏,甚至私下议论朝政得失。
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以“诽谤朝政”为由,将高颎杀害,时年六十六岁,其家人被流放边疆。
消息传出,“天下莫不伤惜,至今称冤不已”。
这位为隋王朝耗尽心血的功臣,最终没能逃过“功高震主”的宿命。
高颎的死,不仅是一位忠臣的悲剧,更是隋王朝由盛转衰的重要标志。
李世民后来读史时,不禁感叹:“隋时安危,系其存殁。
炀帝无道,枉见诛夷。
何尝不想见其人,废书歔叹。”
他认为高颎的存在与否,直接关系到隋朝的安危,其被杀是隋炀帝失道的体现,也是隋朝覆灭的伏笔。
高颎的一生,是封建王朝忠臣良将的典型缩影——他有经天纬地的雄才大略,有鞠躬尽瘁的忠臣气节,有知人善任的宽广胸襟,更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
他的功绩,上承南北朝之乱,下启隋唐之盛,其制度革新泽被后世:三省六部制成为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典范,《开皇律》奠定了封建法律的基础,输籍定样与大索貌阅为后世户籍管理提供了借鉴,这些遗产不仅让唐朝受益良多,更影响了宋、元、明、清等历代王朝。
历代史家对高颎的评价极高。
《隋书》称其“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治致升平,颎之力也,论者以为真宰相”;朱敬则将他与萧何、诸葛亮、寇恂等并列,称其为“股肱之林,忠烈之士”;杜佑盛赞他“功规萧、葛,道亚伊、吕,近代以来未之有也”;李绛则将高颎视为治世的标杆,称“隋代任高颎则理,用杨素则乱”。
这些评价既肯定了他的治国之才,也认可了他的忠臣本色。
高颎的悲剧,并非源于个人品行或能力的失当,而是封建王朝权力结构的必然结果。
在“君为臣纲”的封建体制下,臣子的命运始终依附于君主的信任,当制度理性让位于个人权力,当坚守原则成为权力更迭的障碍,功臣往往成为权力再分配的牺牲品。
高颎的“过”,或许在于过于执着于“忠君”与“宗法”,未能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审时度势、变通自保,但这恰恰是他作为传统士大夫的底色,也是其人格魅力之所在。
回望高颎的一生,他如同一颗璀璨的流星,在隋王朝的天空中划过短暂却耀眼的轨迹。
他以赌命相从的决绝开启了君臣相知的佳话,以系统化的革新缔造了开皇盛世的辉煌,却以含冤而死的结局落幕于权力的漩涡。
他的故事,不仅是一段个人的传奇,更是一部封建王朝的权力史诗,提醒着后世:盛世的缔造离不开贤臣的辅佐,而忠臣的命运,往往与王朝的兴衰紧密相连。
高颎虽死,但其功绩与气节,早已载入史册,成为后世敬仰的千古良相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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