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季星白的视线。
直接给归南胜负心激得再上一个台阶。
他和末鱼是老乡, 是战友,是几个月来生息与共的兄弟!一个不过认识十几天的隔壁学校的人,还妄想和他相提并论?
归南战意高昂,假笑:“斯威特是出了名的美食学院, 季同学可能不擅长战斗。不过也没事, 我们带一带你, 保证无痛刷学分。
“末鱼选要塞图,我们战斗的时候方便季同学躲好。”
要塞图就是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建筑工事的地图,可以给保障部队、机械师、指挥官更安全的庇护场所。
末鱼思考了一下, 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之前她和季星白双排小团, 她一人可以杀穿对面。
现在三个人, 只能排中团以上, 不会战斗的人员是需要找个地方安置。
归南虽然是指挥官,但他有武力, 预选的身份除了指挥官还有单兵。
季星白是斯威特的辅助王牌,之前他们一直挑的美食地图双排,就是有不少虚拟食材可以现场烹饪那种。
她在前面砍瓜切菜, 后面他也在砍瓜切菜。
吃得很开心, 她打架都更有劲了。
但中团确实不一样。
末鱼快速浏览所有地图,敲定:“那就中团, 150区,钟离空间站。”
这颗星球实际上是人造的星球及空间站,重要的第二防线中转站,已经兼有很成熟的方位据点,随时可以把队友往舱里一塞。
这个地图还是对虫族训练地图,无对人战斗训练,少了许多尔虞我诈, 适合季星白这样不知人间阴险的纯洁辅助。
眼见末鱼选定,归南对着季星白挑衅昂首。
却见季星白露出忧伤又做作的笑容,宛如一樽琉璃美人。
琉璃美人偏过头,露出漂亮的下颚线和锁骨:“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要不今天就算了……”
一柄大锤猛砸末鱼心肝!
她忙哄:“胡说什么,今天本来就计划带你刷分,在后方更安全。”
“我明白,我都听鱼鱼的。只是……”季星白缓声,“我记得这个地图有不少可食用虫族,很干净、很鲜美,做刺身味道最好,但不好认,认错了可能有毒……”
末鱼从善如流:“跟紧我。”
她顿了顿,又铿锵有力地重复:“就在我身边,我保护你。”
季星白灿烂一笑:“好~”
归南:“……”
心机狗!
进入地图,一万人形成了十支千人列队,均匀分布在空间的外围区域。
有百人提交了总团和小队指挥竞选申请,所有数据公开,包含天梯分、排名,胜率、近期战绩、收到评价等多项数据。
在末鱼的压力下,归南含泪报名。
归南虽然不够申请总指挥,但是申请列队指挥绰绰有余,他的战斗场次多、胜率高、评价也好,这种指挥很受欢迎。
十分钟后,归南却意外落选。
他们的列队高票当选的是一个排名并不出众、连军校都未认证的老号,昵称甚至是灰色的,说明已经长期没有上过线,还没有在战斗系统里更新过。
但往他的账号后面一看——闪耀的团战指挥次数100场、100%胜率。
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将票投给别人。
归南震惊至极:“神仙?狗一样的匹配机制还能百分百胜率,他能将匹配到的白痴队友都指挥成神级单兵吗?”
小团太看队友,中团大团变数更多,百分百胜率就不科学。
“很符合他的ID啊。”末鱼复制了一下那人的ID,“[躺好],霸气!”
“他最好是。”归南酸酸的,“那么久没上线,可别刀都拿不住。”
千人小队被接管。
公频禁音,一道懒散、极具特点的沙哑声音响起:“所有单兵三十秒内抵达坐标点,未抵达者转为保障兵。”
末鱼听得一愣,莫名觉得,好像有点熟悉。
她没注意到季星白的眼神阴沉下去。
归南在一旁震惊:“我草我草我草?地图刷新才几秒,他给的坐标精确到个人,这真的够?”
“可能是特殊通感类型。”末鱼扫了一眼同步过来的全图,眉心一条,拽上两个人就跑,“我们的位置最远,你俩跑不到,抓紧。”
归南的惨叫悠扬:“我们跑不到他还给,神经病啊啊啊啊——!”
