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武松睁开眼,后背抵着那块大石头,浑身酸痛。一夜没怎么睡,耳朵里全是远处那阵一阵的战鼓声。
林冲靠在另一块石头上,左胳膊吊着,绷带上又渗出血来。他也醒着,眼睛盯着山下的方向。
“鼓声停了。”林冲说。
武松站起身,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他走到山坡边上,往下看。
晨雾还没散尽,金兵大营的轮廓隐在雾里。昨夜那面大旗还插在那儿,只是看不清旗上的图案。
“方少主呢?”武松问。
“在那边。”林冲往山坡另一侧指了指,“他的人也没怎么睡。”
武松点点头,朝那边走去。
方天定的骑兵扎营在山坡另一边,一溜帐篷挤在一起,马匹拴在树上,有几个人正在给马喂草料。三百多骑兵,昨天一仗折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大多带伤。
方天定站在最前面那顶帐篷外头,银甲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正跟两个亲兵说着什么。
“方少主。”武松走过去。
方天定转过身,脸上有明显的疲态,但眼神还算清亮。
“武头领。”他拱了拱手,“昨夜睡得如何?”
“没怎么睡。”武松说,“你呢?”
“一样。”方天定苦笑了一下,“金兵那战鼓敲了一夜,存心不让人睡。”
武松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骑兵,大多在啃干粮,有几个还在给同伴包扎伤口。
“多亏你们来得及时。”武松说,“不然我这些人就得交代在山坡上了。”
方天定摆摆手:“武头领客气。抗金是大义,咱们责无旁贷。”
武松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话说得漂亮,但武松知道没那么简单。方天定是方腊的儿子,方腊是被宋江的招安军灭的,而宋江又是梁山的人。这里头的恩怨,剪不断理还乱。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你的人伤亡多少?”武松问。
“四十三个。”方天定说,“还有二十几个带伤,能打的不到二百五十人。”
“粮食呢?”
“带了三天的。”方天定顿了顿,“昨天赶路急,没来得及多带。”
武松点点头。他这边也好不到哪去,五十多个能站起来的,粮食只够吃两顿。
“陈正。”武松回头喊了一声。
陈正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大概是刚才在地上画什么。
“把咱们的家底跟方少主说说。”武松说。
陈正看了方天定一眼,清了清嗓子:“能站的五十三人,重伤不能动的十一人,轻伤带伤的三十多人。箭矢用尽,长枪剩七根,刀还有四十多把。粮食……”他顿了顿,“够两顿。”
方天定的眉头皱了起来。
“加在一起,三百来人。”他说,“金兵那边,少说还有两万多。”
“不止。”武松说,“昨天他们撤得太整齐,没伤筋动骨。完颜宗弼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方天定沉默了一会儿。
“武头领打算怎么办?”
武松没说话,走到山坡边上,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山道就这一条。”他划了一条线,“金兵要攻,还得走这条路。咱们守住这儿,他们人再多也展不开。”
“问题是咱们能守多久。”方天定走过来,也蹲下身,“三百人,两万人,就算一个换十个,也不够换。”
“硬守守不住。”武松又划了几条线,“你的骑兵,速度是长处。金兵攻的时候,你从侧翼绕过去,打他们的后队。不用恋战,一冲就走。”
方天定盯着地上那几条线看了一会儿。
“打完就跑?”
“对。”武松说,“让他们首尾难顾,不敢全力攻山道。”
“如果他们分兵来追呢?”
“你跑得比他们快。”武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金兵骑兵精锐都在正面,后队都是辅兵和辎重。你去冲,他们不敢不管。”
方天定也站起来,沉吟了片刻。
“武头领这法子,有点意思。”
武松看着他:“你愿意干?”
“有什么不愿意的。”方天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都来了,总不能看着你们送死。下一仗,咱们一起打。”
武松点点头,伸出手。
方天定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
“一起打。”武松说。
“一起打。”方天定重复了一遍。
两人的手握了两息,然后松开。
“我去看看鲁大师。”武松说,“你这边先让人歇着,等我的信号。”
方天定应了一声。
武松转身往山坡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方少主。”
“嗯?”
