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
池愿背着书包走在傅长渊身侧,两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
傅家所在的小区叫梧桐苑,是这片区域最早开发的别墅区,住的大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家。
小区里绿化做得很好,道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枝繁叶茂,日光从缝隙间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池愿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傅长渊说话。
“哥,你今天第一节什么课?”
“物理。”
“哦。”池愿点点头,又问,“那你中午在食堂吃吗?”
“嗯。”
“我也在食堂吃!”池愿眼睛一亮,“那我中午去看你?”
傅长渊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初中部和高中部食堂不在一起。”
“啊,对哦……”池愿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小声嘀咕,“我又忘了。”
之前池愿读初一的时候,傅长渊还在初中部读初三,当时吃饭的时候,两人虽然不在一起,但傅长渊经常给池愿送一杯奶茶。
傅长渊没说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池愿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栋米白色的别墅静静地伫立在晨光中。
三层小楼,带一个精致的小花园,外墙爬满了常青藤,看起来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
但池愿知道,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这是她的家。
或者说,曾经是。
花园里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看得出有人定期打理。
但那扇棕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廊下的灯也没有亮,整栋房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池愿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落在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上。
那是她小时候的房间。
粉色的窗帘,白色的书桌,还有一整面墙的贴纸。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不在,也没有勇气进去看。
“愿愿?”
傅长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探询。
池愿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走吧。”
她加快脚步,从那栋别墅前走过,没有回头。
傅长渊跟在她身后,目光从那栋房子上掠过,眉心微微蹙起,却什么都没有问。
池愿的身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年池愿五岁。
傅长渊八岁。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爷爷匆匆忙忙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兔子玩偶。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窝在爷爷怀里,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却空洞得像两潭死水。
“长渊,过来。”爷爷朝他招手,“这是愿愿,以后她就住在咱们家了,你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
对于池愿,傅长渊并不陌生,经常从爷爷口中提起。
但是傅长渊不喜欢串门,之前很少见她,对她也不熟悉。
傅长渊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往爷爷怀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后来他才知道,池愿的父母离婚了。
父亲跟别的女人走了,母亲要出国,都不愿意要这个孩子。
池愿的爷爷奶奶前两年相继去世,池家再没有其他亲人。
就这样,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被亲生父母像扔掉一件旧衣服一样,扔在了空荡荡的房子里。
是爷爷去接的她。
听说爷爷赶到的时候,池愿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只兔子玩偶,一个人,坐了整整一下午。
傅长渊永远忘不了她刚来傅家那段时间的样子。
不敢吃饭,不敢说话,不敢提任何要求。
李婶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可以”。
爷爷问她想要什么玩具,她说“不用”。
每天晚上都要等所有人睡着了,才敢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小声地哭。
她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傅长渊那时候不太会照顾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每天放学回家,都会去她房间门口站一会儿。
有时候给她带一颗糖,有时候给她带一朵路边摘的小花。
然后把东西放在她门口,敲三下门,转身就走。
他从来不进去,也不逼她说话。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池愿才慢慢打开心扉,愿意跟他说话,愿意叫他“哥哥”。
再后来,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爱笑,爱闹,爱撒娇。
看起来没心没肺,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
“哥。”
池愿的声音打断了傅长渊的思绪。
“嗯?”
“你在想什么?”池愿歪着脑袋看他,“走神了。”
傅长渊垂眸看她,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没什么。”他说,“走快点,要迟到了。”
“哦!”
池愿乖乖地加快脚步,小跑着跟上他。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牛奶糖。
“哥,给你。”
傅长渊低头看了一眼她手心里那颗包装有些皱巴巴的糖果。
“哪来的?”
“李婶早上给我的!”池愿笑眯眯地说,“说是我爱吃的牌子,新到的,给我带了一整包。我分你一颗!”
傅长渊伸手接过糖,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微微一顿。
温热的,软软的。
他把糖收进口袋里,淡淡道:“走了。”
“哎,等等我!”
池愿颠颠地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哥,你现在吃嘛,早上吃点甜的,一天心情都会好的!”
“上课不能吃东西。”
“那你课间吃嘛!”
“嗯。”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
到了校门口,两人分道扬镳,池愿赶紧回了自己的班级。
开学第一天,大家还没从暑假的慵懒状态里调整过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流着暑假见闻,或者手忙脚乱地互抄作业。
池愿背着书包从后门溜进去,熟练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的位置在教室中间靠窗,是个风水宝地,既不容易被老师点名,又能看到操场上的风景。
刚把书包塞进桌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就传来椅子拖拉的刺耳声响。
“早啊,池愿。”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在头顶响起。
池愿抬头,看见同桌江淳一正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江淳一长得白白净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早。”池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那叠昨晚“奋战”到深夜的作业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江淳一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哎,池愿,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池愿一边整理文具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刚才有人看见你在校门口和高中部的傅长渊说话了。”江淳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八卦的精光,“而且看样子,你们好像还挺熟的?”
池愿整理文具的手猛地一顿。
虽然她和傅长渊的关系在傅家不是秘密,但在学校里,她一直秉持着低调做人的原则,从来没跟人提过这层关系。
毕竟傅长渊那个人太耀眼了,要是让人知道她是傅长渊的妹妹,估计以后每天都要被当成情书快递员,或者被疯狂的迷妹围追堵截。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小透明。
“你看错了吧?”池愿面不改色地扯谎,“我刚才是一个人进来的。”
“不可能!”江淳一斩钉截铁地说,“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看见傅长渊还摸了你的头!那可是傅长渊!那个出了名的高冷冰山,居然会摸女生的头?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池愿心里咯噔一下。
摸头?
那是刚才在路上,傅长渊弹她脑门那一下吧?
没想到这都被人看见了。
“真的看错了。”池愿强装镇定,把那一摞作业本往江淳一面前一推,试图转移话题,“哎呀,别说这个了,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我全都写好了。”
江淳一果然被带跑偏了,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了作业上。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池愿那一摞写得满满当当的作业本:“不是吧池愿?你居然都写完了?物理借我抄抄!”
“去去去,自己写。”池愿护住作业本,像护食的小仓鼠,“这可是我熬夜的心血,概不外借。”
“别这么小气嘛!”江淳一哀嚎一声,趴在桌上装死,“我都还没动笔呢,要是被老班发现,我就死定了。”
池愿看着他那副惨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活该,谁让你暑假只顾着打游戏。”
“哎,对了。”江淳一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犀利地盯着池愿,“你别想转移话题!刚才那事儿还没说完呢!”
池愿笑容一僵:“……”
这家伙怎么这么难缠?
池愿道:“你什么八卦都打听,又没亲眼看见,谁知道真的假的?”
江淳一想了想,也是。
他没亲眼看见,谁知道真的假的?
池愿虽然低调,但在年级也挺出名的,一来成绩稳居前三,二来池愿长得可爱,不少男生都试图通过江淳一接近她。
对于漂亮的女孩子,那些男生总喜欢在背后说些风言风语。
池愿是初中部,傅长渊在高中部,这两人能有什么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