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枫打磨好了一个汽车的轮胎,在测量后将数据记录在纸上。
就在她握着锉刀准备对手里的木块继续动工时,一个蔫头耷脑的人闷闷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赫然是刚才还在隔壁接受哥哥审问的程晚橙。
“……小枫,我哥让我来你家里坐一会儿,他要和俊良单独聊聊。”程晚橙垂着脑袋,乖巧地站在程枫跟前当人形木头,只是时不时还会焦灼不安地踮着脚伸着头试图往隔壁看去。
程枫吹掉手上掉落的木屑,示意她自己拎板凳过来坐,温声道:“迟早都有这么一天的,与其坐立不安,不如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等会该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二老可还不知道这回事儿呢。
不过程枫估计,村长多半是知道的,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冷处理或者是看看程晚橙时不时只图一时新鲜,所以冷眼旁观一直没有插手也没有拆穿过程晚橙拙劣的隐瞒。
程晚橙不知道这些,她见程枫的神情沉静从容,不知为何也真的一点点静下心来,坐在板凳上,目光空空地落在程枫游刃有余雕琢木块的双手上,就这么愣愣地发起了呆。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间根本理不清什么头绪来。
看着程枫动作利落又漂亮地迅速雕刻着木块,几乎每一次下刀都没有任何犹豫的模样,程晚橙忽而就有种万事不愁的心安感。
心里一直高高悬着摇摇欲坠的石头莫名停止了晃动,程晚橙挪动小板凳,让自己和程枫挨得更近了些,伸手撩起耳畔的碎发别在耳后,她托着腮,思量着轻声问:
“小枫,你觉得我爸妈和我哥哥会同意我和俊良在一起吗?”
程枫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望进她那双清澈却也茫然的眼睛里。
“他们会同意的。”
她的回答简洁明了。
程晚橙眼眸一亮,凑得更近了,眼巴巴地问:“真的吗?!”
她总是这么信任程枫,哪怕这种和程枫根本没有关系的事情,只要程枫随口一说,她就深信不疑。
可程枫并不感动于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她重新垂下眼眸,一边继续雕刻手里的木块,一边慢声地回答:“当然是真的。”
“身为你的血亲,哪怕明知道你所遇非人,哪怕明知道你喜欢的其实是个骗身骗心的畜生,可只要你铁了心地坚持,作为亲人,总会因为心疼你而选择退让和妥协的。”
她这番话简直是赤.-裸裸的夹枪带棒,直接就把刚刚还偷偷窃喜的程晚橙给说懵了。
程晚橙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她愣愣地看着垂眸雕刻木块的程枫,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好像变得格外不寻常。
为什么周俊良前脚说了小枫的坏话让自己觉得陌生。
小枫就紧跟着后脚骂了周俊良?
“你们、你们……见过吗?”程晚橙傻傻地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他不是那种人……”
程枫这回将手里未完工的木块丢在了地上。
沉闷的咚声惊得程晚橙眼皮一跳。
程枫将手里的木屑轻轻拍打干净,这才转过身,好整以暇地问面前傻愣愣的人:“小程老师,你的阅读理解能力似乎出了些问题,你就只从我的话里听出我和他有矛盾这件事吗?”
程晚橙躲闪着避开目光,脑袋里却很听话地重新回忆起程枫刚才那句话。
她抿了抿唇,手指不安地绞紧了,小声反驳:“我、我没有所遇非人,我爸妈和哥哥肯定都会理解我的……”
她是真的喜欢周俊良。
整个小河村,不,应该说整个公社大队,那么多的男性,却只有一个周俊良能够让她一眼心动。
她不想错过,也不想将对方想得多么糟糕,毕竟、毕竟是自己先心动的,就算对方真的有哪里做得不对,程晚橙想,自己也能够包容和接纳。
程枫不想听她这些替渣男辩解的话。
但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直到她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气弱地咽了回去。
“小程老师,你其实已经清楚结果了不是吗?”
程枫有些嘲讽地扯了扯唇角,语气平静无波:“你很清楚你爸妈和你哥哥都不会同意你和一个外来的知青谈恋爱,你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同样的,你更加清楚,只要你打定了主意坚持要和这个人在一起,那么无论是宠你的爸妈还是管着你的哥哥,最终都会为了你伟大而又坚韧不屈的爱情而让步,对吗?”