“这一仗打完,咱们的账,以后再算。”
方天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武松继续往前走。陈正跟上来,压低声音:“武头领,你信他?”
“信不信的,现在也只能用他。”武松说,“金兵不打退,谁都别想走。”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武松加快脚步,“先活过今天。”
鲁智深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腿上缠着新绷带,白布上已经洇出一片红。他睁着眼,看见武松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武二哥。”
“大师。”武松蹲下身,看了看他的腿,“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鲁智深撑着石头想坐起来,被武松按住了。
“躺着。”武松说,“今天你哪儿也别去。”
“洒家还能打。”鲁智深瞪眼。
“能打也躺着。”武松说,“等真撑不住的时候再起来。”
鲁智深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武松站起身,环顾四周。山坡上东一个西一个躺着他的人,活着的在啃干粮,伤重的在呻吟,还有几个一动不动,大概是昨夜没熬过去。
“昨晚又死了几个?”武松问旁边一个小卒。
“三个。”小卒低着头,“周大哥、李二、还有……还有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来着……”
“行了。”武松打断他,“把他们埋了,别让金兵看见。”
“是。”
武松走到山坡最高处,往山下看。
晨雾渐渐散了,金兵大营的全貌露了出来。一排排帐篷,一簇簇旗帜,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影。
他们在调兵。
武松眯起眼,仔细看着那边的动静。金兵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重新布阵。骑兵往两翼移动,步兵在中间集结,还有一队人在山道口立起了新的鹿角。
“他们在等。”陈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武松身边。
“等什么?”
“等咱们松懈。”陈正说,“昨天打了一天,他们也累了。完颜宗弼不急,他知道咱们耗不起。”
武松没说话。
陈正说得对。三百人对两万人,时间站在金兵那边。拖得越久,对武松越不利。
“粮食还能撑多久?”武松问。
“今天吃完,明天就得饿肚子。”陈正说,“方天定那边也差不多。”
“能不能派人出去找粮?”
“山道被堵,出不去。”陈正摇摇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从后山绕。”陈正指了指身后,“但那条路太难走,来回至少两天。而且金兵要是发现了,派人堵住出口……”
“那就不去。”武松说,“先撑过今天再说。”
林冲拄着刀走过来,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步子还算稳。
“武头领,金兵有动静了。”
武松往山下看。果然,金兵大营里响起了号角声,骑兵开始往前移动。
“来了。”武松说。
他转过身,看着山坡上那些七零八落的人。
“都起来!”他喊了一声,“拿好家伙,金兵要来了!”
山坡上一阵骚动,能动的人都站了起来,找自己的刀、自己的枪、自己的位置。
武松走到鲁智深身边,把自己的刀递给他。
“大师,你在这儿躺着,看好后路。要是洒家回不来……”
“呸!”鲁智深一把抓住那柄刀,“说什么丧气话!洒家还等着跟你喝酒呢!”
武松笑了笑,转身走向山道口。
林冲跟上来,陈正也跟上来。
“武头领。”陈正忽然说。
“什么事?”
“金兵那边……”陈正指着山下,“好像不太对劲。”
武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金兵的骑兵确实在移动,但不是往山道这边来,而是……往后撤?
“他们在撤?”林冲皱起眉头。
武松没有说话,眯着眼盯着山下。
金兵大营里,旗帜在移动,帐篷在拆卸,人马在调动。不是进攻的架势,更像在重新布置。
“不是撤。”武松说,“是换防。”
“换防?”陈正不解。
“完颜宗弼在调整部署。”武松说,“他不急着进攻,他在等……”
话没说完,山坡另一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方天定的亲兵跑过来,气喘吁吁:“武头领!方少主让我来报信!”
“什么事?”
“金兵……金兵后面来了一队人马!”亲兵指着远处,“打的是……打的是金国的旗号,但跟这边的不一样!”
武松的眼睛眯了起来。
“方少主说……”亲兵咽了口唾沫,“方少主说,八成是援军。金兵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