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 捉狼进行时
◎要用诱饵吗?◎
“我说过我们会再次见面的,我没有骗你。”
夏灼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种心满意足的喟叹。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姜黄脸上,一寸寸地描摹着。
猫猫点点头,他主动朝着金发少年靠近了几步,猫猫对他这种过于热烈和专注的反应已经习以为常。
“如果你再不联系我,我都要拜托周围人去找你了。”猫猫抱怨着,他的尾巴也适当地抽打了面前的少年一下。
“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事情。”
“这个是因为”
“算了。”
在夏灼准备解释的时候,猫猫打断了他,在夏灼面前,猫猫一贯表现得很随意。
“只要你没事就好。”姜黄说,他跳到一旁草地的石头上,恰好让自己比金发少年的身高高那么一点点。
啪啪。江凰感觉到一阵柔软,他的头被面前的猫猫用尾巴拍了拍。
软软的,带着一股子太阳的尾巴。
金发少年的眸子沉了沉。
“你头发上有草屑,你先前趴在草丛里了?”猫猫朝着金发少年闻了闻,好奇发问。
“这个是因为”
“算了,我不感兴趣。”
猫猫又打断了夏灼的回答,主动又找了另外的一个话题。
姜黄举了举手里沉甸甸的篮子,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学校走廊里问路。
“我要去猎人小屋送东西,你知道路吗?”
“知道!知道!”夏灼点头,他看着猫猫欲言又止,深怕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又一次打断自己。
“我给你带路。”
夏灼敏捷地侧过身,完全让出小路的空间,自己却不肯理所当然地走在前面带路,也不愿与姜黄并肩而行,而是下意识地,非常自然地落后了姜黄半步。
这个位置让他既能清晰地看到姜黄的背影和侧脸,又能随时注意到前方路况并及时提醒。他的目光几乎像是黏在了姜黄身上。
“这边走。”金发少年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我给你带路。晚上林子黑,路看不太清,容易绊着或走岔。”
他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地伸出了手。不是去拉姜黄的手腕或胳膊,而是虚虚地,呈一种保护状地护在姜黄身侧靠外的位置。
“这附近有很多陷阱。”
夏灼解释道,他抬起手里的木棍拨开荆棘,那角度恰到好处,他既能随时用自己身体或手里的木棍提前挡开垂挂的藤蔓,旁逸斜出的尖锐枝杈,又绝对不会真正碰到姜黄,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
夏灼的动作流畅而殷勤,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细心和体贴,但姿态却放得很低。
这个家伙始终喜欢在猫猫面前表现出弱势的姿态,以方便
“小心一点。”一旁的猫猫见身边人即将被反弹回来的树枝打到,连忙伸手拉住了他。
“没事吧。”
夏灼听到猫猫这么对着自己说道,语气透着一股子担心,他抬头与猫猫对视,只见猫猫眼睛里满是自己。
呵。他勾了勾嘴角。
“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以一种奇特的默契走在林间小径上。脚步声混合着夜风的低语,成为这片黑暗森林里唯一的节奏。
走出一段距离后,夏灼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但他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他的话题也几乎都围绕着姜黄打转。
“累不累?这篮子看着挺沉的,要不我帮你拿吧?”
他第好几次提出这个建议,手已经微微伸了出来,停在半空,用眼神恳切地望着姜黄的侧脸。
“还行,不重。”姜黄摇摇头,手臂稳稳地挎着篮子。
“伊诺说了,篮子里的东西要保护好,一定要不能被大灰狼拿去,要不然我就考核失败了。”
“是吗?”大灰狼笑了笑。
见自己的方法不太管用后,夏灼也不坚持,被拒绝后手立刻乖乖地收了回去,看着身边的猫猫,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更紧地黏在了姜黄提篮子的那只手上。
总会有机会的。
“那你小心点,手腕别太用力。”夏灼轻声补充,然后目光迅速移向前方路面,“啊,前面有个小坡,昨天好像下过点雨,有点滑,长了些青苔。”
他提醒得又快又急,甚至自己先快走两步,敏捷地跨过了那个并不陡峭只是有些湿滑的小土坡。然后立刻转过身,面向姜黄,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拉着我,或者我扶你一下?就一下,稳当点。”
姜黄看了看那个确实被一层暗绿色苔藓覆盖的土坡,又看了看夏灼伸出的手。他没觉得这有什么需要扭捏的,很自然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结实的手腕,借了一点力,整个人十分轻巧地跳了上去。
“谢了。”
猫猫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大尾巴随着主人的动作拂过金发少年手臂。
毛茸茸的,触感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
就这短短一触,江凰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他迅速却又不失轻柔地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却因此更深了几分。
他们继续前行。又走了一段,夏灼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三棵并排生长的橡树轮廓,轻声说:
“村口就在前面不远了,看到那三棵树就往右拐。”
他顿了顿,脚步微微放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不舍。
“我就在这儿等你?你送完东西,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夏灼问得很小心,眼睫低垂了一下,复又抬起,那双黑色的眸子在阴影里看向姜黄,里面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被他努力克制着。
“送完东西后,我打算回去找机车佬他们。”姜黄没隐瞒,直接说道,他没有注意到这句话让身边人的脸色一郁。
“那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夏灼问完,就屏息凝神地看着姜黄,等待一个判决。
“不行。”
大灰狼等到了小红帽的拒绝。
“”
“你要跟我一起去。”
“我们一起去?”
“肯定啊。”
姜黄点点头,他理所当然道:“我们可是家人啊。”
祂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夜空中骤然爆开的微小星辰。他用力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轻快的,满足的气息。
“家人吗”大灰狼心中喟叹,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猫猫快步走到先前倒霉蛋等人达到的小屋,他提着篮子敲了敲门。
扣扣扣,“你好?”
里面没人?猫猫歪着头等了等,他转头看向身后,夏灼正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当中等着自己,头顶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的影子几乎延长到猫猫的脚底下了。
“我在这里等你。”猫猫听到他喊道,自己脚底下的影子又深了几分。
“哦!!知道了。”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猫猫将篮子放在门口,转身一路小跑回到了夏灼身边。
夏灼果然还在原地,站得笔直。看到姜黄的身影出现时,他整个人似乎都松快明亮起来,立刻迎上前几步。
“顺利吗?”他问,目光却在姜黄脸上关切地巡睃。
“嗯。”姜黄应了一声,顺手把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烤栗子,递过去两颗,“伊诺老师给的,尝尝。”
“为什么这个时候叫那个家伙老师了。”
“因为她给我烤栗子了啊。”
“是吗”
夏灼伸出双手,近乎珍重地捧住那两颗还带着姜黄掌心微温和栗子本身热度的烤栗子。他低头看着掌心里圆滚滚的小东西,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
金发少年低下头,动作仔细地剥开一颗栗子壳,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果肉。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然后才小心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吃完后,他抬起头,看着姜黄,非常认真地评价:“很甜。”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姜黄沾了一点栗子碎屑的嘴角。
“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伊诺说只要我把东西送到了就行,也没有告诉我接下来要干什么,我打算回去告诉她一声。”
“那我继续给你带路?”
“好啊。”
在回去的路上,两人也不知道是走错路了还是怎么的,道路偏僻难行。树木更加高大密集,几乎完全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月光,小径变得狭窄崎岖。
夏灼几乎是以一种全神贯注的护卫姿态走在姜黄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姜黄脚下和周围的环境上。
每当姜黄的脚步因为观察某处而稍微顿一下,或者视线被黑暗中某个闪烁的微光吸引而偏转,江凰就会立刻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解释。
“那是某种夜光菇,没什么毒性,但味道据说很苦。”
“听,那边有持续的流水声,是条不大的溪流,听着近,其实还得绕一段路。”
“小心脚下,这块石板有点松动,边上都是苔藓,踩这边实土。”
“左前方那片灌木后面是个废弃的捕兽陷阱坑,虽然应该没启用,但还是绕开走比较好。”
姜黄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听到了。他并不觉得江凰聒噪,反而觉得有这样一个“活的森林指南”在旁边挺省心。
林间夜晚的静谧包裹着他,身边是熟悉且无害的陪伴。
伊诺小屋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间小房子孤零零矗立在林中,只有窗内透出一点稳定的昏黄灯光。
江凰在距离木屋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自觉地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姜黄,眼神里清晰地流露出一丝短暂分开的不舍和眷恋,但更多的是一种顺从。
“我在这儿等你。”语气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姜黄点点头,独自走向小屋。
小路在这里一分为二。
夏灼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这次是完全正面对着姜黄。脸上之前那种明亮灿烂的笑容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安的依恋。
“要到了啊。”他声音轻轻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红酒瓶上粗糙的旧布包装,视线垂落。
“你回去后,还会记得今晚吗?记得我们一起走了这段路?”
姜黄觉得他问得有点奇怪。他眨了下眼,理所当然地回答:“记得啊。”
江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倏地重新点亮。那点细微的不安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嗯!”他用力地点头,像个得到最肯定答复的孩子。
他往前蹭了一小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和呼吸的细微气流。姜黄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干净气息。
夏灼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依赖,轻轻拽了拽姜黄连帽斗篷最下端的一角布料。那动作小心翼翼,一触即离。
“那下次如果我还想见你,可以去找你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近乎呢喃。
“不会打扰你很久的,真的,就一会儿。或者,远远看一眼也行。”
江凰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微光和阴影的交错下,显得清澈见底,却又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恳求。他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完全等待对方应允的位置。
姜黄看着他,觉得江凰这副样子有点好笑,像只生怕被主人拒绝进门的大猫一样。
“其实你大可以”
话没有说完,伊诺小屋的门被打开了,里面的人伸手立马将猫猫拉进去。
江凰转头,他看到獒夏与宋羽站在自己面前,一如中午时分的场景一样。
“身上的伤还没有好?”
“不劳你多操心。”
132 ? 失去的夏天
◎应该还给谁?◎
木屋里,壁炉的火光跳跃着。
姜黄把沉甸甸的红酒瓶递给正仰头灌着另一瓶酒的伊诺,然后回到伊诺对面的椅子上。
猫猫累了一天了,他窝在椅子的软垫子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还不可以。”
伊诺接过红酒,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勉强点了点头。她瞥了一眼站在壁炉边烤手的姜黄,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你去的路上碰上一头金毛的家伙了?”伊诺的声音因为酒意而有些含糊,但其中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嗯,”姜黄随口应道,伸出双手靠近温暖的火源。
“他带我认的路,不然可能真得绕一会儿。”猫猫语气寻常,像是完全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说他跟我一样,也是海城大学的学生。”姜黄转头看向伊诺:
“他跟倒霉蛋那群家伙一样,也是我以前的同学吗?”