果不其然,倒计时不足五秒时,末鱼才带着两个人堪堪就位。
归南再次吐得稀里哗啦。
三十秒到,少部分人员未能跑到位置,原地转为保障兵,返回安全区,附近的人同时收到新的坐标,快速填补。
不过十秒,新的阵列已经形成,所有人整装以待。
末鱼有研究了一下全图,啧啧赞叹了一下。
艺术,堪称艺术。
千人队伍均匀立体地铺开在极点区域,每个点四周都有六个点可以快速互补,整个队列如晶体一样充满美感。
也因为他们可以看到全图,可以看出来不同列队指挥的水平。
如果没有他们的列队长作对比,不少指挥的布局也算可圈可点,但毕竟是匹配的队友,多少有一些指令传达不到位、解读方式不统一、能力确实有限的原因,大部分在一分钟备战结束后还在调整。
但在他们这里,枕戈以待,整齐地堪称正规军。
他们甚至只用了四十秒。
漆黑的星际世界里,渐渐响起了嗡鸣。
外空间里没有空气,无法传递真正的声音,那是虫族发散的能量,传递到机甲外壳,经特殊处理并弱化,形成了嗡鸣。
如果没有机甲外壳,一个普通人会被当场击碎。
身后光芒大剩,主指挥调用的人造小恒星发出光,照亮迎战方向上急速飞来的虫族。
战斗开启!
虫族先锋队如同漆黑闪电劈入外围,与机甲战斗间,爆发出尖厉的火花。
极点区域,虫族攻击最为猛烈,但在密集且整齐的晶体阵列下,第一层未能拦截的虫族,会在瞬间被第二层、第三层……几十层拦截。
战损的机甲被迫返航,则会由后层邻近点补位,战损机甲则返回绿色安全区,经保障人员整修后重新加入阵列,整个晶体阵列如同有生命一般自下向上流动着。
归南一边战斗,一边直抽冷气。
他谨慎发言:“有点东西,不确定,再看看。”
末鱼直笑:“好好学着,这人水平比你高多了。”——不过。
如果说归南被调到这第一波防线,是因为他同时预选了指挥和单兵两个身份。
那季星白这个斯威特美食生,为什么也被派到附近?一个能精确到安排每个人坐标的人,会注意不到他是辅助战斗人员吗?
念头只在一瞬间,连在她的机甲上的流星梭与虫族相撞,先锋队脆弱的甲壳瞬间崩碎。
流星梭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穿行,在平静的重装身后勾出饱满的弧线,眨眼几百只虫族灰飞烟灭。
如果说这个阵列的安排是为了利用晶体阵列模式,将虫族层层斩杀,确保不被攻入空间站据点。
那末鱼的存在,实实在在就是告诉她身后的所有人,她无需托底——
只她一层,便令虫族无可进犯。
还令后面的人觉得自己快要长草了。
忽然公频里响起一声轻笑。
那笑太轻了,甚至别人都不觉得那是笑,只觉得是一道无意义的、顶多是指挥大佬无聊的不明呵响。
但末鱼莫名觉得那就是笑。
懒懒的,倒确实应该没什么意味,轻轻地笑,像是曾经压抑许久的情绪,此刻突然有了一个细微的裂口释放。
怪事。
末鱼揉了下耳朵,回头想去看指挥官在的方向。
“鱼、归指挥。”季星白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地叫她心里小鹿咣咣乱撞,“蟹鱼要来了,打了我们就回去吃吧。”
归南正在兴头上,陡然一阵恶寒,没由来地感受到一阵压迫力,仿佛他说一个不字,当场头就会被拧下来。
末鱼却无所觉:“行。”
她抽空给指挥官发去调回申请。
绿色通过信息秒回,快得仿佛指挥官一直在看讯息。
流星梭钉入一只蟹鱼虫族体内,收紧拖在机甲后面往回开。
“走了。”她招呼。
归南瞪着屏幕咬碎了牙:“……我的申请调回被拒,我得再打会儿。”
“啊?”还会被拒绝的,“星星你呢?”
