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武松手里晃了晃。
林冲站在一旁,没吭声。鲁智深靠在柱子上,眼睛盯着武松手里那张纸。陈正坐在下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头静得很,只有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武松把那封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信纸上的字写得确实好看,一笔一划都透着功底。可惜了,这写字的人,心眼太坏。
“去把那使者叫来。”武松开口了。
林冲愣了一下:“武头领,你这是……”
“叫来。”武松没解释。
亲兵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鲁智深从柱子上直起身,嘿嘿笑了两声:“武二郎,洒家知道你要干什么。”
“你知道个屁。”武松瞪了他一眼。
“嘿!”鲁智深不乐意了,“洒家怎么就不知道了?你这是要……”
“闭嘴。”武松打断他,“一会儿别插嘴,让我说。”
鲁智深撇了撇嘴,又靠回柱子上去了。
陈正抬起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亲兵领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使者李元和。
李元和穿着朝廷的官服,看着还算体面。他进门就拱手作揖:“武头领,下官这几日打扰了,不知武头领召见,有何吩咐?”
武松没让他坐,就那么站着。
“李大人。”武松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来这几天了?”
李元和愣了一下,答道:“回武头领,下官来此已有四日。”
“四日了。”武松点点头,“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李元和不知道武松想干什么,小心翼翼地答:“承蒙武头领照顾,吃住都好。”
“那就好。”武松站起身,拿着那封信,走到李元和面前,“李大人,你这趟差事,办完了。”
李元和眼睛一亮:“武头领的意思是……”
“你们皇帝的好意,老子心领了。”武松打断他。
李元和脸上露出喜色,刚要说什么,就听武松接着说:“这镇东王的名号,老子不稀罕。”
李元和的笑容僵在脸上。
“武头领!”他急了,“陛下一片诚心,这是天大的恩典啊!镇东王,世袭罔替,子孙永享富贵……”
“子孙?”武松冷笑一声,“你们皇帝连老子都想灭了,还惦记着老子的子孙?”
李元和愣住了:“武头领此言何意?陛下是真心……”
“真心?”武松把那封信举到李元和面前,“李大人,你读过这封信吗?”
李元和点点头:“下官……下官知道大意。”
“知道大意。”武松重复了一遍,“那你知不知道,你们皇帝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封我?”
李元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知道?”武松冷笑,“老子告诉你。前阵子朝廷派了一万多人来打我们,林将军带五千人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你们皇帝怕了,打咱们打不赢,这才想起来封王。”
林冲站在一旁,没吭声。
“封我当王,让我老老实实待着,别再往前打了。”武松继续说,“你们朝廷好趁这功夫招兵买马,等缓过劲来,第一个灭的就是老子。”
李元和腿都软了:“武头领,您误会了,陛下绝无此意……”
“误会?”武松把那封信在李元和眼前晃了晃,“李大人,你回去告诉你们皇帝,老子不是三岁小孩,这种把戏糊弄不了老子。”
说完,武松双手一用力。
“嘶……”
那封信,从中间撕开。
李元和眼睛都直了:“武头领!这是圣旨!”
武松没理他,继续撕。“嘶……嘶……”信纸变成了四块,又变成了八块。
“武头领!”李元和浑身发抖,“您这是……这是大逆不道啊!”
武松把碎纸片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大逆不道?”他盯着李元和,“老子本来就是反贼,还怕这个?”
碎纸片飘落一地,有的落在李元和脚边。
林冲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纸片,嘴角动了动,没吭声。这诏书一撕,就再没有回头路了。他抬起头,看着武松,眼里头多了几分钦佩。
陈正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他是读书人,知道撕诏书意味着什么。但他也知道,武松说得对,朝廷那封王诏书,就是个拖延的把戏。
鲁智深在旁边哈哈大笑:“痛快!洒家早就想看这一出了!”
“你……你……”李元和指着武松,说不出话来。
“李大人。”武松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想灭老子,让他亲自来。老子在这儿等着。”
李元和的腿软了,差点跪下去。
“武头领,三思啊!”他咬着牙说,“朝廷……朝廷不会善罢甘休的!”
“善罢甘休?”武松冷哼一声,“老子还怕他不来呢。来了正好,省得老子去找他。”
陈正在一旁叹了口气,低声说:“武头领,使者到底是朝廷的人,放他回去,总得……”
“放。”武松点点头,“老子又不杀使者。”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着李元和:“李大人,你可以走了。你的人,你的马,你带来的东西,一样不少,老子不稀罕。”
李元和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还有。”武松又开口了,“回去告诉你们皇帝,他要是想打,老子奉陪。他要是不想打,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来烦老子。”
李元和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送客。”武松挥了挥手。
亲兵上前,架着李元和就往外走。李元和回过头,看着武松,眼里头又是恨又是怕。
“武头领!”他喊了一声,“您会后悔的!”
武松没搭理他。
鲁智深冲着李元和的背影嚷了一声:“滚远点!下回再来,洒家的禅杖可不认人!”
李元和被架了出去,声音越来越远。
屋里头又安静下来。
林冲走上前两步,低声说:“武头领,这一撕,朝廷那边……”
“让他们来。”武松靠在椅背上,“早晚得打,早打比晚打强。”
林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跟朝廷的那些仇,比武松还深。
陈正站起身,拱手道:“武头领英明。在下这就去安排,让各处都警醒着。”
武松点点头:“去吧。林将军,你也去看看城防,别让人钻了空子。”
“是。”林冲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鲁智深没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纸片,嘿嘿笑着:“洒家得留几片,以后讲给别人听。”
“滚。”武松踢了他一脚。
鲁智深笑着躲开,揣着碎纸片出去了。
屋里头只剩武松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些碎纸片,想起信上的字,确实写得好看。
可惜了。
武松伸出脚,把地上的碎纸片踢了踢。那些碎片散开了,有几片被风吹到墙角。
他想起那使者进来时的样子,一脸的傲气,满嘴的天恩浩荡。出去的时候呢?腿都软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武松冷笑了一声。
朝廷的人,就这点出息。
外头传来马蹄声,是使者要走了。
武松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口,李元和翻身上马。他的两个随从跟在旁边,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亲兵牵着马,送他们往城外走。
李元和骑在马上,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武松站在窗后,没动。
李元和又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一步三回头。
他的手,在马缰绳上攥得死紧。
使者骑在马上,一步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