伊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
伊诺没有回答姜黄,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然后将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眼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点沉。
时间回到一天之前,在伊诺等人混战之际,金发少年趁着混乱消失不见了。
伊诺不知道哪个家伙的目的,甚至她连那个家伙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
“你是我们当中最危险的。”
草地上,獒夏抓起匕首冲向金发少年,他的动作很快,但金发少年的动作更快。
撕拉,又是一道伤口。
窗外,广袤的森林重归寂静,只有夜风永不止息地穿过林梢,发出低沉悠远的呜咽。
夜色最深时,伊诺的小木屋成了林海中唯一的孤岛。
炉火噼啪作响,墙上晃动着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姜黄盘腿坐在壁炉前的旧毯子上,双手捧着一杯伊诺硬塞过来的古怪热饮,小口小口地抿着。
那东西喝起来像草根煮板蓝根,但确实驱寒。猫耳朵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尾巴却不安地轻轻拍打毯面,那节奏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对面,伊诺斜靠在唯一的扶手椅里,灌满了红酒的银色扁壶搁在膝盖上。
“猫崽子。”伊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划开凝滞的空气。
“你觉得这次考试,考的是什么?”
姜黄停下啜饮,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火光。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抽了抽鼻子,仿佛能从空气中嗅出这个问题的真实重量。毛茸茸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伊诺呼吸间最细微的变化。
“送东西,避开大灰狼。”猫猫终于说出答案,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伊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嘴角的弧度勉强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童话?生存?”
她摇了摇头,头发在火光中闪过冷冽的光泽。
“那是对其他人的掩护。对你,或者说,以你为‘饵’的这次特别行动,真正的主题只有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话拥有足够的重量。
“抓住‘大灰狼’。”
姜黄眨了眨眼,尾巴无意识地卷住了自己的脚踝。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更像一只困惑的猫崽。猫猫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恢复正常。
“你是说……?”姜黄下意识地问,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金发青年温和带笑、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
他那对眼睛总是专注地看着他,仿佛他是整个世界唯一值得注视的存在。
“夏灼。”
伊诺肯定地吐出这个名字,眼神锐利起来,像磨亮的刀刃。
“就是他,那个金毛,那个看起来对你乖顺得不得了的疯子。”
伊诺放下扁壶,身体前倾,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坚硬。壁炉的热浪扑面而来,却驱不散她话语中的寒意。
“我们学校,或者说,某些关注事态发展的人——怀疑他很久了。不是怀疑他的性格问题,是怀疑他拥有的,某种极其危险且难以防范的能力。”
姜黄握紧了温热的杯子。陶制的杯壁将热量传递到掌心,但这温暖无法渗透进他此刻逐渐冰凉的心。他的尾巴尖轻轻抖了抖,那是猫科动物感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吗?
或者说……你就没有感到过奇怪吗?
明明你俩认识不到两天,为什么你会对他那么亲近?”
伊诺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砸下,每个字都在木屋的寂静中激起回响。
“不是普通的催眠或暗示,是更根源的、更彻底的东西。他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别人的意识,涂抹、替换、甚至编织全新的记忆片段。
受害者可能毫无所觉,直到某个‘开关’被触发,或者直到他们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矛盾和空白。”
姜黄愣住了,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睁大。
修改……记忆?夏灼?那个会因为自己分给他两颗烤栗子就开心得眼睛发亮的人?
那个走路时总是不自觉地走在外侧,像是要为他挡住所有可能危险的人?那个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生怕惊扰到什么的人?
“证据呢?”
姜黄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他的尾巴已经不受控制地从脚踝松开,开始在地毯上缓慢地左右扫动,那是焦虑的信号。
“没有直接的,只有一些间接的,零碎的,虽然不够我们雇佣律师质控,但足够引起我们的高度警惕了。”
伊诺靠回椅背,但这个放松的姿态只是表象。她的肩膀仍然紧绷,手距离腰间的武器轮廓只有一寸之遥。
“几个与他有过短暂接触后行为突然变得古怪的学生;几份前后矛盾,当事人却坚信不疑的任务报告;
还有……一些更早的,早已被掩盖的异常事件记录,里面都隐约指向一个拥有精神操控能力的‘金发个体’。”
伊诺看向姜黄,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肤,看到骨头里去。
“最重要的是,我们怀疑,他自己可能也并非完全清楚自己能力的全貌和边界,或者……他在有意识地学习和控制这种东西。
而无论哪种情况,一个能随意篡改他人记忆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极度不稳定的炸弹。”
姜黄消化着这些话。炉火噼啪作响,一块木柴在火焰中裂开,迸出几点火星,落在壁炉前的铁网里,迅速熄灭。他盯着那些短暂亮起又消失的光点,仿佛能在其中看到江凰微笑的脸。
他那张脸时而温和,时而……变得陌生。
夏灼是危险的。伊诺他们有计划。自己是一个被利用的“饵”。
这些信息像冰冷的石块,一块接一块沉甸甸地压在猫猫心里。但奇怪的是,姜黄并没有因此感到被背叛或愤怒。
伊诺这个家伙虽然不着调,但从不无故坑害学生;而夏灼……那些记忆里小心翼翼的靠近,毫不作伪的喜悦,笨拙的关怀,也是真实的。
真实到让人无法轻易否定。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姜黄继续问,耳朵完全转向伊诺,捕捉她声音中每一个微小的颤动,试图从中分辨出更多未言明的信息。
“因为他最近的活动频率和试探性增强了。而且,他表现出了明确的,固定的‘兴趣焦点’。”
伊诺的目光落在姜黄身上,那眼神意味深长,混合着评估、担忧和某种姜黄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你,姜黄。他对你的关注和接近,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偏执追求者的范畴。我们不知道他的具体目的,只求把危险因素控制在最小的程度。
在多方谈判后,我们同意将你置于一个可控的模拟‘危险’环境中。
这次童话考场会观察他的反应和行动模式,是眼下获取直接证据和评估风险的最佳途径。”
“只有小红帽出现,大灰狼才会随之而来。”
伊诺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是在确保你基本安全的前提下。”
姜黄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又喝了一口那古怪的热饮,草根和泥土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带着某种苦涩的回甘。
“所以,我今晚遇到他,一路平安无事……甚至觉得特别顺利……”猫猫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很可能是因为他提前‘清理’了路径。”
伊诺接口,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战术报告。
“其他小组在类似路线上遭遇了标准难度的拦截和陷阱,唯独你这条,风平浪静。
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信号。他在为你铺路,用他的方式‘保护’你,或者说……圈定他的领地。”
炉火猛地爆出一个火星,发出尖锐的噼啪声。
姜黄的肩膀微微耸起,那是猫科动物受到惊吓时的本能反应,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他只是盯着火焰,看着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木柴,将它们一点点吞噬,化为灰烬。
“那么……”
姜黄抬起头,目光从火焰移向伊诺的脸,“你们打算怎么做?抓到他之后?”
伊诺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木屋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壁炉的火光在她银色的瞳孔中跳动,让她的眼神显得深邃难测。
“控制,评估,必要时……采取永久性限制措施,以防止能力滥用和对他人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伊诺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冰块,冰冷而锋利。
“这不是惩罚,是收容和保护,对其他人,也可能包括对他自己。”
她迎上姜黄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
“这类涉及阿尔法级别的精神类型案例,我们的处理原则一向如此。”
木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声响。那声音原本是温暖的,此刻却显得单调而空洞。姜黄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浑浊液体。自己的倒影在液面上扭曲变形,像是一个陌生而又困惑的灵魂。
江凰是危险的。伊诺他们有计划。自己是一个被利用的“饵”。这些信息猫猫已经接受,但接受不代表理解,更不代表赞同。
姜黄的尾巴又开始轻轻拍打地毯,那是一种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耳朵微微向后转动,像是在倾听屋外的动静,又像是在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告诉我这些。”姜黄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不是一个天真的问题。姜黄或许看起来懵懂,或许行为带着动物性的直接,但他不傻。伊诺不会无缘无故告诉他这些,不会只是出于“通知”的目的。
这背后一定有要求,有期待,有……任务。
伊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个猫耳少年从外到里剖开,看看他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是天真?是勇气?还是某种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韧性?
“姜黄,你是个意外因素。”
伊诺主任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但其中的重量丝毫未减。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在考核框架内完成观察和证据收集,最后由专业人员在合适时机介入。但现在,情况有变。”
她的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是一个坦诚交谈的姿态。
“你对他而言,分量可能比我们预估的更重。他对你的‘特殊对待’也过于明显。这既增加了风险。
他极有可能为了你做出更极端的行为;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以你为支点,引导他暴露更多信息,甚至可能进行有限沟通的机会。”
伊诺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像猎鹰锁定目标。
“但这意味着,你需要更主动地置身于漩涡中心,并且……”
她停顿了一下,让接下来的话拥有足够的冲击力。
“当最终时刻来临,当我们需要你配合,甚至可能需要你做出选择。
我们需要你协助我们引导他进入预设的控制区域,这代表关键时刻你将在他面前表明自己立场。
我有必要提醒你,这是一件危险系数极高的事情。”
这是一个沉重的、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姜黄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左边的一边是可能危害他人的,拥有危险能力的夏灼,以及学校的职责与计划。
而右边,是那个对他展现出近乎雏鸟般依恋,至今未曾真正伤害过他的金发青年。
姜黄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他的尾巴不安地扫过毯子表面,耳朵完全向后压平,那是猫感到压力和威胁时的典型姿态。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空间呼吸,但这个房间太小了,问题太大了。
就在这时,木屋外,原本只有风声呜咽的寂静森林里,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野兽的窸窣,也不是夜鸟的啼叫。那是……沉闷的,快速接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急促,仿佛奔跑者怀揣着某种燃烧的急切或愤怒。以及充满敌意的低吼。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森林野兽,它更原始,更危险,更……人性化。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清晰的、带着金属冷感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撕破夜空!那声音尖锐而暴躁,像是骑手将油门拧到了极限,不顾一切地冲向某个目标。
伊诺眼神一凛,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的轮廓,刀柄在炉火反光中闪过暗沉的光泽。她一步跨到窗边,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撩起一角厚重的窗帘向外望去。
姜黄也立刻站起身,杯子随手放在地毯上,里面的液体晃荡着险些洒出。他的耳朵完全竖起,转向声音来源,瞳孔在火光中缩成细线。
那是猫科动物在黑暗中备应对威胁的本能反应。姜黄轻盈无声地移动到窗边另一侧,与伊诺形成夹角,从另一个角度看向外面。
“他们打起来了。”
伊诺诧异地看向姜黄。
窗外,林间空地的边缘。
两道人影几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抵达,隔着空地中央那辆依旧静静躺在草丛的银白色摩托车,形成对峙。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些许,勉强勾勒出他们的轮廓,但更多的细节被深沉的夜色吞噬。
左边,是一身简便黑衣的獒夏。狼耳少年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明显,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瞳孔缩成危险的竖线,像是不祥的血色光环。他的姿态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不,比狼更危险,那某种介于人与野兽之间的肌肉在单薄的衣料下紧绷。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对面的不速之客,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而不善的警告性呼噜声。
右边,是同样衣着利落、甚至来不及换下骑手装的宋羽。他平时一丝不苟的银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眼前,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他的目光锐利如冰锥,紧紧盯着獒夏对面那个刚刚从树林阴影中悠然走出的第三个人。
宋羽的手按在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但夜色太深,看不真切。
“夏灼……”
他依旧穿着那身猎装,金发在远处木屋窗内透出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他刚刚结束的只是一次愉快的夜间漫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餍足般的浅淡笑意,像是刚刚品尝过什么美味,回味无穷。
但他的眼神,已经与之前和姜黄独处时的温柔全然不一样了。
月光短暂地完全突破云层,银白的光辉洒落空地,照亮了三人的脸。
“离他远点。”
獒夏的声音率先打破凝固的空气,嘶哑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驱逐意味。他向前逼近半步,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脆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金发少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没什么温度,冷得像一块生铁。
“‘他’?你是指姜黄吗?”