根本没申请的季星白,若无其事地抹除机甲屏脱岗警告:“当然通过了,走,给你做刺身。”
两台机甲前后往前飞。
末鱼看着机甲视窗外的中型机甲。
星辰图纹机甲收成快速推进的飞鸟形态,保持着离她很近、充满依赖的安全距离。
他的路线始终跟随着她,而她随心所欲。
伴飞。
她忽然想起这个词来。
第一时间发现来犯之敌,永远护卫身边,永远跟随身边。
上一辈子她自然是时刻有伴飞的,最早是普通的护卫队,后面是向鹄立和向勐,再后来是卡列博和……
末鱼忽然愣了一下。
她不太确定地想,卡列博是一个人给她伴飞的吗?
他的实力自然是毋庸置疑,但以她那个时候被暗杀的频率而言,就算是最资深的牛马,一个人干到死也干不过来。
她的记忆空白了一瞬,前方已经到达安全区。
安全区是一颗扁平的中转卫星,看到她勾着一只虫族过来,休息的学生纷纷战术后仰,随即眼眸里又燃起跃跃欲试。
“虫族也能吃???”
“天哪这也太可怕了!有点想试。”
“鱼神,你们已经不满足于正常人的食材了吗?”不要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啊!
“求问,这次想怎么做!红烧、清蒸、油焖……”你还挺了解,没少看她直播吧。
末鱼把虫族给季星白收拾,大马金刀地在原地坐下,忽然听到周围此起彼伏一片“指挥好”的热烈推崇声。
她抬头一看,身形颀长、骨骼机甲全配装的列队指挥官,笔直的长腿弯曲,淡定在她身边坐下。
……你怎么这么自然?
第62章
“鱼!”季星白在不远处理虫族, 看到这一幕,突然呼喊出声。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里情绪复杂,满是忧虑。
末鱼看了他一眼, 露出个温和的笑。
她又看向列队指挥官,揶揄:“这么专业的指挥,不像在读生啊。”
别的队伍现在才清理掉过半虫族,有的甚至战损大部分,需要别的列队救援。
他们这边明明是压力最大的极点, 却已经几乎清理完毕。
指挥官带着骨骼机甲面具,闻言也笑:“那你这样强大的单兵,难道就像在读生了吗?”
末鱼理直气壮:“姓名可查, 学籍可查,我有, 你有吗?”
指挥官默了一下:“也可以有。”
末鱼:“那就是没有,那你讲个什么有的没的。”
指挥官:“姓名学籍就能证明你是谁吗?”
“联盟成立不过五十年,在曾经混乱的时代,更换身份是比活着更简单的事情。”
“至少能证明我选择成为谁。”
战斗的光炸开, 在末鱼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绚丽的星空。
浩瀚、漫无边际, 四方八面, 她尽可去。
她笑了笑,声音极轻:“当牛马真的很累啊,每天都要把会笑着闹着向您问好的同类亲手送去焚化炉,不停告诉自己那就是最好的办法,自己亲手养大的咩咩也被斫掉脑袋,脑袋就滚在脚边。”
“他们不怪你,他们感激你, 眼泪都在诉说你是他们敬仰的荣光,可我无法不怪我自己。”
“牛马的命也是命啊,指挥官。”
指挥官浅银色的眼睛在面具后久久地注视她,有太多难以轻易说清的情绪。
末鱼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不避不让,不言不语,像是在说,不必说。
季星白用蟹鱼的壳,装着蟹鱼晶莹剔透的肉片,无声地走近。
她一伸手,蟹鱼就到她手边,她半分都不用再近前。
末鱼先吃。
晶莹剔透的鱼片像是温润的果冻,温顺地拂过味蕾,充盈口腔,滑入喉中。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是餮足的母狮,在慢吞吞地享用极致美味的猎物。
指挥官沉默很久,凑过来,恬不知耻也吃。
他毫无品味的意思,大口地咀嚼,引得季星白排斥的侧目,但到了没说什么,只默默把一大盘鱼九一分,默默把指挥官挨到的少量鱼片推开。
他们享用同一盘佳肴,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团战也刚好结束,毫无疑问的大胜,甚至刷新了这个大型本的存活率,一整个暴打异种。
不少学生从未打过这么无痛的战争,激动地吱哇乱叫,纷纷向指挥官表示敬仰后,才退出场景。
末鱼也想与他挥手告别,指挥官却往前走了一步,四周瞬间升起一道透明的波纹墙。
很快,卫星上只剩他们两人。
他想摘面具,手按在面具上,最后又没有,像是在面具后面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给她的光脑传了份文件。
末鱼点开他给的文件,是相册,第一张是一张合照。
当今联盟权势最顶尖的四个人的私人合照。
执政官、两位元帅、星际首席机甲师。
中间那位元帅抱着一张黑白遗像,遗像上那张脸清冷又锋利,末鱼熟悉又陌生,恍然已是上辈子的事。
“他们都很想你。”
“向勐除了每年会去沦陷海试图找你的尸首让自己一身伤,其余时候脑子是正常的。”
“澜妖姬养了七个男朋友,让他们用外挂子宫生了七个女儿,她说这是你以前说的一根藤上七个瓜。”
“边际青用很多年研究出来了防自爆机甲,哪怕像当初的你一样遇险,机甲也会瞬间安抚通感碎片、保留躯体DNA,可以撑7个小时。”
“我也终于不用再遗憾,当初那永远也赶不上的7个小时。”
“但五十年来,我一直不明白。”他轻声,“为什么那7个小时,我会赶不上?我调了所有的兵,提前二十四小时派往沦陷海中心之地,为什么还是慢了一步?”
