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娘好几日没来了呢。”小橘正在给晒干的衣服熏香，不假思索的说道。
余清露坐在边上看书，连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大姐姐事儿忙，听说大夫人已经开始让她学着管家了呢。”
小橘一听也是，便也不继续问下去。
余清露面上不动声色，但是这一页看了许久都没有翻页。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里悄悄的生根发芽。
余清霞是有心躲着余清露的，奈何俩人还得一块去夫子那里报道。
“三妹妹。”余清露笑眯眯的同她打招呼。
余清霞身子一僵，勉强扯出一个笑来：“二姐姐早。”
余清露同她并肩走了一会儿，两人到小书房的时候，夫子还没过来。
“听说，夏小娘这些日子嗓子不太好。”余清露端坐着，突然开口。
余清霞愣了一下，才开口：“只是染了些风寒而已。”
余清露还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夫子已经进了门，她只能闭上嘴，咽下未出口的话。
余清霜久违的来到了东侧院。
还是小橘头一个发现她，小橘正要向屋内的余清露汇报，被余清霜拦住了。
余清霜轻手轻脚走进去，入眼的是坐在床榻边上绣荷包的余清露。
余清露神色极为认真，面上也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只是手里的荷包绣的像狗爬的一样。
“你……这绣的是什么？”余清霜乍然开口，吓得余清露险些扎到自己的手。
她笑眯眯的抬起眼，带着猫儿一般的讨巧：“大姐姐猜猜？”
“这么丑……不是，我猜是小鸡？”
余清露嗔她一眼：“哪有人会在荷包上绣小鸡啊！这分明是凤凰。”
余清霜难得露出吃瘪的表情，用无语的眼神扫视了下余清露。
余清露有些羞恼，气咻咻的将荷包藏在背后，余清霜瞧着她的模样，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余清露见她笑了，才开口道：“大姐姐终于笑了，最近是不是学看账本很辛苦啊？”
“不辛苦，我，我很好。”余清霜不知该怎么回她，这些日子她听白术说了不少，虽说她并不相信，但是难免会听到心里去，之所以好久没来，也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余清露。
她今日来的时候其实做了很多心里建设，但是看见她认真的模样，还有笑着的表情，她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日子流水般过着，转眼就入了冬。
章婉忌惮着许太妃的威压，虽说依然看余清露不顺眼，但是近些日子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突然就停了手。
虽然余清露至今都不知道许太妃为什么要帮她。
院里夏尔的嗓子一开始还瞒的严实，入冬之后却更加严重，最近已经开始说不出话来了。
郎中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可夏尔的嗓子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余清霞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神佛，她央着余蒲同意她去观里上柱香，可她从前在府中就像个透明人，加上夏尔这么些年就靠一副好嗓子才没叫余蒲彻底忘了这号人，可现在唯一的优势也没有了，余蒲本就是薄情寡义之人。
可不知怎的后来居然又同意了，还叫章婉带着府里的姑娘们一道去。
余清露心下不安，但是转而又想，余清霜也去，自己只要好好跟在她身边就是。
江南的冬天冷的刺骨，风不像是刮在脸上，倒像是往骨头里面钻。
此观名为听泉观，顾名思义，观内有清泉为伴。
余清露本不是自愿前来，但是跪在那蒲团上的时候，她兀的就想起了黎兰娘。
她虔诚的叩首，心里默默想着着：小娘，我现在很好，希望你在下面也多多保重自己，多多为自己考虑。小娘，希望你下辈子投去大户人家，这样你就不会再受磋磨了。
她这边正想的出神，旁边的余清霜突然偷偷的扯了扯她的衣服。
余清露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余清霜，对方正在同她做口型。
“好无聊，你要不要出去玩？”
她嘴上说着商量，却早就偷偷站起来给余清露一起拖起来了。
余清霜抓着余清露的手，趁章婉没注意，一个猛子跑了出去。
两个人一路跑到泉水边才停下。
“呼，是新鲜空气，在里面快憋死我了。”余清霜猛吸一口气，嘻嘻笑道。
“呸呸呸，大姐姐，还在观里呢，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余清露赶紧扯扯她的衣服，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余清霜好笑的拍拍她的手：“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你瞧，咱们这啊，再怎么冷，水上都结不成连片的冰。”
余清露依言望去，水面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冰碴，她呼出一口气，白烟袅袅而上，模糊了视线。
余清露垂头揉了揉眼睛，结果听见耳边一阵惊呼。
“啊！”
余清露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只模糊的看见一道黑影闪了出去，然后就是听见“噗通”一声。