金发少年微微歪头,语气甚至有些无辜,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让人脊背发凉。
“我们是家人,刚才我们还一起散步聊天,他很安全,也很开心。为什么我要离他远点?”
他的目光扫过獒夏,又落在宋羽身上,笑意加深了些,却更冷了。
一位金发的阴湿男鬼。
“倒是你们两位,气势汹汹地追来这里,是想打扰他休息,还是……别有目的?”
“别在这里装模作样。”
宋羽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紧绷的磁性,像是琴弦被拉到了极限。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也知道你自己做过什么,正在做什么。”
“哦?我做过什么?”
江凰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保护了我想保护的人,带他走了最安全的路,让他免受你们那些无聊考核里愚蠢陷阱的骚扰。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那眼神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嘲弄。
“还是说,你们嫉妒?嫉妒我能让他放松,能陪在他身边,而你们只会给他压力,逼他做选择?”
“那不是保护,是圈禁!是扭曲现实!”
“你把他的夏天都拿走了!甚至不愿意告诉他一声。”
金发少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但足够敏锐的人能够捕捉到,那是被戳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在意他的感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又迅速压了下去,恢复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你们懂什么?你们只会用你们那套自以为是的规则和标准去衡量他,束缚他!只有我知道他真正需要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尖锐,像是淬了毒的冰锥。
“谁给你们权力决定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危险’?
就因为我能让姜黄安心,能让他的路变得平坦,我就成了需要被‘处理’的隐患?”
金发少年的视线越过两人,投向那扇透出灯光的木窗。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是坚冰表面裂开一道细缝。
“你们根本不明白……”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某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他只是看起来懵懂,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知道谁对他好。”
“那不是选择!那是在你刻意营造的信息不对等情况下的依赖!”
獒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如果你敢用你的能力去影响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意志,我发誓——”
“你发誓怎样?”
夏灼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极具攻击性,那平静表象下的偏执和疯狂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欲出,
“用你那双爪子撕碎我?还是用你那些粗陋的搏斗技巧?”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獒夏只有不到三米。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样的存在来说,已经是危险区。
“在你碰到我之前,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忘记自己是谁,甚至让你调转爪子去攻击你身后那位‘优雅的王子殿下’。”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他的目光又转向宋羽,那眼神里带着某种恶意的探究。
“或者你,宋家的大少爷?用你们家族的人脉和规矩来压我?可惜,在这里,森林里,考核中,那些东西毫无意义。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近乎残忍的微笑。
“你觉得如果我把你内心深处那些关于姜黄的,不那么‘王子般’的念头稍稍放大,或者公之于众,会怎样?”
空气仿佛冻结了。
獒夏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灰眸中的暗红剧烈翻腾,像是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宋羽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刺骨,但仔细看,那冰冷之下还藏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三人之间的敌意和张力攀升到了顶点,如同拉满的弓弦,发出细微而危险的嗡鸣,随时可能崩断,引发难以预料的冲突。
月光在空地上移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像是三个即将展开死斗的幽灵。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吱呀”一声,木屋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那声音其实不大,但在死寂的空气中,它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紧绷的对峙。
姜黄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面色沉凝的伊诺,她抱着手臂,像一尊冰冷的守护神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场中的一切。
按照计划来说,这个时候姜黄应该被伊诺护送出起码距离这里五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了。
大家都知道猫猫是个不守规矩的家伙,所以安排了伊诺去帮忙守计划。
可惜了……
“我也是个不守规矩的家伙。”伊诺笑了。
133 ? 番外
◎电影之夜?◎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姜黄后来也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獒夏敲开他的宿舍门,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些,说有两张电影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姜黄正被论文折磨得耳朵都耷拉了,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电影院在商业区三层,灯光昏暗,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猫猫紧紧跟在獒夏身后。
“小心一点。”
狼耳少年回过头,生怕猫猫被人群冲走了。
獒夏买的票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他说这里安静。电影是部科幻片,音效震得座椅都在颤,但姜黄很快就发现,獒夏似乎对银幕上的星际战争没什么兴趣。
因为那只手。
獒夏先是“不小心”碰到了姜黄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姜黄的猫耳朵抖了抖,没动。过了几分钟,那只手又移过来,这次是整个覆上来的,掌心温热。
姜黄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獒夏的眼睛。
他那抹暗红在阴影中幽幽发亮,像某种夜行动物一样。
“怎么了?”獒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电影的爆炸音效里。
“没什么。”
姜黄摇头,他想要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大银幕上面,但是尾巴却不由自主地卷起来。他感觉到獒夏的手指收紧了,不是强迫,而是某种试探性的圈握。
就在这时,前排有人站起身。
那人个子很高,起身时银发在银幕反光中闪过一道冷光。他侧过身,似乎要去洗手间,然后“意外”地看到了后排的他们。
“姜黄?”宋羽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带着鸢尾红的眸子微微睁大,“真巧。”
确实巧。巧到宋羽手里也拿着一杯可乐,巧到他“刚好”买了这场电影的票,巧到他的座位就在他们正前方。
宋羽很自然地坐到了姜黄另一侧的扶手上。这个位置有些挤,宋大少爷的大腿几乎贴着姜黄的手臂。姜黄能闻到很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爆米花的甜腻。
“这部片的特效团队是我们家投资的子公司做的。”
宋羽倾身过来说话,温热的气息扫过姜黄的耳尖。
“你看第三幕那个前哨基地被大蛇吞掉的镜头,其实用了——”
宋羽的话被另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这次是从过道走来的。那人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金色的头发在应急通道指示牌的绿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夏灼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样空着手,停在了他们这一排的入口处。
他看了獒夏一眼,又看了宋羽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被夹在中间的姜黄身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深得看不见底。
“阿灼!!”猫猫朝着他挥了挥手,表现得惊喜。
“真巧啊。”
“嗯,今天我正好休息。”夏灼扬起笑容,他将怀里的另外一桶爆米花递给猫猫。
“超大份的,经吃。”
獒夏撇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大份爆米花桶。
可恶的家伙。
“麻烦让让。”夏灼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他很平静,也很礼貌。
宋羽没有理会他。一边的獒夏还握着姜黄的手,装作正在认真看电影,
夏灼直接侧身挤了进来。位置本来就不宽裕,他硬生生在姜黄和宋羽之间挤出了一个空间。
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半靠在扶手上,身体的大半边重量都倾向姜黄这边。姜黄感觉到紧实的大腿肌肉贴着自己的侧腰,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散发的热度。
“我也喜欢这部电影。”夏灼说,声音就在姜黄耳边,近得过分。
“尤其是主角在幻觉与现实里挣扎那段,很真实,不是吗?”
夏灼的手指“不经意”地搭上姜黄的肩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锁骨的位置。那节奏很微妙,像是某种无声的敲击密码。
现在姜黄左边是獒夏紧握的手,右边是宋羽贴近的身体,后面是夏灼几乎半搂的姿态。猫猫的尾巴僵直地竖着,耳朵转向各个方向,试图处理来自三个方向的气息。
“是不是有些挤了?”猫猫试图求救,但很快就被一阵糖衣炮弹给淹没了。
电影正放到高潮,主角在太空中坠落,但姜黄已经完全看不懂剧情了,从进场到现在,猫猫一共吃了两桶爆米花,獒夏的小蛋糕,宋羽给的小鱼干,还喝了一杯夏灼的果茶。
第一场电影结束时,灯光亮起的瞬间,三个人同时松开了些许距离。姜黄终于能喘口气,摸着肚子直哼哼。
但猫猫很快就发现,事情还没完。
因为检票口那边又来了两个人。
温稻挥着手走过来,笑容灿烂得像电影院的霓虹招牌。他今天穿了件修身的黑色T恤,布料弹性很好,紧贴着胸腹的肌肉线条。路晨跟在他身后,依然是一身简洁的白衬衫,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
“哟,大家都在啊!”温稻的声音洪亮得引起周围人侧目,“我们刚好买了下一场的票,爱情片,一起看?”