“今天终于印证了我的猜测。”
那不是遇险,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杀。
那些是他的兵,但归根结底是她的兵,她顶级的通感控制下,他们注定只能在外围徘徊,不会被自爆波及。
他切换到下一页,左边是黎止戈,右边是归南。
黎止戈黑色的头发没有了,毫无感情的无机质黑眼珠褪了色,取而代之的是和息宁、或者叫黎息宁如出一辙的浅粉色头发与瞳孔,崭新的面貌张扬又高傲。
她不再是那个从头到脚模仿女帝的天才,她真正成为了她自己。
“这两个小朋友联手,竟然真的将黎家撕下来一大块肉,做得很漂亮。”
“就新的精神领袖来说,她没有很好,但也足够好。”
指挥官在她耳边说,没有等她回应,又往下一页翻。
“伯尼将军的遗物日记解密了,他曾经坠入浔洄区域,发现比13颗初起源星更早的,人类真正的起源星。那是地狱,充斥着最强大的初生代异种。没有人类有抵抗之力,直到起源星觉醒意识,赐予人类通感力量保护自己,又直到一个胎里带毒的女孩出现。”
“她本来要死的,但她太顽强了,从重度污染里活下来,又被她的父母、叔婶、一波一波将婴孩视为希望的人类,用当时才有一丁点苗头的实体化通感,一点点喂大。”
末鱼猛地闭了下眼。
通感是那颗母星最后的恩赐,是可以与异种媲美的力量,是羽毛碰触一下都会剧痛的,脑域里最脆弱的地方。
是食物,是营养品,是一双双颤抖的手轻轻塞入她嘴里的,一颗颗脆脆的糖豆。
他们甚至把通感做成了甜的,只为了让那个胎里带毒、从出生就承受成年人都无法承受的折磨的婴孩,人生能甜那么一点点。
“那个孩子的通感覆盖了一片大陆十个月,直到最后她也无能为力,母星覆灭。”
“但那片大陆上有当时最强大的国家,那个国家以杰出的基建和不屈的意志闻名,他们在那一个月里,制定了千年为单位的太空计划,建造了三艘巨舰,命名蓬莱、方丈、瀛洲。”
“方丈和瀛洲在突围时损毁,蓬莱幸存,从此消失,也从此开启了星际时代。”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艘自重度污染星云里横插出来的旧时巨舰,舰首是一颗巨大的、半褪色的鲜红五角星。
末鱼的手忽然剧烈抖起来。
“那颗名为地球的母星彻底崩裂的时候,女孩本来打算和它一起死的。伯尼将军为了遵循与一位军人的约定,更贪图她的力量,欺骗她星际有挽救母星的办法,还用了仅剩的母星意识作为能源,逃离浔洄区。”
“事实上,他们就是最后杀死母星的力量。”
“伯尼将军心怀愧疚,却为了挽救濒临灭亡的星际,将这个谎言描补多年,利用她多年,直到最后被污染将死,告诉她真相。”
指挥官轻笑:“他大概想不到,他最后的愧疚,却再次给整个联盟带来了巨大的损失,那是力量和心灵都难以弥愈的伤痛。她死之后,全星际陷入了漫长的霜雪潮湿。”
他浅银色的眼睛就像那场漫长的潮湿一样,是凉的,是冷的,是隐痛的,是不可说的。
末鱼恍惚间仿佛回到曾经那对手足兄弟效忠之时。
他们拖着被剖开的身子,鲜血淋漓地跪在她面前,向她毫无遮掩地袒露自己脆弱的通感世界,祈求向她效忠,只为有朝一日为自己覆灭的家园复仇。
他们裸露的心脏在肋骨间跳动,各色光彩的通感在两颗鲜红的心脏外护佑,那是和曾经的她一样,被无数族人托举救下的生命。
指挥官指着那艘腐朽的军舰,轻声:“这艘蓬莱,陷在重度污染区内,经过探测已经形成独立的污染壁长达千万年,里面的异种养蛊一般生长,不知道会养出什么样的怪物,也许比曾经的见过的所有异种都更强大。”
“星际人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没有搭上性命探寻的必要。但我想,有的人会需要,您说是吗?”
