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善罢甘休。”
方天定把话说完,抬起下巴朝远处努了努。金兵的旗帜正在往后移动,三万人马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慢慢从山道口退出去。
武松没吭声。
他的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全是血,有的干了,有的还在往下淌。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全身都脏透了。
金兵退得很有章法,前队变后队,弓弩手在后面掩护,骑兵在两侧游动。不是溃败,是收兵。
“守住了。”林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左胳膊吊在胸前,绷带渗出殷红的血迹,整个人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脸白得吓人。
武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教头,你的伤……”
“死不了。”林冲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起刚才,现在算什么。”
山坡上躺满了人,东一个西一个,有金兵的尸体,也有自己人的。活着的士卒或坐或躺,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干脆趴着,连动都不想动。
五十多人。
武松数了数,能站起来的也就这么多了。从三千人打到现在,就剩下这点人了。
“武二哥。”
鲁智深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这和尚盘腿坐着,禅杖横在膝盖上,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把裤腿都染透了。他也在看金兵后撤的方向。
“嗯。”
“今天这一仗……”鲁智深喘了口气,“洒家差点以为交代在这儿了。”
“不是差点。”武松说,“是真的差点。”
方天定的骑兵们也在休整。这些人比武松的部下好一些,到底是生力军,但也累得够呛。几匹战马倒在血泊里,骑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喂马,有人在擦刀。
“方少主。”武松看向方天定。
“嗯?”
“今天多亏了你。”
方天定摇了摇头。他的银甲上沾满了血污,白袍早就变成了红袍,但脸上的神情还是那么沉稳。
“不用谢。”他说,“咱们是盟友,抗金是大事。我来晚了,要是早来半个时辰……”
“早来半个时辰也没用。”武松打断他,“金兵三万,你我加在一起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方天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武头领说话还是这么直。”
“直才好。”武松转过身,看着山坡下面那片战场。尸体堆得到处都是,金兵的旗帜倒了一地,有几面还在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守住阵地只是开始。”他说。
方天定脸上的笑容收了。
“你是说……”
“金兵今天是收兵,不是撤退。”武松指了指远处那条黑色的河流,“你看他们退得多有章法。前队变后队,弓弩手掩护,骑兵游走。完颜宗弼那个人,我跟他打了这么多天,知道他的脾气。”
“什么脾气?”
“不服输。”武松说,“他吃了这个亏,不会认栽。”
方天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金兵今天折了三四千人,完颜宗弼不会就这么算了。明天……”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明天他还会来。”武松替他说完,“而且会来得更狠。”
山坡上安静了一阵。
陈正从高处走下来,这个谋士一直在后面观战,没上过阵,但脸上也满是尘土和汗水。他走到武松身边,低声说:“武头领,金兵退到山道口外面去了,看样子是在扎营。”
“扎营?”武松眯起眼睛往远处看。
果然,金兵的队伍已经停住了,开始在山道口外面的平地上扎营。帐篷一顶顶竖起来,火把一盏盏点燃,远远看去就跟一片火海一样。
“他们没走远。”陈正说,“就在那儿等着,明天一早就能再攻。”
武松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
林冲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步,被旁边的士卒扶住了。
“武头领,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把伤员安顿好。”武松说,“能走的都扶下去,能治的都治,死了的……”
他顿了顿。
“挖坑埋了。”
“是。”
林冲招呼着几个还能动的士卒,开始收拾战场。
方天定走到武松身边,压低声音说:“武头领,你的人伤亡太大了。五十多人,明天怎么打?”
武松没答话。
方天定继续说:“我的骑兵还有三百多,可以分一些给你……”
“不用。”武松摇头,“你的人是骑兵,在山道里施展不开。再说,你也伤亡不小,留着吧。”
“那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武松看着他,“方少主,你今天来,是因为咱们是盟友。但这个仗是我武松跟金兵打的,你不用把自己搭进去。”
方天定皱了皱眉。
“武头领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武松说,“就是提醒你,金兵明天要是大举进攻,你可以走。”
“走?”方天定的愣住了,“武头领把我方天定当什么人了?”