这“刚好”的概率,大概比电影里外星人入侵地球还低。
但没人说破。
于是第二场电影,姜黄身边换成了温稻。杀手先生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中间最好的位置,并且一坐下就舒展手臂,搭在了姜黄身后的椅背上。
从某个角度看,温稻就像把姜黄圈在怀里。
爱情片节奏很慢,银幕上的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时,温稻凑过来小声说:“这男主的身材不行,你看那手臂肌肉线条,明显缺乏系统训练。”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抬起手臂,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紧身T恤下的肌肉流畅有力,在昏暗光线里勾勒出饱满的弧度。他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姜黄的肩膀,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那么两秒。
“要我说,这种场景就该。”温稻的话被前排路晨的轻咳打断了。
路晨回过头,狼尾样式的头发在黑暗里飘过一阵薄荷味洗发水的味道。他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桶爆米花。但递的角度很巧妙,姜黄伸手去接时,指尖碰到了路晨的手腕内侧,狼尾美人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平稳的跳动。
电影看到一半,姜黄发现自己的爆米花桶总是满的。左边温稻塞一把,右边温稻放几颗,前排路晨偶尔回头投喂。他像个被投喂的猫,嘴巴几乎没停过。
而夏灼坐在温稻旁边,全程没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目光越过温稻,落在姜黄被爆米花塞得微微鼓起的脸颊上。那眼神深得像口井,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场结束,第三场是悬疑片。
这次换座位的默契更加流畅。宋羽“正好”想坐中间,因为他说这个位置音响效果最好。夏灼“刚好”想坐靠过道,方便进出。獒夏没说话,只是坐到了姜黄正后方,这样姜黄稍微后靠,就能感觉到獒夏膝盖抵着椅背的轻微压力。
悬疑片气氛紧张,音乐一惊一乍。每次有突然惊吓的镜头,姜黄的耳朵就会猛地竖起,尾巴也跟着炸毛。这时宋羽会很适时地倾身过来,用温和的声音讲解剧情:
“你看,这里导演给了个特写,那个钟的指针其实是反着走的……”
他说话时,衣领储的银色细链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银幕光里一闪一闪。有次他突然靠近,链子甚至擦过了姜黄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猫猫缩了缩脖子。
而夏灼在过道那边,全程翘着二郎腿。他的手臂搭在扶手上,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漂亮,随着他偶尔转动手腕的动作,能看见肌腱细微的滑动。有次电影里出现血腥场面,姜黄不自觉往另一边躲了躲,夏灼立刻转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怕了?”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姜黄摇头,但尾巴诚实地卷了起来。
夏灼笑了一声,那笑声被电影音效盖住了,但姜黄看见他喉结滚动的轮廓。
第三场电影演到一半,姜黄感觉后颈有些痒。他伸手去挠,却碰到了另一只手,那是獒夏的。不知什么时候,獒夏的手搭在了他椅背的上沿,指尖距离他的后颈只有几厘米。
姜黄僵住了。獒夏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碰到皮肤,只是悬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守护或者标记。
悬疑片结束,第四场是动画片。
这次主动的是温稻和路晨。温稻说动画片要人多看才热闹,不由分说拉着姜黄坐到了中间。路晨坐在另一边,温稻则坐在路晨旁边,手里抱着新买的超大号棉花糖。
动画片色彩鲜艳,音乐欢快。温稻看得哈哈大笑,每次笑的时候,连带贴着姜黄的手臂也在抖。有次笑得太厉害,他整个人歪过来,肩膀撞上姜黄,那冲击力让姜黄整个人都晃了晃。
“抱歉抱歉!”温稻笑着道歉,但手很自然地搂了下姜黄的肩稳住他,然后那只手就没拿开,松松地搭在那儿,掌心热得像个小火炉。
路晨那边则安静得多。他只是偶尔把棉花糖递过来,让姜黄撕一块。有次姜黄撕的时候,糖丝粘到了手指,路晨很自然地抽出纸巾,握住姜黄的手腕,帮他擦干净。动作细致温柔,指尖在姜黄掌心轻轻带过。
温稻全程都在拆各种零食包装,拆好了就放在姜黄面前的扶手上,像在布置陷阱的猎人一样耐心。
而獒夏、宋羽和夏灼坐在后排。
姜黄能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位置分别是后颈、左肩和右肩—甚至能凭直觉分清楚每道目光属于谁。
动画片里的小动物们跟着主角唱起歌时,姜黄发现自己的尾巴在跟着节奏轻轻摆动。他赶紧按住那不听话的尾巴,但已经晚了。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知道是谁的。
第五场,也是最后一场,是部老文艺片。
放映厅几乎空了,只有他们几个。这次座位的分布更加微妙:姜黄坐在正中间,左边是宋羽,右边是夏灼,后面是獒夏,前面两排分别坐着温稻,路晨和温稻。
他们说是为了更好的视角,但那个角度回头就能看见姜黄。
文艺片节奏慢得令人昏昏欲睡。黑白画面里,女主角在雨中奔跑,西装被闪电打得惨白。
宋羽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被影院暖气热到了。领口松开来,露出更多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皮肤。他侧过头对姜黄说话时,那片阴影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这部片是二十年前拍的,但镜头语言到现在都不过时。”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你看男主角临终时说的玫瑰花瓣其实是指”
夏灼在另一边打了个哈欠。他伸展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了姜黄身后的椅背上,和温稻之前的动作如出一辙。但他做得更慵懒,整个人几乎陷进座椅里,伸展时T恤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姜黄的视线不小心扫到,立刻转回来盯着银幕,但猫耳朵尖微微泛红。
后排传来座椅调整的声音。姜黄不用回头也知道,獒夏换了姿势。
猫猫能感觉到那存在感强烈的注视从正后方移到了斜后方。
电影演到一半,女主角在庄园门口与恋人告别。悲伤的小提琴声响起时,姜黄感觉左手被握住了。是宋羽,他的手心有点凉,但握得很稳。
几乎同时,右手也被握住了。是夏灼,他的手温热干燥,指尖在姜黄手背上轻轻划了下,像在写字,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姜黄僵在座位上,左手凉,右手热,背后是灼灼目光,前面是三道偶尔回头的视线。他的尾巴都不知该怎么摆了,最后只能紧紧卷住自己的大腿。
银幕上,火车喷着蒸汽驶离站台。女主角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黑白画面深处。
片尾字幕升起时,放映厅的灯光没有立刻亮起。有那么几秒钟,所有人都沉浸在黑暗和片尾曲里。
姜黄感觉到左右两只手都收紧了些。后颈的汗毛立起来,那是敏锐的直觉在提醒他,獒夏可能又靠近了。前排传来窸窣声,大概是温稻他们转过了身。
然后灯光大亮。
瞬间,所有手都松开了。所有身体距离都恢复了正常。宋羽推了推眼镜,夏灼站起身伸懒腰,獒夏从后排走过来,温稻在前排大声讨论晚餐吃什么。
仿佛刚才那五个小时里的所有触碰,所有若有若无的试探,都只是黑暗制造的幻觉。
但姜黄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还有浅浅的指印。左手腕上有被链子擦过的微红。右边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体温。
还有嘴里化不开的甜味:爆米花、巧克力、棉花糖、可乐,混合在一起。
走出放映厅时已经是深夜。商业区的霓虹灯在雨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几个人站在电影院门口,谁也没说接下来要去哪。
“我送姜黄回去吧。”宋羽最先开口,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顺路。”
“我的车就在楼下。”獒夏说,灰色的眼睛盯着宋羽。
“走回去也不错,今晚空气好。”夏灼微笑着说,金发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光。
温稻已经撑开了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三四个人。路晨在查看手机上的叫车软件。
姜黄看着眼前这群人,耳朵被雨声打得微微下垂。他想了想,然后做了个决定。
“我自己回去。”他说。
五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宿舍不远。”姜黄补充道,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摆,“我想走走。”
沉默了几秒。
然后宋羽笑了,那笑容在雨中显得很柔和。“那至少让我把伞给你。”
“我有外套。”獒夏已经脱下了自己的夹克。
“雨不大。”夏灼抬头看了看天,“我陪你走一段。”
温稻直接把伞塞进了姜黄手里,路晨叫的车到了但他没上车,温稻把爆米花桶递过来——里面还剩最后几颗裹着焦糖的。
姜黄抱着爆米花桶,撑着伞,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夹克,在雨中转身走向回学校的路。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没动,还在原地目送他。但他没回头。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但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像某种沉默的护送。
姜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爆米花桶,捏起最后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猫在想,下次还是一个人来看电影好了。
人太多的话,好热,好挤。
【📢作者有话说】
希望有人能看到我的彩蛋……[可怜]
134 ? 那些遥远的童话
◎一◎
森林深处,童话般的城堡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的光晕如碎钻般倾泻,空气里蜂蜜糕点与旧书皮革的气味交织。圆舞曲从仿古留声机中流淌而出,将大理石地面上旋转的绅士与淑女笼罩在一层梦幻的光影里。
“可怜的仙度瑞拉……”
二楼观察室,单向玻璃隔绝了所有乐声。
伊诺倚在玻璃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幽蓝闪烁的大镜子。
“魔镜啊,魔镜……”
伊诺沉声低吟,光影在她花着浓妆的脸上交织成一道独属于恶毒王后的面纱。
“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谁……”
“叮咚,已为您找到附近距离最短的酒吧。”
“……”
伊诺愣住了,旁边躲在阴影里的几人笑出声来。
“伊诺老师,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学校的设备不能私用。”
刀煤穿着猎人的服饰走出来,柴犬脸上一脸无奈。
刀煤走上去拍了拍“魔镜”,尝试将其回复出厂设置。
结果……
“叮咚,已为您回复上次历史浏览记录,关键词,海滩,腹肌,半露……”!!!!
啷当一声,伊诺趁着众人震惊的时候迅速出手,她弯腰脱下高跟鞋……
瞄准,命中。
目标失衡!
魔镜被高跟鞋击中了,刚贴了两天不到的钢化膜碎成了蜘蛛网。这下子别提什么恢复出厂设置,都可以直接出手二手平台了。
“那个……”
倒霉蛋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就被伊诺打断了。
“闭嘴,你是皇后还是我是皇后。”
伊诺低头一脚将底下还在试图调出访问历史,毁掉自己清誉的“魔镜”踩爆,她咳咳了两声,把话题拉回到了正轨。
“开始吧。”
房间中央,那台代号“魔镜二号”的银色仪器正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频嗡鸣,多个探测焦点,锁定在了下发舞池中几个特定的身影身上。
“魔镜”是教务处那群科学狂人们发明出来的,声称这台机器能检测目标人物的威胁系数,在原来的计划中,被用来作为这场考核的最终裁定者。
伊诺将目光投向下方。
金发的外来者,灰眸的狼崽,银发的大少爷……在伊诺手中那份不断完善的评估报告里,他们都属于需要被观测与理解的“不稳定变量”。
海城的建立初心就是为了控制这些变量,伊诺也正为此而来。
“准备好了吗?”那布局了一切的恶毒皇后将视野转向自己随从。
那随从点点头,他从腰间抽出了枪支,眼神阴狠,一如童话故事中收到命令的猎人一样。
帷幕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拨开。
姜黄走了出来。
猫猫身上的服饰是一种奇妙的融合:小红帽的丝绒斗篷被裁改成修身的短外套,衬着内里灰姑娘式的珍珠色衬裙,腰间系着一条坠有水晶的银链。猫耳上顶着一只小小的,由树叶与星月缠绕而成的冠冕。
猫猫这身服饰看起来不像任何一位具体的童话主角,倒更像森林本身孕育出的,那介于少年与精灵之间的奇妙造物。
美丽,易碎,是绝佳的观察焦点。
音乐适时转为舒缓的华尔兹。
第一幕:温柔偏执的“王子”
夏灼走向他,步伐无声无息。深色礼服完美勾勒出挺拔身形,所有林间的阴鸷与混乱都被金发少年妥帖收藏,只剩下无懈可击的优雅。他微微躬身,伸出手,金发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
“我能有这份荣幸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搔刮耳膜。
猫猫将手放入他等待的掌心。
舞步滑开。夏灼的引领精准到近乎专制,却又用最轻柔的力道包裹。他的视线如同锁链,紧紧缠绕在姜黄脸上,仿佛舞池喧嚣、旁人目光乃至整个世界都已虚化。
音乐逐渐进入高潮部分,金发少年带领着猫猫旋转,手臂形成一个稳固却不容挣脱的圆弧。当姜黄因快速旋转微微后仰时,他揽在对方腰肢上的手即刻给予适当的支撑,片刻后又放松开来,一切流畅得宛如呼吸。
观察屏幕上,代表夏灼的精神谱线呈现出一种平滑到诡异的稳定,但在这平滑之下,“魔镜”标注出数个能量异常活跃的节点。
尤其在夏灼与姜黄身体接触的部位。那不是攻击性的能量爆发,而更像一种的共振。仿佛他正通过舞蹈,无声地编织着什么。
“有什么想要的吗?”