程晚橙咬紧了唇瓣,她有点承受不住好友语气里那种尖锐的冷嘲,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直直地扎在她的心脏上。
眼眶不知何时就悄悄地红了,眼泪蓄在眼底强忍着才没有掉出来,她吸了吸鼻子,脸色苍白地哀求:“小枫……你别这样说我……”
好友的冷嘲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她承受不住,只想蜷缩着把自己藏起来。
可这个小院已经是她最后能够容身躲藏的小小港湾了。
港湾里骤起风暴,程晚橙根本无处可逃。
温热的眼泪刚刚划过脸颊,就被同样温热的指腹轻轻擦拭。
“哭什么?”
程枫认真地给她擦眼泪,嗓音低缓:“我只是说了一句话你就哭,可等到将来所有人都指着你骂的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她明明没有任何哄人的举动,可程晚橙就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委屈。
眼泪再也克制不住,挨着程枫的手臂趴在她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根本听不懂小枫口中所说的将来到底是什么情况,她看不到遥远的将来,她只想珍惜当下,她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赞同?!
“我只是喜欢他……”程晚橙边哭边磕磕绊绊地说:“我没有、没有要让爸妈妥协,我没有逼他们!可是……可是你也说我呜呜呜呜呜……”
她哭得好伤心。
小爱着急地绕着两人来回转圈圈。
“宿主,你快哄哄她呀!”它急得不行,“你不哄的话,不就是把机会留给渣男了吗?到时候两个人的感情经受了挫折,然后愈挫愈勇,情比金坚……那我们可就都要完蛋啦!!”
程枫:“……我哄了。”
小爱:“??”
程枫直挺挺坐在板凳上,摊开手心给它看自己指腹上的眼泪:“我帮她擦眼泪了。”
小爱:“……就是因为你擦眼泪她才哭的!!!”
脑袋里是小爱着急崩溃的吼声,耳朵里是程晚橙崩溃到停不下来的哭声,程枫闭了闭眼,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某种无能的丈夫。
深吸了一口气,程枫伸手按住蹦跶着叫嚣个不停的光球,手动闭麦后,又耐着性子等趴在自己肩膀上哭个不停的人慢慢平复情绪。
等耳边终于清净了,程枫吐出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托住程晚橙的下巴,用粗糙结茧的指腹一点点认真地擦掉她脸上湿润的眼泪。
程晚橙抽泣着,时不时吸一下鼻子,脸颊被哭得通红,被眼泪濡湿的皮肤在眼泪被擦掉的时候,带着一股闷闷的疼。
“你、你刚才……骂我!”她带着哭腔控诉。
程枫擦眼泪的动作一顿,诧异抬眸,自我怀疑:“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程晚橙听不进去,她难过得心脏都要死掉了,一开口就又想哭:“你就是骂我了!你那么凶,连笑都不笑一下,冷冰冰地骂我!你还说、你还说你不想当我的朋友了呜呜呜呜……”
程枫:“……”
她缓慢地打出一个问号。
“我骂她了?”程枫低头看向脚边生闷气的光球。
小爱一蹦三尺高:“对!你不光骂她了,你还骂我了!混蛋宿主!你pua她!还闭我的麦,你自己长着嘴巴就不许我说话!!!”
程枫:“……?”
她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哪里出了点问题。
当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哄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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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来福用小狗脑袋顶开了院门,探进来半个身体朝着已经平复情绪的程晚橙叫了一声。
程晚橙浑身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目光求救地看着程枫,颤声道:“完了完了,肯定是我哥喊我回去了……”
她害怕得碎碎念,磨磨蹭蹭半天屁股都不肯离开板凳。
程枫看得好笑,起身将她也拽起来,领着不敢回家的小孩走到隔壁院子的门口。
“回去吧。”程枫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来福仰着头好奇地瞅瞅嗅嗅。
程晚橙紧张地攥住程枫的衣袖,慌里慌张地小声哀求:“小枫~你就站在你家墙根底下听着好不好?你守着我一点,要是听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就立马冲过来保护我好不好?求求求求你了~~~”
她双手合十,害怕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步三回头地往里走。
“来福,过来吃骨头。”程枫俯身揉揉毛茸茸的小狗脑袋,带着欢欢喜喜摇尾巴的小狗转身就走。
至于小程老师赴死前的哀求?
程枫把刚才和恋爱脑同仇敌忾谴责自己的光团端端正正摆在了墙根下面。
“乖,混蛋宿主要去吃饭了,你可不能玩忽职守喔。”
“否则的话,我们就都要完、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