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傅长渊并没有立刻睡着。
或许是爷爷刚才那番话勾起了往事,他躺在床上,闭上眼,意识却不受控制地坠入了一段久远的记忆里。
记忆里的画面有些褪色,带着旧胶片特有的颗粒感,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空阴沉得像染了墨。
八岁的傅长渊正坐在书房的红木高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对他那个年纪来说过于晦涩的书籍。
那时候的他,性格比现在还要孤僻冷硬。
父母忙于工作和各自的社交,经常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爷爷虽然疼他,但掌管着偌大的集团,每天有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文件。
偌大的傅家别墅,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豪华却空旷的牢笼。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逻辑来填补内心的空白。
直到一通电话打破了平静。
那是池家的管家打来的。
傅长渊记得,爷爷接完电话后,神色变得很难看,脸上混合着震惊、愤怒和怜惜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爷爷连伞都没顾上拿,匆匆忙忙叫上司机就出了门。
再回来时,爷爷的怀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瘦得可怜,露在外面的胳膊细得像是一折就断的芦苇杆。
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连哭都不会了。
“长渊,过来。”
爷爷把小女孩放在沙发上,拿毛巾给她擦头发,转头招呼他,“这是愿愿,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
八岁的傅长渊合上手里的书,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脆弱。
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
像是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琉璃娃娃,似乎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碎落一地,变成一堆麻烦的碎片。
他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这种看起来只会哭哭啼啼的生物。
“她是谁?”小傅长渊冷冷地问。
爷爷叹了口气,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这是池家的孙女。按照咱们两家老一辈的交情,她刚出生那会儿,可是指给你做媳妇儿的。”
小女孩双眼放空,整个人瑟瑟发抖,显而易见还在放空状态,什么话语都没有听进去。
小傅长渊却皱起了眉头,稚嫩清冷的小脸上写满了抗拒和不屑。
“爷爷。”
他板着脸,用和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口吻说道,“现在是法治社会,封建社会的娃娃亲不成立。爷爷,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爷爷被他噎了一下,既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童趣都没有,以后有你后悔的。”
小傅长渊不以为然。
他转身就走,不想在这个麻烦精身上浪费时间。
那之后的几天,他都在刻意避开她。
直到某个深夜。
那天晚上,他起来喝水,路过二楼客房时,发现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里面传来了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那个叫池愿的小女孩正蜷缩在宽大的床上,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她似乎陷入了极可怕的梦魇,额头上满是冷汗,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奶奶……奶奶别走……”
声音稚嫩沙哑,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爸爸……妈妈……愿愿听话……别不要我……”
“我害怕……好黑……”
小傅长渊站在门口,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听爷爷提起过池家的变故。
奶奶去世了。
爸爸跟别的女人走了。
妈妈出国了。
短短几天之内,这个世界上所有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死的死,走的走,把她一个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了原地。
她在梦里喊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再回应她了。
......
傅长渊睁开眼,窗外已是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空气中没有了梦里那种潮湿压抑的雨水味。
傅长渊抬手遮了遮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掀开被子起床。
简单的洗漱后,他换好衣服下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餐厅方向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愿愿,火稍微小一点,不然饼皮容易焦。”
“知道啦李婶!这个翻面好难……嘿,成功了!”
傅长渊放慢脚步,走到餐厅门口。
开放式的厨房里,池愿系着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手里拿着平底锅,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锅里的面饼。
她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沾了一点白色的面粉,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格外可爱。
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和梦里那个瑟缩在被子里哭泣的小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少爷起来啦?”李婶眼尖,第一个看到了他。
池愿闻声回过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锅铲:“哥,早啊!快来尝尝我做的可丽饼!”
傅长渊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已经摆好的一盘盘精致的早餐。
除了常规的牛奶和煎蛋,最显眼的就是一叠金黄诱人的可丽饼,旁边还摆着切好的草莓、香蕉,以及打发好的奶油和巧克力酱。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傅长渊随口问道。
“哥,我就是这么自律啊。”池愿笑嘻嘻的,熟练地将一张刚出锅的可丽饼放在盘子里,抹上奶油,铺上水果,折叠成漂亮的扇形,然后递到傅长渊面前。
傅长渊看着面前这份甜度明显超标的早餐,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不爱吃甜食。
但看着池愿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爷爷呢?”他拿起刀叉,转移话题。
“爷爷带年糕去公园遛弯了,”池愿一边给自己做另一份,一边说道,“爷爷说他和老朋友在外面吃早点。”
傅长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爸妈呢?”
“还没起呢。”李婶在一旁插话道,“先生和太太昨天好像聊到很晚,估计要睡到中午了。我就没叫他们。”
傅长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在这个家里,这种作息是常态。
他切下一小块可丽饼,送入口中。
饼皮软糯,奶油绵密,草莓的酸甜中和了甜腻,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错。
“怎么样怎么样?”池愿凑过来,眼巴巴地问,“好不好吃?”
傅长渊慢条斯理地咽下去,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还行。没把糖罐子打翻。”
“切,口是心非。”池愿撇撇嘴,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自我肯定,“明明就很好吃!”
李婶在旁边笑着道:“以后谁娶了咱们愿愿,那真是有福气。”
听到这句话,傅长渊切饼的动作微微一顿。
脑海里突然又闪过梦里爷爷的那句玩笑话——“这是指给你做媳妇儿的。”
还有那个八岁的自己,一本正经说着“封建”的样子。
他抬起眼帘,看着对面吃得一脸满足、嘴角沾着奶油的少女。
当年的那个琉璃娃娃,终于在他和爷爷的羽翼下,长成了现在这副没心没肺、温暖明媚的模样。
“怎么了?”池愿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地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傅长渊收回目光,淡定地喝了一口黑咖啡,压下嘴里的甜味。
“嗯。”他说,“全是面粉,像只花猫。”
池愿信以为真,拿出手机照了照。
什么都没有,傅长渊又在耍她。
“你这个骗子!”池愿鼓起腮帮子,像只炸毛的小河豚。
傅长渊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并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池愿拿他没办法,只好气鼓鼓地重新吃饭,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咬了一大口可丽饼。
吃了几口,她又忍不住开了口。
“对了哥,”池愿咽下嘴里的草莓,试探着问道,“这周六林栖生日,大家打算出去玩,你要不要一起去放松一下?林栖也邀请你了。”
虽然知道傅长渊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但池愿还是想问问。毕竟他总是绷着一根弦,除了上学就是看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太累了。
“不去。”
傅长渊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周六我有事。”
“啊?你有什事啊?”池愿好奇道,“不用去公司,也不上课,难道你要在家睡大觉?”
傅长渊抽过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我要去参加cpho的预赛。”
“c什么o?”
傅长渊看了她一眼,耐心地解释了一句:“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
“物理竞赛?”池愿虽然还不懂具体含金量,但一听“全国”两个字就知道很厉害,“是不是很难?”
“还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似乎是在给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妹妹科普:“如果在之后的决赛能进国家集训队,就可以直接保送t大,不用参加高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