金发少年俯身,嘴唇几乎触到姜黄的猫耳尖,低语了一句什么。姜黄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尾巴尖轻轻卷起,又慢慢松开。
一曲舞毕,两人朝着观众们谢幕。
獒夏走过来了。黑西装被他穿得笔直,腰线勾勒出的弧度少年气十足。
“现在,轮到我了。”
狼耳少年的宣言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他小心翼翼地牵住了猫猫的手,随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他的手被猫猫反手握住。
“应该要十指相扣才对。”姜黄笑起来,金黄色的眸子像是融化的蜜糖一样。
獒夏快要被溺死在其中了。
猫与狼的舞蹈立刻脱离了华尔兹的框架。獒夏根本不在意步伐,他只是紧紧挨着姜黄,用身体带动对方移动,姿态更像守护领地的狼在圈巡。
“我不喜欢他们。”
“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獒夏的脚步沉重而不规则,数次险些踩到姜黄缀着水晶的鞋尖,每次都会引发他喉间一声懊恼的咕噜,灰眸里的焦躁更盛。
獒夏握得很紧,指节甚至有些发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确认掌中温度的真实。
屏幕上,獒夏的生理指标剧烈波动,肾上腺素水平显著偏高,肌肉随时处于应激状态,威胁指数在物理层面亮起黄灯。
然而,獒夏的精神图谱却呈现出另一种极端:情绪信号强烈、直白,像燃烧的野火,核心频谱明确指向“保护”与“排斥外界”。
獒夏的目光很少停留在姜黄脸上,反而不断扫视周围,尤其是夏灼的方向。
狼耳少年身体总是下意识调整角度,试图将姜黄与潜在的“威胁”隔开。当姜黄因为他的紧绷而略显无奈时,獒夏的耳朵会瞬间向后抿平,随即又更固执地竖起,笨拙地尝试调整自己过于用力的手臂。
当这支舞曲终于结束,獒夏被工作人员以“轮换规则”为由略显强硬地请开时,宋羽才步伐从容地走上前。
银发一丝不苟,白色礼服纤尘不染,手套雪白。他停在姜黄面前一步之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邀舞礼,角度标准得可以写入教材。
“最后一曲了。”
他的声线平稳,如同琴弦在控制下的震动。
猫与大少爷的舞蹈是全场最符合规范的典范。
宋羽的引领含蓄而坚定,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绝无逾越。每一个回旋,每一次进退,都精准契合乐章节拍。
“魔镜二号”的数据流在此刻变得最为复杂。宋羽的各项生理指标控制得极好,心率、呼吸平稳得近乎机械。
然而,在深层精神图谱中,仪器捕捉到了一种持续存在的,高度压抑的规整波动。那并非情绪失控,而更像是一套极其严密的内部监控系统在持续运行。
“他在控制自己。”伊诺评价。
舞曲进入最后的华彩乐章,盘旋上升。
姜黄在三支截然不同的舞蹈中旋转。红绒的身影时而被温柔而专制地包裹,时而被炽热而笨拙地圈护,时而被优雅而克制地引领。
水晶灯的光在猫猫的睫毛上跳跃,在他微扬的唇角停留,在他随着韵律轻轻摆动的尾巴尖闪烁。
美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童话梦境。
而梦境之下,是仪器屏幕上冰冷流淌的数据,是魔镜二号不断计算更新的威胁评估百分比,是伊诺眼中清晰映出的,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真实的“危险”。
童话的舞会步入高潮。
王子、野兽、骑士依次登场。
而站在圆心的小红帽,仿佛对脚下流淌的暗河一无所知,只是跳着一曲注定要醒来的舞。
“需要现在动手吗?”
刀煤走到伊诺身边,他的表情十分担忧地看着下面。
“不。”伊诺摇摇头,她手腕轻点将指尖的女士香烟凑到烛台之上。
最后一枚音符坠落。
舞池中的姜黄停下,轻轻从宋羽的扶持中抽回手,胸膛因运动而微微起伏。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二楼,望向那面巨大的深色玻璃,目光澄澈。
城堡的午夜钟声,就在这时,沉沉敲响。
回荡在灯火通明的舞池,也回荡在寂静无声的二楼观察室当中。
我们总说童话故事是讲给孩子们听的床前读物,却忽略了比起孩子,大人们才是童话故事的第一倾听者。
“所以呢。”猎人追问。
“所以……”
皇后拖长声调,她转身推开门,带着随从们走下铺着红地毯的长廊。
所以大人们不会告诉孩子们那些藏在童话故事当中的真相。
小红帽为什么总带着红帽子?
那为了穿上灰姑娘水晶鞋的大姐与二姐后来怎么样了?
白马王子真的能嫁吗?
135 ? 那些遥远的童话
◎二◎
午夜钟声第十二下的震颤尚未完全消散于大理石廊柱之间,舞池的黑暗已如浓稠的墨汁般泼洒开来。
这不是普通的断电。
姜黄的猫耳在黑暗中灵敏地转动,他捕捉到了电流切断前那一瞬异常的频率。
这太精准了,精准得像外科手术刀划过皮肤,连水晶吊灯上最后一点余晖都被某种无形之物彻底吞噬。紧接着,墙壁边缘渗出的暗红色应急光,黏稠如生物体内的液体,将整个大厅浸染成某种巨大腔室的模样。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姜黄问,他的声音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是什么音乐一样,蹦蹦蹦的。”
那是有节奏的,带着一种低沉色调的心跳声,或者说,是某种机械运转的节拍。
话音未落,三只手几乎同时伸向他。左臂被江凰冰凉的手指扣住,那种凉意穿透衣料直抵皮肤。
右腕传来獒夏滚烫的掌心温度,滚烫得几乎灼人;而宋羽不知何时已将手杖横在他腰后,形成一个克制而稳固的支撑点。
“别动。”夏灼的声音贴着姜黄的猫耳响起,比跳舞时更近,近到能感受到气息拂过绒毛的微痒。
“别管那些奇怪的东西了。”
“这不是意外。”宋羽的眼睛在暗红光线中微微眯起,他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二楼包厢,那里厚重的帷幕纹丝不动,背后的人已经离开了。
“小心点。”
獒夏的咕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在红光照映下,他的灰眸泛着危险的暗红:
“他们动手了。”
姜黄能感觉到这三股力量在他身上形成的微妙平衡,一种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平衡。
夏灼的指尖按在他的脉搏处,獒夏的手掌紧贴着他的腕骨,宋羽的手杖则抵着他的后腰。他们都在测量,都在试探,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确认他的状态。
“三位。”姜黄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念童话的起头句,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们抓痛我了。”
那只猫尾巴在暗红的光里慢悠悠晃了一下,看似随意,却在其主人的示意下朝着三人各自轻轻一拍,带着些许警告意味。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人松开了手。不是自愿的,而是某种身体本能的反应,就像看到家长拿出衣架子的孩子会缩回手指一样自然。那种反应快过思考,深植于某种更原始的感知层面。
监控室内,伊诺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
烟灰缸里已经按熄了三支烟,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
画面被分割成十二个视角,每一个都聚焦在大厅中央那四个身影上。
“目标在说‘抓痛我了’的瞬间,系统检测到其释放出一次微弱的脉冲。”
马尾少女的汇报声冷静而机械,“频率……无法归类,数据库中没有匹配项。强度等级:Alpha-3。”
伊诺的指尖停顿了一瞬:“影响范围?”
“半径五米内,所有监测对象的生理指标出现短暂波动。心跳平均加速12%,皮肤电导率上升,皮质醇水平有轻微下降趋势。”
“有趣。”伊诺点燃第四支烟,烟雾模糊了她镜片后的视线,“继续记录所有异常数据。尤其是夏灼的反应。”
“夏灼的脑波模式在脉冲出现时有明显变化,但……”马尾顿了顿,“变化持续不到0.3秒就恢复了,快得像从没发生过。”
伊诺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果然,那个金发少年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记忆修改能力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能改变什么,而在于被改变者永远无法意识到自己被改变过。就像此刻,姜黄是否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同意参加这场舞会?是否还记得与伊诺来这里之前达成的协议?
“好戏开场了。”伊诺低声自语,目光落在屏幕上姜黄金色的眸子上。
大厅里的混乱正在升级。
穿着童话服饰的人们像受惊的兽群般涌向出口,却发现那些雕花木门纹丝不动。
有人开始拍打,有人尖叫,绅士的礼帽和淑女的头饰滚落一地,踩在脚下发出脆裂的声响。
在这片混乱中,姜黄所在的小小角落却奇异地安静。
“门锁死了。”宋羽率先做出判断。他没有试图去推搡人群,只是侧耳倾听着门缝里传来的机械运转声。
“那是精密的齿轮咬合与电子锁闭系统启动的声音。”
“不是故障,是人为锁闭。每扇门后至少有三道独立锁具,液压辅助,强行突破需要至少两吨的瞬间冲击力。”
“那就砸开。”獒夏的指关节已经发出咯咯轻响,西装下的肌肉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他的狼耳向后压平,那是攻击前的征兆。
“砸不开的。”夏灼轻笑一声,金发在红光中像凝固的血。
“如果可以轻松离开的话,那个伊诺就不会费这么大功夫布置这一切了。”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天花板,那里有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反光点,那是监控用的微型摄像头。夏灼对着其中一个眨了眨眼,笑容更加灿烂。
在一片喧哗声中,金发少年的笑容显得格外刺眼。周围有人投来愤怒的目光,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转过头,看向皱着眉头的姜黄:
“其实你应该抛下我们的。”
话音未落,破空声响起。
那是消音手枪特有的沉闷声响,混在人群的尖叫中几乎无法察觉。但姜黄的猫耳捕捉到了……
子弹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射夏灼的太阳穴。
金发少年甚至没有转头。他只是随意地抬手,食指和中指在耳边轻轻一夹。
金属与骨骼碰撞的细微脆响。
夏灼摊开手掌,一枚变形了的弹头躺在他的掌心,还在微微冒着热气。他看了看,像丢掉什么垃圾一样随手扔在脚下,然后才把目光投向暗门方向。
一个穿着猎人装束的身影刚刚从阴影中走出。
“看来皇后已经厌倦了无聊的舞会了。”
夏灼轻声说,像是在念诵某句台词。
扮演猎人的刀煤面具下的眼睛瞪大了。他本能地再次扣动扳机,但手指还没完成按压动作,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种僵硬来得太快,太彻底。
刀煤的身体向前倾倒,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面具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年轻面孔。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扩散,手指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僵硬得如同雕塑。
死因:突发心脏骤停。
医学上,这需要至少三分钟的前兆和挣扎。但在江凰这里,只需要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
就在夏灼捏住子弹的瞬间,某种无形的东西已经沿着弹道反向传递了过去。
“如果可以那么容易的话,我就不会穿着这一身衣服了。”
伊诺的声音突然从广播系统中传出,平静得像在评论天气。监控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她提着裙摆对魔镜施礼的身影。
“抱歉了,为了稳定,我必须把所有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万幸的是,刀煤还戴着面具,所以他的死不会立刻引发更大的恐慌。
只要不被发现。
“那是谁?”
姜黄皱着眉头看向远处倒在地上的刀煤。他下意识想要走过去看个清楚,但还没走两步,就被周围人拦下了。
“不要看。”宋羽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绷。
宋羽轻动手杖,杖尖在地面划过一个复杂弧线,一股无形的力场将刀煤的尸体拖向暗处,那不是真的移动物体,而是扭曲了光线和感知,让那具尸体在众人眼中“消失”了。
这是宋羽很少展示的能力,范围不大,但足够精准。
金发少年就笑着看着这一幕,像是在欣赏一出编排巧妙的戏剧。
獒夏猛地转头瞪向夏灼,狼耳少年灰眸里的红色更盛:“你在干什么!”他低声质问,声音里压抑着愤怒。
“所有人都应该在姜黄面前……”
“但我又不是你们海城的。”夏灼歪歪头,金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我刚来这里不是吗?你们的规矩,关我什么事?”