末鱼的手指轻轻收紧,温柔地抚摸那颗褪色五角星。
指挥官长久地凝视她,退了一步,单膝跪下轻吻她的手背。
他仰头看她,眼眸里的光在轻轻摇晃,敬仰、留恋、难舍,无声地揉碎在一起。
“恨了伯尼五十年,没想到时至今日,我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陛下,我的陛下。”
他声音沙哑,压抑着极度的痛苦,“祈求您,请您务必,安然无虞地归来。” ——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转折章写出来了……感受到完结的气息了吗!
第63章
末鱼刷开光脑, 一行地址浮现。
她的账号悄无声息地升权了。她一路顶着杀伤性机甲小粲星,畅通无阻地走进首都核心区。
在最高执政府的隔壁,是爬满了银瀑花的宫殿。
银瀑花以前所未有的灿烂,开了一团又一团, 宛如瀑布从高墙上倾泻而下, 在阳光下流淌银白的光华。
她忍不住驻足看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面前的银瀑花又开了一重,比先前更招摇耀眼。
她回头,看向落后半个身位的季星白,后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局促,抬手捂着眼睛,对那满墙的银瀑花很是没眼看的样子。
末鱼不禁失笑,她继续向前走。
再往林木掩荫的深处走去, 是比银瀑宫小了很多倍, 但更显素净的木质三层小楼。
离小楼还远远的,粲星就已支棱起来, 快要到小楼的时候, 更是激动地在她肩头欢快踏步。
末鱼拍了拍它的小屁屁,粲星得到允许,登时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出去,金色的小书包展开,浑身上下洋溢着雏燕归巢的喜悦。
小楼的透明防护也早早关了,粲星从木门上飞进去, 畅通无阻。
“搞屁啊!肯定是被狐狸玩了,这事能开玩笑的?”骂骂咧咧的沙哑女声从小楼里飘出来。
温润的男声有些无奈:“约定的时间又还没到……他说了她会送粲星来修,那就一定会来。”
“哈, 就你这种蠢货才会信。”女声嗤笑。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还是来了?我听说,你最心爱的三个宠夫原计划今天向你求婚。”
女声顿时哑火。
片刻后,才翻来覆去地讲:“要是敢唬我,看我不弄死他……”
话音刚落,一只惨不兮兮的小机甲核心一头栽进男人怀里。
小楼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开了。
瘦削笔直的人影站在光中,她虚幻得不真实,仿佛一般眨眼就会消失。
可这一次,那虚影没有消失。
她向着他们走来,平静、温和,又坚定。
*
巨型舰艇穿行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一颗颗星球从舰艇旁掠过,光明与黑暗飞快交替。
末鱼仰躺在座椅里,粲星张开小书包盖在她脸上,为她遮住骤变的光。
弗林在她前面的主操控位上,大气不敢喘。
一直到有人来汇报前方行程情况,副操控位上的向勐离开,他才虚弱探头向后看:“小孩,你犯什么事了?我从没见向元帅这么愤怒过。”
末鱼直起身体,粲星从她脸上滑进怀里。
“愤怒?”她有点好笑地咀嚼了一下。
弗林斩钉截铁:“没错,就是愤怒。不是生气,不是不高兴,而是愤怒,如果这里有敌人,他可以把他们撕碎。”
“他不是一直这副表情?你怎么能看出来的。”
弗林难以形容:“反正就是……一种感觉,哎和你说了你也不懂,这是要跟在他身边多年才能感觉得到。”
“噢。”末鱼点头,“也可能不只是愤怒,还有怨恨、恐惧、痛苦……”
怨恨她的欺骗,恐惧她正在赴死的行为,痛苦甚至仍然是他送她去死。
弗林无语:“那太夸张了,你满嘴跑火车,不学好。”
末鱼从怀里掏出一个光脑:“给你传点东西。”
“什么?”弗林边说边掏光脑,看着同步过来的全息影像,瞪大双眼。
“你之前说的,让我帮你尝尝那些美食,喏。”末鱼努努嘴,把自己所有品尝美食时的影像全一股脑发给他。
弗林差点当场泪奔:“好小孩!没看错你,我愿原地认你当干女儿!”