武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不走。”
方天定的松了口气。
“这才对。”他说,“咱们是盟友,生死与共。”
武松没接这话。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金兵大营的方向。火把把那一片天都映红了,能看到人影在晃动。
“金兵还会再来。”他说,“这只是喘口气。”
鲁智深在旁边插嘴:“那就让他们来!洒家的禅杖还没使够呢!”
“大师,你先把腿治好。”武松说,“这个样子,别说打仗,走路都费劲。”
鲁智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咧嘴笑了笑。
“死不了。”他说,“洒家扛得住。”
陈正在一旁说:“武头领,要不要派人去打探一下金兵的动静?”
武松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打探也没用。完颜宗弼的脾气我知道,他今天丢了这么大的脸,明天肯定要找回场子。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歇一晚上,养足精神。”
“那……”陈正还想说什么。
“少废话。”武松打断他,“去安排吧。把伤员都安顿好,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陈正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山坡上的人渐渐散开,有的去包扎伤口,有的去埋死人,有的去找水喝。方天定的骑兵们也开始扎营,在山坡的另一边搭起了简易的帐篷。
武松站着没动。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金兵大营的方向。那边的火把越来越多,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战鼓声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傍晚的凉风里,呛得人难受。
方天定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武头领,”他说,“你在想什么?”
武松没回头。
“在想完颜宗弼会怎么做。”
“怎么做?”
“今天这一仗,他丢了三四千人,被咱们两面夹击,灰头土脸地退了回去。”武松说,“以他的性子,不会认这个栽。”
方天定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
“调兵。”他说,“他手里不止这三万人,后面还有。他今天吃了亏,明天肯定会调更多的人来。”
“那咱们……”
“咱们?”武松冷笑了一声,“咱们加在一起不到四百人,拿什么跟人家拼?”
方天定被他这话噎住了。
“那你还……”
“还什么?”武松转过头看着他,“跑?往哪儿跑?这山道是咱们最后的屏障,过了这儿,后面就是一马平川,金兵的骑兵追上来,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方天定沉默了。
武松继续说:“守在这儿,还能跟他们拼一拼。至少这山道狭窄,金兵的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
“那……”
“少废话。”武松说,“打仗这种事,想那么多没用。能打就打,打不了就死。”
他说完这话,不再看方天定,而是继续盯着远处的金兵大营。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几道暗红色的云霞。山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林冲走了过来。
“武头领,伤员都安顿好了。死了十二个,埋了。”
“嗯。”
“还有,粮食不多了,只够吃两顿。”
武松点了点头,没说话。
鲁智深被两个士卒架着走过来,腿上缠着新的绷带,还在渗血。
“武二哥,”他说,“洒家刚才想了想,明天要是金兵真的大举进攻,咱们顶不住。”
“知道。”
“那你……”
“大师,”武松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鲁智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没什么。洒家就是想说,明天要是真顶不住了,洒家第一个冲上去。”
武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好。”他说。
天彻底黑下来了。
山坡上燃起了几堆篝火,火光摇曳,照着那些疲惫的面孔。方天定的骑兵们在另一边也燃起了火堆,两边隔着一段距离,但能看到对方的火光。
武松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黑褐色的壳。
陈正端了碗水过来。
“武头领,喝点水。”
武松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陈先生,你觉得咱们能撑多久?”
陈正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看金兵明天怎么打。”
“猜一猜。”
陈正想了想,说:“如果金兵全力进攻,咱们最多撑两个时辰。”
武松点了点头。
“差不多。”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武头领,要不要派人去求援?”
“向谁求援?”武松反问,“燕青在打探消息,施恩在筹粮,周平还在路上。能来的人,都来了。”
陈正沉默了。
武松站起身,走到山坡边上,往远处看了看。金兵大营里的火把还在亮着,比刚才更多了。人影在火光中晃动,看不清在干什么。
“他们在调动。”武松说。
陈正也看向那边。
“什么?”
“金兵在调动。”武松重复了一遍,“你看那边的火把,比刚才多了一倍。完颜宗弼在连夜布置。”
陈正皱起了眉头。
“那明天……”
“明天会很难打。”武松说,“比今天更难。”
他说完这话,转过身,走回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
远处,金兵大营的方向,战鼓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