说吧,他甚至再次抬起了手。这次他的目标是躲在天花板通风管道里、正用狙击镜观察着这一切的眼镜妹。那个女孩的任务只是监视,但江凰不在乎。
在夏天的逻辑里,所有看向姜黄的目光都需要被分类,而那些带着审视意味的,最好永远闭上。
“够了。”獒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拉出残影,不是去阻止江凰抬手,而是一拳直击对方胸口,这是救人最直接的方式。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甚至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夏灼不得不收手格挡。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以他们为中心掀起了一圈无形的气浪,最近处的几位宾客被推得踉跄后退。
火药味瞬间浓烈得几乎肉眼可见。
猫猫已经注意到獒夏与金发少年的不对劲了。他的猫耳向前竖起,尾巴不安地左右摆动:“他们在干什么?”
正在试图联系外界的宋羽将姜黄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不用管他们。”
宋大少爷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事实上,宋羽可没什么兴趣化解情敌之间的矛盾。如果獒夏和江凰能互相消耗,那再好不过。他只需要确保姜黄不受波及,以及……
“别吵。”姜黄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按下暂停键。
夏灼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獒夏喉咙里的咕噜声也戛然而止。两人同时看向姜黄,看向那双在暗红光线中依然清澈的琥珀金色眸子。
猫猫转过身,不再理会他们。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大厅,在某些地方停留得稍久一些:
墙角装饰性的藤蔓纹路,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裂隙;天花板边缘的浮雕,其中一只石雕猫头鹰的眼睛是活动的;还有那些在红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诡异的童话人物画像,它们的眼神似乎都在看向大厅中央。
猎人的尸体已经完全消失了。马尾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的功夫,已经从暗门溜出。
“被堵死了。”
走到暗门处的獒夏检查后回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灰眸深处的红色尚未完全消退。
“不只是机械封锁,上面还通了高压电。”
姜黄没有回应。他走到一扇彩窗前——就是之前被人用椅子砸过的那扇。玻璃外确实不是夜空,而是密实的金属板,但姜黄关注的不是这个。
猫猫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玻璃表面。
指尖触碰的位置,玻璃开始泛起涟漪。不是破裂,而是一种液态的、柔和的波动,就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开来,逐渐显露出玻璃深处隐藏的东西。
是文字。
不,是童谣。
柔和的莹白色微光从玻璃内部渗出,沿着看不见的纹路流淌,勾勒出一行行古老的字迹。
四个小兵人,下海去逞能
;一个葬鱼腹,还剩三个人。
三个小兵人,进了动物园;
一个遭熊袭,还剩两个人。
两个小兵人,外出晒太阳;
一个被晒焦,还剩一个人。
这个小兵人,孤单又影只;
投缳上了吊,一个也没剩。
“他们在看着我们呢。”姜黄忽然说,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身后的三人听清。
“谁?”宋羽问,手杖已经横在身前。
“所有看着我们的人。”姜黄歪了歪头,猫耳随着动作轻轻一抖,“从我们踏进这里开始,不,从更早开始。这栋城堡,这场舞会,这些衣服……都是舞台布景。”
“你知道些什么?”金发少年问,语气里第一次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知道童话故事都是这样开头的。”
姜黄弯起唇角,那个笑容在暗红光线中显得既天真又诡异,“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那里有城堡,有舞会,有王子、野兽和骑士,还有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小红帽。”
他顿了顿,尾巴尖在空中划了个小圈:
“然后钟声响了,黑暗降临,所有人都被困住了。接下来就该是……寻找出路的部分了。而寻找出路的第一步,通常是遇到危险。”
獒夏盯着姜黄看了好几秒,突然开口:“你不害怕。”
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狼耳少年灰眸中的红色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害怕什么?”姜黄反问,他的眼睛依然看着那些发光的文字,“害怕黑暗?还是害怕被困住?或者害怕……”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
大厅另一侧传来更大的碎裂声。这次不是玻璃,而是某座石膏雕像被推倒,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人群的恐慌已经到达临界点,开始有人试图用消防斧劈砍墙壁。
那斧刃砍在墙面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墙体内部传来金属的闷响。
这次所谓的“半期考试”已经完全变味了。
如果姜黄还想要控制住局面,那么他最好快点通过伊诺给他的考核。
“证明给我看,你有控制住那些危险分子的能力。”伊诺看向监控画面。
“我们分头行动。”姜黄当机立断。
猫猫选了一扇门,不是出口,而是大厅侧面一扇不起眼的,被人装饰成书橱模样的暗门走了过去。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直接把还在各怀心事的三人抛在身后。
“有趣。”江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温柔伪装,只剩下冰冷的兴味。
“所以他们终于玩腻了温和观察那一套,打算来点压力测试了?”
“测试什么?”獒夏皱眉,目光还追随着姜黄的背影。
“测试我们在危机中的反应,测试我们的能力阈值,测试……”
宋羽的银发在红光中像染了血,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对他会做什么。”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指姜黄。
“应该是他会做什么才对。”獒夏说,狼耳警惕地转动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姜黄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他太……平静了。”
“因为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江凰轻声道,金发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们真的觉得一个整天跟你们混在一起,让你们所有人心动的人,真的只是一个小红帽吗?”
金发少年用手比划了一个火柴盒的大小。
“这些天被你们追捕的过程里,我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想要知道为什么海城大学会吸收我那些前同事们入职吗?或者说……
你们有没有想到过我的那些同事是被谁雇来?”
獒夏和宋羽同时看向他。
他们都知道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们早该知道的事情。
“其他人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雇主是谁……”
夏灼做了一个嘴型。
伊诺……他说。
“你为什么不说?”獒夏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为什么要说?”夏灼反问,笑得令人发寒。
“每个人都不应该有自己的秘密吗?”
书橱暗门在姜黄面前自动打开了。
不是电子控制,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机械结构。
当猫猫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门上的木质雕花开始旋转重组,最终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玫瑰图案。
然后,整扇门向内滑开,露出后面黑暗的通道。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石材,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没有灯光,但姜黄也不需要这个。
猫的夜视能力让他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前方。
“请进。”
姜黄推开门。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大厅里所有的嘈杂。绝对的寂静降临,只有姜黄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想要喝什么?”一个顶着厨师帽的圆筒型机械坐在办公桌后面朝着猫猫问。
“狗修金,欢迎你来这里,那么~你是想要先喝茶,还是先吃蛋糕,或者先吃……”
“打住打住。”姜黄止住了T300的耍宝。
“一杯奶茶就好,七分糖就好,谢谢。”
T300忙着用桌上的汤匙调红茶,姜黄就在一旁坐着。
猫猫注意到一旁油灯的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
墙壁上的影子随之晃动,那些影子不是姜黄自己的,而是三个扭曲的人形。
一个有着狼的耳朵和尾巴,一个身形修长手持长杖,一个金发飘扬姿态优雅。
三个影子在墙上无声地舞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音乐的舞蹈。然后,它们开始重叠,开始融合,开始互相撕扯。
姜黄看着那些影子,琥珀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他知道伊诺在看着。监控摄像头一定隐藏在石缝里,记录着他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频率,每一秒心跳的变化。这场所谓的“压力测试”,真正的测试对象不是獒夏、宋羽或江凰,而是他。
测试姜黄在极端情况下会如何选择。
测试猫猫是否真的如表面那样无害。
测试姜黄是否真的能如他所说的那样接受祂们。
墙壁上的影子们还在相互撕咬,他们还在试图将所有暴力述之同类,然后把自己仅剩的温柔留给……
“还要糖吗?”T300的话将猫猫拉回到了现实。
姜黄抬头就看到T300,就看到自己面前这个笨拙的家伙已经用汤匙将自己的那杯红茶堆出一座白糖小山了。
“你放太多了吧。”猫猫试图跟T300讲道理。
“我又不知道什么叫七分糖,在我的基础程序很简单的。”T300表示很委屈。
“傻瓜T300。”姜黄毫不留情地嘲讽了祂一句。
“呜呜。”T300表示很委屈。
在一猫一T300对话之际,桌上沙漏里的沙子继续流淌,已经只剩下四分之一了。
油灯的火光骤然暴涨,将整个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昼。
在那一瞬间的光芒中,姜黄看见石桌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伊诺。
“我打扰你们俩吗?。”
伊诺说,她戏谑地看着正在教T300调奶茶的猫猫与正在认真听讲的T300。
“伊诺主任!”T300连忙用自己的桶装手臂冲伊诺敬了一个礼。
“你先下去吧。”伊诺挥挥手,让T300展示离开这里,接下来的有些事情不方便让它听到。
“还好吗?”伊诺甩开披风,大马金刀地坐在猫猫对面,她大咧咧地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好苦!”
伊诺的话被T300听到了,害怕被骂的T300连忙滚动自己齿轮,快速离开这里。
快走,快走,要不然就要被那个酒鬼骂了。
“那个家伙就不适合调奶茶,它主人设计它的时候可没有想到过这个生活化的设置。”
伊诺跟猫猫聊起家常,为了报复T300的,她可以说起了那个家伙的一些糗事。
“总之啊,那个家伙出厂的时候是本着当杀人武器去的,他那可以搭载四五十种枪械的手臂可不是用来装汤匙的。”
“想要喝酒就去酒吧,想要学习就去图书馆,没人会在酒吧尝试和一个酒鬼谈文学,那太有伤风化了不是吗?”
伊诺意有所指,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黄,这是你最后一次可以反悔的机会,如果你再不抽身走入,继续执意做一些疯狂的事情的话,我可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世界线收束了,本次大事件结束之后就是番外什么的了。
136 ? 明天之后
◎你还会记得我吗◎
油灯的火光在伊诺的话音落下后,依然在不安地跃动。
地下室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桌上沙漏里细沙流淌的簌簌声,以及T300齿轮滚动远去的回响。
姜黄看着坐在对面的伊诺。
“最后一次机会。”
伊诺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低。
“走出这扇门,回到大厅,告诉那三个人这一切都是考核,然后以‘优秀考生’的身份离开城堡。
你的档案会干干净净,未来在海城大学的学习生活也会一帆风顺。
说实话,你没必要有什么负担,小猫咪只管喵喵叫就好了,不是吗?”
“你是在挑衅我吗?”
