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27日 星期五 冬月十八 晴
雪停了。
早晨推开窗时,世界一片洁白,白得刺眼,白得纯粹。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碎银。院子里的积雪没过小腿,藤萝架完全被雪埋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隆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推自行车时依旧艰难,车轮在雪地里陷得很深,只能推着走。骑上车还是不可能——雪太厚,路太滑。
六点半,我推着车出门。走到晓晓家时,她也在推车。
“今天还是骑不了。”她呼出一团白气,在晨光里很快消散。
“嗯。”我点点头,“不过天晴了,雪应该会化得快些。”
我们并排推着车,在积雪的路上艰难前行。铁锹铲雪的声音此起彼伏——哗啦,哗啦,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有力。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投下清晰的轮廓。
到学校时,已经七点十五了。车棚里的雪扫出了一条通道,但还是很滑。我们停好车,踩着湿滑的小路往教学楼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冬天特有的音乐,沉重而又欢快。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的冰花开始融化了,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早读是语文,孙平老师让我们背诵《游褒禅山记》和《赤壁赋》这两篇文章的重点段落。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混合着暖气片滋滋的轻响,构成早晨特有的、带着倦意却又坚定的节奏。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我跟着念,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阳光从融化的冰花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水珠的流动而轻轻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第一节是数学课。莫斯理老师走进教室时,肩上已经没有了雪花。
“今天小测验。”他只说了四个字。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但哀叹很快平息,大家都低下头,准备迎接又一场战斗。
卷子发下来,我快速扫了一眼——题量不大,但难度很高。全是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的综合题,需要灵活的思维和扎实的基础。
拿起笔,开始演算。钢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卷子上,有些反光,我侧了侧身,避开直射的光线。
第一道题是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需要画图分析。第二道是立体几何的证明题,辅助线要连三条……一道接一道,像是翻越一座又一座山,但这次的山更陡,更难爬。
时间过得飞快。当下课铃响起时,我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手心里都是汗,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卷子收上去后,莫老师开始讲评。他从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讲,步骤一步一步写。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击,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讲到最后一道题时,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
“这道题,”他说,“全年级只有五个人做对。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因为你们缺乏一种能力——化归。”莫老师说,“把复杂的问题转化为简单的问题,把陌生的问题转化为熟悉的问题。这种能力,不是靠刷题能刷出来的,要靠思考,要靠领悟。”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照在黑板上,把那些数学公式照得闪闪发亮。粉笔灰在光束里飞舞,像是细小的精灵。
下课铃响了。莫老师放下粉笔,最后说了一句:“周末好好想想,什么是化归。”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积雪开始融化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鞋底沾满了雪水,湿漉漉的。食堂里热气腾腾,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豆腐和两个馒头,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积雪融化得很快,地面露出了深灰色的水泥,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化归……”王强喃喃自语,“什么意思?”
“就是转化。”晓晓说,“把不会的变成会的。”
“怎么变?”
“这就要靠思考了。”我说,“莫老师说得对,不能光刷题,得思考。”
肖恩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我知道他还在想昨天的事——他父亲的威胁,他自己的挣扎。昨天晚上的复习似乎给了他一些信心,但那种压力,不会轻易消失。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踩着湿滑的路面,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声。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暂时驱散了复习的疲惫。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放学后,咱们去趟书店吧?我想买本参考书。”
“好。”我说,“去哪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子路书店。”她说,“岳老板那里书全。”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政治。复习还在继续,黑板上的知识点越积越多,笔记本越来越厚。但因为中午的约定,因为要去书店,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些。
放学时,积雪融化了大半。地面湿漉漉的,但已经可以骑自行车了。我们推着车走出校门,骑上车,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子路书店在离学校两条街的地方。骑到店门口时,夕阳正好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书店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子路书店”四个字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店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岳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铃声抬起头。
“哟,小羽,晓晓。”他笑着打招呼,“今天怎么有空来?”