末鱼还没吭声,一股极度的杀气从他身后传来。
弗林宛如被揪住了后脖颈的猫一般僵硬,战战兢兢地微微侧头,余光瞄到满身寒霜的向勐元帅,心里苦痛哀嚎:他完蛋了!
弗林被向勐叫出去了,舰艇在减速,离此行目的地已不太远。
她扒拉着屏幕,调整视角看清楚屏幕上面的红点,同步上此刻在舰艇外伴飞的季星白的视讯,和他确认过时间。
舰艇进一步减速,最后停下。
机械声提醒他们此刻已经到了舰艇所能抵达的最边缘,再往里,就是浔洄旋涡,这种巨型舰艇转弯半径过大,容易被卷入破碎,她要用机甲走自己的路了。
她解开安全装置向外走,一眼看到向勐站在廊桥的尽头,弗林没在。
他注视着她,她走近,又走远。
一直到末鱼快要登上机甲出动平台,他终究忍不住,嘶哑质问:“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末鱼茫然:“说什么?”
向勐只觉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火,一下子又蓬勃而出,直冲脑门直冲天灵盖:“你选择死亡,是我们无法阻止的事,也就算了。至少解释一下,为什么明明苏醒却不回来?我们这些人,就那么不重要吗?”
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出现,明明相见,却仍然假装不认识他。
末鱼安抚地笑了下:“重要的。”
向勐眼里燃起一点光。
“你们都身居高位,如若有事,联盟皆知,我也会知。”
向勐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泼下,这一次,连火都熄得彻底。
“我是地球的遗物,我所有的亲人、挚爱都被留在了过去,所以我也被留在了过去。”
“很多事情缘分如此,也许我的重活,也只是为了今日再赴死地。”
“不过,看到联盟被你们治理得很好,能在赴死前再与你们都见一见,我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了! [让我康康]
第64章
“我走了。”
粲星跳到末鱼肩上,末鱼托了下它的小屁股,对着向勐露出相遇后最后一个轻松的笑。
“不回来了。”
她从机甲平台上一跃而下,粲星在半空中装甲完毕。
她如同一道迅捷的闪电,义无反顾地扎进浓稠的黑云中,一道白光紧随其后。
像奔赴久寻之地, 奔赴此生归处, 不曾回头。
*
黑色泡沫宛如沸腾,试图在粲星机甲外壳涂上一层又一层泥泞。
经过重修的粲星毫无畏惧,甚至在沸腾的泥浆里舒展了下机械羽翼,好不惬意。
末鱼正笑,一阵猛烈震动传来,黑触手嚣张伸来,似乎要把粲星撕裂。
季星白眼色急沉,一直不远不近缀着的银色机甲,立即收敛冲上前,高举激光刀意欲斩断黑触手。
还没飞到,一道暗搓搓的金色通感顺着粲星手臂伸出,精准无比地勾在黑触手上。
季星白目露茫然。
那分明是上辈子把你淹没的, 最顶级的异种。
他还没想明白。
金色通感猛地回捞, 另一端准确地勾住剑拔弩张的银色机甲。
毛绒绒的银色机甲瞬间变乖。
金色通感同时包裹住两架机甲, 机身变得半透明, 像断电一样闪烁不明。
黑触手怔了一下,遇到什么不理解的事一般,在空中徒劳地挥舞摸索。
就算触手已经搭在了金色通感外壁上, 也仅仅是抚触即过,仿佛抚触到的只是一件普通的,不值得引起注意的异物。
黑触手往后回缩,金色通感却勾上去,顺着被拽走。
他们挤过挤挤挨挨的异种肉壁,从无数张扭曲狰狞的大小脸里略过,最后扑通一声,被挤落在地。
重装机甲收束成骨骼机甲,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蠕动的黑色黏腻触手,往内走去,如入无人之境。