“只不过是一个实际主义者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实话实说罢了。”
猫猫的尾巴在椅子后缓慢地摆动,一下,两下。他端起面前那杯被T300调得甜到发腻的奶茶,轻轻抿了一口。
“我可不是孬种。”
伊诺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姜黄:
“那我要提醒你,一旦你选择后者,就等于正式站在了‘常规程序’的对立面。”
姜黄放下杯子,陶瓷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伊诺主任。”
猫猫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伊诺微微皱眉,“您刚才说,没人会在酒吧和一个酒鬼谈文学。”
“是。”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姜黄的金色眸子在火光中闪烁。
“那个酒鬼之所以喝酒,正是因为他读过的文学太过沉重?而那个试图和他交谈的人,并不是想‘谈文学’,只是想告诉他——”
猫猫站起身,椅子向后挪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酒吧打烊了,该回家了。”
伊诺愣住了。她看着姜黄转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那扇厚重的木门在猫猫靠近时自动向内开启。走廊外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姜黄瘦削的背影,以及那条在身后轻轻摆动的猫尾。
“你确定吗?”伊诺最后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姜黄没有回头。
“我觉得你是错的。”猫猫说,
猫猫侧过脸,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中:
“我可不会害怕被他们注视。”
他迈步走进走廊,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伊诺和那盏跳动的油灯留在身后。
大厅里的混乱已经达到新的高度。
水晶吊灯被人用不知从哪找来的消防斧砍断了部分锁链,现在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倾斜着,每一阵人群的涌动都让它发出吱呀的呻吟。
大理石地面上散落着踩碎的假面、撕裂的礼服碎片,以及几摊不明液体……
可能是酒,也可能是血。
獒夏、宋羽和夏灼背对背站立,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阵型。
他们周围倒着七八个穿着童话服饰的“宾客”,现在这些人的伪装已经部分脱落,露出下面统一的黑色制服,以及制服胸口处微小的海城大学校徽。
伊诺留下的后手之一。
“第十九波。”
宋羽冷声报数,手杖尖端还残留着一丝电弧的焦味。他用的是非致命性电流冲击,但强度足以让成年男性昏迷三小时。
“效率太低。”
獒夏甩了甩手腕,地上又多了两个昏迷的袭击者。他的西装外套早不知丢到哪去了,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狼耳警惕地转动着,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夏灼则是最干净的那个。金发少年甚至没有挪动位置,只是每当有人进入他周身三米范围,就会莫名其妙地原地倒下,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意识。
金发少年的脸上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目光却不时飘向大厅侧面那扇书橱暗门。
“他进去多久了?”獒夏问,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七分四十三秒。”宋羽精准地回答。
“按照T300的移动速度和地下室的深度,足够进行一场简短的谈话了。”
“谈话?”夏灼轻笑,“还是买卖?”
话音未落,书橱暗门突然向内打开。
姜黄走了出来。
不是走,更像是“滑”出来的。
猫科动物特有的轻盈步伐让他在混乱的大厅中如入无人之境。几个试图冲向他的袭击者还没靠近,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装饰花瓶砸中了后脑。
扔花瓶的是宋羽。银发少年甚至连头都没回,手杖轻轻一点地面,另一个方向冲来的袭击者就踩中了突然出现的冰面,摔得人仰马翻。
“我没有来晚吧。”猫猫一溜烟窜到獒夏身后,一尾巴将偷袭的机器人抽歪了脖子。
“刚刚好。”獒夏转身,带着猫猫一个滑铲躲过倾倒下来的石柱。
“现在情况好像有些不妙啊!”
姜黄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他的猫耳向后压了压。
那是猫科动物感到不适或警惕时的本能反应。大厅里的暗红色应急光不知何时变得更稠了,几乎像真正的血液一样在墙壁上缓慢流淌。
“伊诺给了两个选择。”
姜黄言简意赅,“放弃你们,或者证明我能控制住局面。”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你选了后者。”獒夏说,这不是问句。狼耳少年灰眸深处的红色又隐隐泛起来,但这次不是暴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显然。”宋羽的手杖在地面轻轻一顿。
“否则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被麻醉气体放倒了。”
金发少年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站在猫猫身后。
大厅的通风口处,确实有淡淡的绿色气体开始渗出。几个靠近通风口的宾客吸入了气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真没创意。”
夏灼撇撇嘴,抬手打了个响指。那些绿色气体在靠近他们四人周围时,突然改变了方向,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转而向天花板飘去。
“那么,控制局面的第一步是什么?”金发少年看向姜黄,眼神玩味。
“尊敬的指挥官大人?”
猫猫没有理会这个调侃。他闭上眼睛,猫耳高频抖动着,收集着整个大厅的声音数据:人群的尖叫、机械的运转、墙壁后电缆的电流声、远处门锁的齿轮咬合……
三秒后,姜黄睁开眼睛。
“正门和侧门都被多重机械锁和电子锁封死,墙体内嵌合金板,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直径太小,成年人无法通过。”姜黄语速很快。
“伊诺不会设计真正的死局。”
“所以?”獒夏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所以她一定留了‘生路’,一条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打开的路。”
姜黄的金色眸子在暗红光线中亮得惊人,“而那个条件,很可能与我们四人的能力有关。”
宋羽立刻明白了:“协同突破。”
“正确。”姜猫尾巴指向大厅西北角。
那地方看起来只是一面装饰着巨幅油画《小红帽与狼》的墙壁,“那后面有空洞回声,墙壁厚度比其他地方薄15%左右。而且……”
他顿了顿,猫耳转向某个方向:
“我听到后面有齿轮转动的声音,频率和正门锁具不同,应该那种是更精密的、待触发式的机械结构。”
“需要怎么做?”獒夏已经朝那个方向迈步。
“不确定。”姜黄跟上,“但伊诺喜欢玩‘童话主题’,所以突破口很可能和这幅画的内容有关。”
四人冲到油画前。这幅《小红帽与狼》画得相当传神。
披着红斗篷的小女孩挎着篮子,在森林小径上遇到直立行走的狼。狼穿着绅士的礼服,戴着礼帽,正向小女孩鞠躬。
“小红帽,狼,森林。”夏灼摸着下巴,“还缺什么?猎人?外婆?”
“或者……”宋羽的手杖轻轻点在画中小红帽的篮子上,“这个。”
篮子里面,隐约画着几样东西:一瓶葡萄酒,一块蛋糕,还有一把虽然很小,但能看清的银质餐刀。
“酒,食物,刀具。”獒夏皱眉,“这算什么线索?”
姜黄却突然伸手,手指直接按在了画布上。不是触摸,而是用力按压感受上面最细微的纹理变化。
“画布后面有东西。”他说,“三个凹陷点,位置正好对应篮子里三样物品。”
“压力感应机关?”宋羽立刻分析,“需要同时按压三个点,而且很可能有顺序要求。”
夏灼已经笑了起来:“酒鬼设置的机关,你们觉得正确顺序是什么?”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酒,刀,蛋糕。”姜黄说,“伊诺的习惯。
解决问题前先喝一杯,必要时动用武力,最后……享受成果。”
“浪漫点的解读呢?”夏灼歪头。
“现实点吧。”獒夏已经将手掌按在画布上,位置对应那瓶酒,“我负责酒。”
宋羽的手杖尖端轻轻抵在餐刀的位置:“刀。”
夏灼耸耸肩,手指点向蛋糕:“甜食归我。”
姜黄则后退半步,猫耳竖起,时刻监听机关触发后的动静:“我警戒。三、二、一——”
三人同时发力。
画布向内凹陷,传来三声清晰的“咔嗒”声。紧接着,整幅油画开始向后滑动,露出后面黑暗的通道。不是书橱暗门那种粗糙石道,而是铺着深红色地毯、墙壁镶嵌黄铜壁灯的走廊。
走廊深处,传来整齐的机械运转声。
“来了。”姜黄低声说。
第一波机器人从走廊拐角涌出时,獒夏差点骂出声。
那不是T300那种的圆筒型机械或者外面的那些拟人型战斗机器,而是纯粹的战斗单元。
“这是蜘蛛?”
冲向几人而来的玩意底盘是四足反关节结构,上部安装着可旋转的枪械平台。没有头部,只有一个不断扫描的红色光学传感器。数量:十二台。
“伊诺玩真的。”宋羽的手杖已经横在身前,银发无风自动。
“考核嘛,总要有点难度。”獒夏耸耸肩。
姜黄却上前一步,挡在了三人前面。
“等等。”猫猫说,他的尾巴竖起,毛全部炸开。
“它们的行动有规律。”
獒夏刚要说什么,就被眼前的景象打断了。
十二台战斗机器人没有开火,而是开始变换队形。它们分成三组,每组四台,呈品字形推进。
第一组枪口抬起,瞄准的是天花板;第二组枪口平举,对准的是四人的躯干;第三组枪口下压,锁定的是腿部。
“非致命性弹道。”宋羽分析。
第一组十发乌鸡蛋破甲。
第二组十发四弹。
第三组十发三弹。
第四组……
“等会等会!不要在分析它们的彩虹弹夹了,它们已经冲过来了!”猫猫耳朵都被吓得竖起来了。
“那还等什么?”獒夏已经准备冲上去。
“等它们的漏洞。”
宋羽的眸子紧盯着机器人的移动轨迹,“三组轮转射击,每组射击间隔0.5秒,弹道覆盖所有高度。但”
猫猫的耳朵突然竖得笔直:
“是它们换弹时需要0.8秒的全组停火。三组轮流,所以每2.4秒会有一个0.8秒的窗口期。”
宋羽立刻明白了:“我们需要在0.8秒内突破十二台机器人的防线,冲到走廊拐角后面。”
“能做到吗?”江凰问,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期待。
回答他的是姜黄的行动。
猫猫没有冲,而是蹲下身,手指在地毯上快速划过。他的指尖划过地毯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形成一个简易的战术示意图。
“獒夏,你负责左路,用最快速度摧毁第一组,它们的传感器位置偏高,俯身冲刺可以避开第一轮锁定。”
“宋羽,中路,用冰面制造滑道,同时干扰第二组的瞄准系统,它们的平衡模块对地面摩擦系数很敏感。”
“阿灼。”姜黄抬起头,看向金发少年。
“右路交给你,不用摧毁,只需要让第三组‘忘记’怎么开枪。”
夏灼眯起眼睛:“你确定?我可不确定那东西用在机器上效果会打折扣。”
“那就让效果不打折扣。”姜猫站起身,尾巴在空中划过一个坚定的弧度,“我相信你能做到。”
三个字“我相信”。
獒夏的狼耳抖了抖,宋羽的手杖握紧了一分,江凰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表情。
“疯子。”金发少年低声说,但嘴角却上扬起来,“不过,疯子配疯子,倒也合适。”
机器人第一组开火了。橡胶子弹击打在天花板上,溅起一片石膏粉尘。
“就是现在!”姜黄喝道。
三人如离弦之箭冲出。
獒夏俯身冲刺,狼耳紧贴头皮,整个人几乎贴地飞行。橡胶子弹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最近的离他的头发只有三厘米。在接近第一组机器人的瞬间,狼耳少年猛地跃起,不是用拳,而是用肘。
体育委员来了,吃肘击,吃肘击!
宋羽的进攻更优雅。手杖点地,以他为中心的地面瞬间凝结出光滑的冰面。第二组机器人刚调整枪口,底盘就开始打滑,它们的平衡系统疯狂报警,但已经来不及了。
探戈,就是趟啊,趟着走,三步两步一窜,那么俩啊俩回头……
夏灼那边最安静。金发少年甚至没有接触机器人,只是从它们中间走过。每经过一台,他就轻轻打个响指。第三组机器人的枪口开始无意义地转动,有的对着天花板,有的对着同伴……
为什么用枪口对着我!
因为你是个好机器人!
放屁!好机器人就该……
0.8秒。
獒夏摧毁了三台,宋羽瘫痪了四台,夏灼“干扰”了五台。
姜黄呢?