“想买本参考书。”晓晓说。
“什么参考书?”岳老板问。
“语文的。”晓晓想了想,“现代文阅读的,最好有解题技巧。”
岳老板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个,《现代文阅读高分指南》,刚到的,卖得挺好。”
晓晓接过书,翻了翻。我站在她旁边,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历史、政治、地理、英语……各种参考书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上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岳老板,”我忽然看到一本新书,“这本《文化苦旅》……”
“余秋雨的新书。”岳老板走过来,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写中国文化历史的散文集,文笔很好,思想也深。你们学文科的,可以看看。”
我接过书,翻开扉页。第一篇文章是《道士塔》,写的是敦煌文物流失的历史。文字很美,但美中带着沉痛,像是用精致的笔触描绘一道深深的伤疤。
“这本书,”岳老板缓缓开口,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讲的是文化,也是选择。那些文物,那些文化,在历史的关口,面临着各种选择——留下还是流失,保护还是破坏,传承还是遗忘。”
他把书放回我手里,顿了顿,继续说:“其实你们现在,也在面临选择。文理分科,大学专业,未来的人生方向……每一个选择,都会把你们引向不同的路。”
店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上,把那些书脊照得暖洋洋的。
“你们这个年纪,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大概是‘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岳老板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很多人没告诉你们的是——有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我心里一震。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很多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岳老板的声音轻了下来,“被家庭安排,被环境裹挟,被现实逼迫……只能走别人指定的路。”
我想起姜玉凤。想起她被迫选理科时眼里的不甘,想起她说“在理科这条路上,她也要做到最好”时的倔强。
“所以,”岳老板看着我们,眼神很认真,“如果你们能自己选,那就好好选。选定了,就努力把它走成对的路。不要选了文科又羡慕理科,选了理科又后悔没选文科。那样,才是真正的浪费。”
他的话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下敲在心上。
是啊,有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姜玉凤没有,她被校方强迫选理科。而我们,能自己选,能自己决定未来的路。这种自由,这种权利,应该珍惜,应该用好。
我想起肖恩。他其实也有选择权——虽然父亲施压,但最终决定权还在他自己手里。他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证明,证明自己选文科是对的,是能走通的。
“谢谢岳老板。”晓晓轻声说。
“不客气。”岳老板笑了,“书要吗?”
“要。”我和晓晓异口同声。
我们买了《现代文阅读高分指南》和《文化苦旅》,岳老板给我们打了九折。走出书店时,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骑上车,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晓晓把《文化苦旅》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羽哥哥,”她忽然开口,“岳老板说得对。我们有选择权,是幸福的。”
“嗯。”我点头,“所以要好好选,好好走。”
“不管选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晚风里格外清晰,“我们都要一起走。”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种涌动很温暖,很踏实,像是找到了某种支撑,某种承诺。
“一起走。”我重复。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挥手告别。她骑进渐浓的暮色里,身影在路灯下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念——
不管前路如何,不管选择什么,我们都要一起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到家时,父亲正在看新闻联播。香港回归的倒计时在屏幕下方滚动,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减少。
“今天去书店了?”他看见我手里的书。
“嗯。”我把书放在桌上,“买了本《文化苦旅》。”
“余秋雨的书,”父亲点点头,“可以看看,文笔不错。”
他拿起遥控器调小音量,转头看我:“对了,今天听说学校有些人事安排。”
“什么安排?”
“盛老师,你们班主任,下学期要升任高一年级主任了。”父亲说,“还有几个老师的岗位也会调整。文理分科后,新班级的班主任人选,应该很快就会公布。”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盛老师要升职了,那高一(1)班下学期谁来带?文科班的班主任会是谁?理科班呢?音乐班、美术班、体育班呢?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在心里悄悄生长。但很快,我又平静下来——不管谁来带,不管在哪个班,我们都要好好学习,好好走自己选的路。
就像岳老板说的,选定了,就努力把它走成对的路。
回到房间,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书店偶遇”,写下岳老板那番话,写下“有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然后把《文化苦旅》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晕照在封面上,“文化苦旅”四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格外深刻。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藤萝架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是在提醒我,时间在流逝,选择在逼近,路在脚下。
1996年12月27日,星期五,冬月十八。
天晴了,雪化了。
书店偶遇,一番点拨。
“有选择权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这句话,像种子一样落进心里。
下章预告:与晓晓到“靡靡之音”音像店合买《心太软》磁带,与刘莉莉会合去看电影《甜蜜蜜》,为时代洪流中人物的错过与重逢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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