金色通感将季星白裹得严严实实,他慢慢举起手,手背的机甲片悄然褪去,偷偷抚了下金色通感。
他立即抬眼看前面,前方走的人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季星白安心地垂下手,另一只手的掌心覆盖着手背,指尖反复摩挲。
还是……温暖,且锋利的。
就像当初,她的通感上传到他的脑域中,他第一眼就认出来的样子。
是曾经千百次相拥,千百次梦中再见的朝思暮想的气息。
“到了。”末鱼忽然止步。
黑色的触手向上生长,像是一丛又一丛漆黑的海草,在船舰宽阔的甲板上摇晃。
季星白的瞳孔骤缩,上前一步,一直走到璀璨的光影前。
璀璨光影里悬浮着一小颗土地,一芥子却浓缩无数景致,散发着莹润的光,和他身上的,同出一源。
他哑着声音说:“你……早就想起来了?”
“也不早吧。”末鱼背着手到他身边,“你的通感抚慰我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
那个春梦,不是她平白生出来的欲念,是当时她为了对付屠城型耗空生命力时,突然涌进来的修复力量。
这让她反复想起,当初前往联盟首都星时,她因为弱鸡身体一路开了休眠模式,梦到的尽是白云,甜蛋糕味道的,她吃完以后睡醒,就像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轻松自在。
季星白白皙的面颊骤得一红。
“狐狸那家伙,怎么可能真的随便认一个人是我的遗属。”她围着悬浮在光阴里的那一点五芒星光,溜溜达达转了一圈,“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因为星际人的惯常习惯,不得不承认上一世我通感交融的对象,是我的伴侣。”
季星白的面颊红得滴血,他低下头。
“我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与我故土一样的气息,又去星网上查了一些其他视角的资料,不难确认。”
“我上辈子收复过一个很神奇的星系,在别的星系都全域沦陷的情况下,这个星系上有两颗没有。
一颗沦陷了一半,没沦陷的那一半跑满了金色曙鹿,横冲直撞,污染种难以寸进。
一颗是一个巨大的悲剧,没有一寸沦陷,却比沦陷区更地狱。 ”
“那颗星球和我的故土一样,觉醒了星球意志。祂在异种的侵袭下保护了所有人类,却被那些人类背刺。他们用秘法囚禁祂、凌虐祂,采集祂的胆汁、骨髓、血液以求延年益寿,又在星球的每一寸能源点,钉进直达地心的带电金属钉,每日每夜每时敲击,每一下都会涌出珍贵的稀有能源。”
末鱼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所以祂,杀了他们所有人。”
就像母亲杀死自己亲手孕育的、趴在自己身上敲骨吸髓的孩子,祂也只是厌恶了,不想活了,所以在他们铺天盖地的攻击中,轻轻地折断了所有金属钉,又轻轻地挥了下手,那些祂创造出来的生命,就东一块西一块地四散飞开。
明明是白色的拥有治愈力量的星球,却流满了寸高的血。
祂也才发现,原来那些祂养大的人啊,能流出这么多血。
季星白的脸色从红转为煞白,他低声:“我没有您的母星那样……仁慈。但我当时,是想一起死的。”
可祂遇见了她。
以焦黑残破的宫殿门为背景,身着骨骼机甲的人踏过血泊,穿过火焰,走近了他。
机甲面罩上滑隐没,露出精致清冷的面容。
她的视线投过来,看到坐在神庙里,被开膛破腹、每一寸骨头都横刺出肌肉的,正在玉石化的清瘦少年,淡定伸出手。
“这里太冷了,你穿得好少。”
“你要不要跟我走?”
祂在那一刻抬起头,泛着玉石光泽的半边脸徐徐滴落鲜血。
祂说。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