余清霜落水了。
冬天的衣裳厚实，且水里极寒，余清霜掉下来都没来得及挣扎就渐渐沉下去。
余清露吓得手脚无力，大喊了几声救命，但是这里偏僻一时半会根本没有人经过，她的呼喊声散在风中，无人问津。
余清露搜寻着周围有没有能用上的东西，但是眼见着余清霜的头顶都快看不见了，她心一横，脱下了外头围着的大氅，跟着跳了下去。
索性她水性并不差，但是刺骨的水还是让她的身子僵硬无比，她奋力托起余清霜，用力向岸边划去。
恰巧有位路过的小道童瞧见了这边的动静，赶紧跑出去叫人。
余清露将余清霜推到岸上，迷迷糊糊间看见了章婉焦急的向这边跑来，不过余清露眼皮越来越沉重，终是没撑住，晕了过去。
周围的吵嚷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余清露最后的念头是，好温暖，再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头好痛，身上好重，自己是死了吗？原来地府这么黑啊。
“露儿。”黎兰娘的身影在黑暗中慢慢显现，只是面容始终模糊不清。
余清露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身一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诚实的往前扑去。
但是她扑了个空。
不论她怎么努力的向黎兰娘的身影奔跑，却总是差一点，差一点，就能碰到，她日夜思念的温度。
“小娘，小娘你不要离我那么远，小娘，我看不清你的脸了。”余清露哽咽着，却还是执着着继续追。
“露儿，回去吧，回去吧。”黎兰娘的声音回荡在黑漆漆的世界里。
“我不要，我不要回去，那里没有你，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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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小娘，母亲！不要赶走我！”
余清露嚎啕大哭，自从黎兰娘死后，她再也没有这么痛快的哭过了，她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察言观色，逼着自己学会去讨好，她不能哭，不能害怕，不能后退，因为没有人会给她兜底，没有人会为她遮风挡雨。
“露儿，我的女儿，我希望你好好生活，你还小，你不能来这里，你还没有好好感受过这世界，你还没有……走出那宅院看看外面的世界。”黎兰娘模糊的面容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雾散去后显露出隐藏的真容。
黎兰娘没有悲伤没有哀怨，她只是微笑。
“露儿，娘没有见过外面的天地，你去替娘看看吧。”
余清露还是不停的抽噎：“娘，可，可是，我是女子，我就算，就算长大了，也不过是从这个院子被送到另一个院子罢了。”
余清露低着脑袋，有些垂头丧气。
就在她情绪愈发低落的时候，黎兰娘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过那双手再没有从前温暖的温度，但是余清露还是万分依恋，她贪恋这一刻，哪怕冰冷黑暗。
“娘相信你心里自有决断，当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眼前即世界。”
黎兰娘的身影渐渐消散，余清露无声的摇头，她猛的伸手，想要最后抱一抱黎兰娘。
黎兰娘却在入怀的一瞬间，散成了满天星光，无影无踪。
“母亲！”
余清露猛的睁开眼睛，被外面的阳光刺激到险些流泪。
小橘正在边上对着平安锁喃喃自语。
“姨娘，您在天有灵，保佑姑娘平平安安的吧。”
“小……橘。”余清露艰难开口，发出的声音像是六十老媪一般。
“姑娘，你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呜呜，我们姑娘到底招谁惹谁了，三天两头受伤，好不容易养出些肉来，又瘦成了皮包骨，都是我的错，黎姨娘从前救了我的命，我却保护不了她的孩子，都是我……”
小橘一边哭一边拿手擦者眼泪，哭的身子都颤抖起来。
余清露嗓子实在难受，身上也痛，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安抚小橘。
“余清露！”余清霜风风火火的冲进来，走到她床榻边，“你，感觉怎么样了？颂和，快去请李郎中过来。”
“是，姑娘。”颂和领命而去。
“你……”余清露正要开口，余清霜直接出声打断了她，“我没事，倒是你，差点没命了。”
“哎呦，慢点慢点，老头年纪大了跑不动。”
外头颂和正拉着李郎中的袖子，往院里跑来，后头被扯着的李郎中跑的气喘吁吁。
颂和将李郎中带进来，余清霜自觉点站到一边把位置让出来。
“哎，还没落帐。”小橘慌忙出声阻止。
“拉什么帘子，他们当郎中的讲的就是望闻问切，拉了帐子还怎么看露儿的脸色如何。”余清霜心中着急，开口免不得带上来几分斥责，小橘被吓得呐呐不敢言。
李郎中完全无视后面的声音，只专心的把脉，好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
屋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郎中开口：“前头的郎中其实已经看出来了，药方里都带了艾叶、肉桂和干姜，可，恕老夫之言，姑娘现在这身子，恐怕后来子嗣艰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