猫猫没有参与攻击。他站在原处,眼睛闭着,猫耳以人类无法理解的高频抖动着。他在监听,监听所有机器人的内部机械声,监听走廊深处的动静,监听远处伊诺可能下达的新指令。
然后,在第二组机器人即将恢复平衡、第三组机器人即将从混乱中重启的瞬间
“后退三步!”姜黄突然喊道。
三人毫不犹豫地执行。就在他们后退的下一秒,那些被瘫痪的机器人突然全部自爆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真正的爆炸,而是内部安全机制触发,释放出大团大团的白色烟雾。捕捉烟雾,高浓度,吸入即倒。
“伊诺的第二重保险。”宋羽用手杖驱散面前的烟雾,“如果我们贪心想要彻底摧毁所有机器人,就会被烟雾困住。”
“但她没想到我们退得这么快。”獒夏咧了咧嘴,狼耳得意地竖起。
“不。”姜黄睁开眼睛,金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她想到了。所以她留了真正的路。”
猫猫指向烟雾后方。白色烟雾渐渐散去,露出走廊拐角后的景象:不是更多的机器人,而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那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数字键盘锁,以及一个正在闪烁的绿色通讯指示灯。
指示灯突然亮起稳定光,伊诺的声音从门上的扬声器传出:
“恭喜通过第一关。现在,你们面前的是最后一道屏障。
海城大学标准安全门,二十四位动态密码加密,密码每三十秒更换一次。
门后有值班人员在终端前实时监控,任何错误输入都会触发警报,释放催眠气体。”
“顺便一提,值班人员戴的是全封闭式防毒面具,所以别指望气体对他有用。”
獒夏走到门前,狼耳贴在金属表面听了听:“她说得对。门后确实有人在敲键盘,频率很快,应该是随机生成新密码的程序。”
宋羽检查了数字键盘:“指纹识别、虹膜识别模块都被拆除了,只留密码输入。看来伊诺就想考验这个。”
“二十四位动态密码,三十秒一换,还要防止警报触发。”夏灼摸了摸下巴,“理论上,除非我们有办法黑进系统,或者……”
他看向姜黄。
猫猫也在看着那扇门。他的尾巴缓慢摆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灼。”姜黄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能做到吗?”
金发少年挑眉:“做到什么?”
“让门后的那个人,把密码告诉我们。”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獒夏和宋羽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某种默契。
某种从考核开始前就存在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尚且不知道两人在想什么的猫猫还在想如何解开密码。
走廊的灯光昏暗,只有安全门上的数字键盘锁泛着冷硬的绿光。獒夏和宋羽已经退到两侧,将空间留给站在门前的两人。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弦,却又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姜黄抬起头,金色眸子在昏暗光线中清澈见底:“阿灼,你能做到吗?”
“做到什么?”金发少年轻声问,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让门后的那个人,把密码告诉我们。”
夏灼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姜黄。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近到姜黄能闻到江凰身上淡淡的、像是旧书页和冷雨混合的气息。
那是记忆深处某个熟悉的味道,但此刻想不起来。
“猫猫。”夏灼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伸出手,不是要碰触门,也不是要发动能力。而是用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蹭姜黄的脸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昵。
姜黄的猫耳抖了抖,但没有躲开。他只是微微歪头,像只困惑的小猫,任由那微凉的指背划过自己温热的脸颊。
“如果我用了那东西,”夏灼说,金色眸子专注地看着姜黄,“你会怎么想?”
“我会想,你帮我们打开了门。”姜黄诚实地说,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很简单的逻辑。很姜黄的逻辑。
夏灼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又靠近了一点,现在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了。金发少年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扫过姜黄的猫耳,痒痒的。
“只是这样?”夏灼问,声音里带着某种姜黄听不懂的情绪,“如果我用能力修改了别人的记忆,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为了让我们能离开……你也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姜黄认真想了想。
“你不可怕。”猫猫说,语气笃定,“你只是夏灼。”
六个字。简单,直接,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什么看不见的锁。
夏灼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那些常年结着的、冰冷的伪装,在这一刻融化成一片温柔的金色海洋。
“你知道吗,”夏灼轻声说,他的手指从姜黄脸颊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猫耳根部的软毛,“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姜黄舒服地眯起眼睛,不自觉地往那只手上蹭了蹭。
“羡慕你这么简单。”他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羡慕你可以这么轻易地相信一个人。羡慕你……从来不会多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吞没在呼吸里。
“闭上眼睛。”
姜黄听话的闭眼,随后他听道……
“1225。”金发少年说。
“什么?”猫猫歪头,他毛茸茸的头发被少年摸了摸。
“1225,就是这个门的密码。”金发少年打开门,他走出去了,背影被门口的月光吞了进去。
“圣诞快乐,我的猫猫先生。”
137 ? 忘记我
◎误忘我◎
门在金发少年身后合拢。
月光被隔绝的瞬间,走廊重归昏暗。只剩下数字键盘锁上那尚未熄灭的绿色微光,映着姜黄有些怔然的脸。
猫耳朵无意识地抖了抖。
“1225……”他低声重复。
獒夏走过来,狼耳警惕地竖着,灰眸盯着紧闭的金属门:“他就这么出去了?”
“显然。”宋羽的手杖轻轻点地,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而且留下了密码。”
银发青年转向姜黄,目光平静却锐利:“你不好奇他怎么知道的?”
姜黄眨眨眼。他伸出手指,在键盘上按下那四个数字:1、2、2、5。
绿灯变绿。
锁芯转动发出沉重的“咔嚓”声,金属门向内滑开半尺,露出后面灯火通明的控制室。
控制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还在闪烁,显示着城堡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混乱的大厅,倒地的“宾客”,以及站在走廊里的他们三人。
控制台前,一张旋转椅背对着门。椅子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制服外套,胸口的“衔尾蛇”校徽在灯光下反着光。
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还有一张便签纸。
姜黄走过去,拿起便签。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迹,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圣诞快乐。下次见。”
没有署名。但字迹的倾斜角度和笔画习惯,姜黄早已熟悉。
那个家伙的笔迹。
“他什么时候写的?”獒夏皱眉,“我们刚才一直在一起。”
“也许不是刚才写的。”宋羽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划过键盘。
“也许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也许他……一直在等。”
姜黄放下便签。他看向监控屏幕,其中一个分屏显示着城堡正门的画面。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着,一个金发的身影正弯腰坐进去。
画面有些模糊,但姜黄认得出那个背影。
车子启动了,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城堡外的林荫道尽头。
“他走了。”姜黄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獒夏的狼耳向后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的焦躁。他走到姜黄身边,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宋羽关掉了监控屏幕。控制室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应急灯自动亮起,投下冷白的光。
“我们也该走了。”银发青年说。
“考核结束,伊诺不会再来阻拦。但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城堡范围,否则校方会派人来清理现场。”
“清理?”獒夏问。
“抹除所有痕迹。”
宋羽走向控制室另一端的出口,“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会变成‘不存在的事故’。
我们是‘恰好提前离开的幸运考生’,而其他宾客……会收到一段精心编造的记忆。”
姜黄的尾巴垂了下来。
“那些机器人呢?”猫猫问,“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呢?”
“机器会被回收检修。”宋羽推开出口的门,外面是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
“伤员会被送进医疗部,接受‘心理疏导’和‘记忆修正’。这是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
原来所谓的常规程序,是这样冰冷的东西。
三人走下楼梯。车库很空旷,只停着几辆校方专用的黑色轿车。宋羽走到其中一辆前,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坐着伊诺。
伊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她递出三张门禁卡:
“愿赌服输。卡片里有临时通行权限,可以送你们回宿舍区。天亮后权限自动失效。”
獒夏接过卡片,盯着伊诺:“他人呢?”
“我还有别的安排。”伊诺回避了视线。
“下次再说吧。”
车子驶出城堡车库时,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透过林间的薄雾,给一切蒙上柔和的灰蓝色。城堡在身后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转弯处的树影后。
车里很安静。
姜黄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他的猫耳耷拉着,尾巴也蜷在身侧,一副疲惫的样子。
獒夏坐在他旁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姜黄腿上。
“冷吗?”狼耳少年问,声音难得的温柔。
姜黄摇摇头,但没推开外套。
前座的宋羽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入海城大学校区时,天已经亮了。早起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抱着书本,打着哈欠,讨论着今天的课表和昨晚的梦。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大学生活。
仿佛昨夜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堡,那些旋转的舞步,那些冰冷的机器人,那扇沉重的金属门,还有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金发背影。
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车子停在宿舍楼前。
姜黄下车时,腿上的外套滑落。獒夏弯腰捡起来,抖了抖,却没有还给姜黄,而是直接搭在自己手臂上。
“我送你上去。”狼耳少年说,语气不容拒绝。
宋羽也从车上下来,手杖轻轻点地:“我也一起。”
姜黄看看獒夏,又看看宋羽,最后点了点头。
宿舍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还在睡梦中。三人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声,一声,敲打着清晨的寂静。
走到姜黄的房间门口时,獒夏突然开口:“他还会回来吗?”
姜黄正在掏门禁卡的手顿了顿。
“那个金发的家伙。”獒夏补充道,灰眸紧紧盯着姜黄。
“他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你会……等他吗?”
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一旁宋羽都微微皱眉。
姜黄刷开门禁,房门“嘀”一声打开。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看向獒夏和宋羽。
猫猫的金色眸子在晨光中清澈依旧,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不是走了。”姜黄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他只是去完成他该做的事。就像我们也有我们该做的事。”
“比如?”宋羽问。
“比如……”
姜黄推开门,房间里透出温暖的光,“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还有。”
他顿了顿,猫耳朵轻轻抖了抖。
“——等他回来。”
说完这句话,姜黄走进了房间。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走廊里,獒夏和宋羽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宋羽先动。银发青年转身走向电梯,手杖在地面敲出规律的节奏。
“他说得对。”宋羽说,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也有我们该做的事。”
獒夏看着姜黄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嗯。”狼耳少年应了一声,跟上宋羽的脚步。
电梯门关上,下行。
走廊重归寂静。
房间里,姜黄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铺满地板,也照亮了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被有心人用树叶和星月缠绕而成的冠冕。
不是猫猫昨晚舞会上戴的那个。这个更小,更精致,叶片是真正的,已经风干的银叶桉,星月是用细银丝手工弯成的,镶嵌着微小的月光石。
冠冕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姜黄拿起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监控室里那张便签一模一样:
“圣诞快乐。”
没有署名。但也不需要了。
姜黄拿起冠冕,戴在头上。大小正合适,像是量身定做。风干的叶片散发出清冷的香气,月光石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
猫猫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年穿着皱巴巴的舞会衬裙,头上却戴着小小的森林冠冕。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明亮,猫耳从银叶间支出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有点奇怪。但也不算太奇怪。
姜黄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脱下衬裙,换上平时穿的T恤和长裤。冠冕没有摘,就那样戴着。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学业管理系统。
明天第一节是《关于异常记忆节点的备份与删除》。
授课教师:伊诺。
上课时间:上午九点。
还有两个小时。
姜黄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他的手指划过书页,猫耳朵随着阅读的节奏轻轻抖动,尾巴在椅子后缓慢摆动。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海城大学在晨光中苏醒,钟楼响起准点的报时声,学生们陆续走出宿舍,走向教室,走向食堂,走向新一天的日常。
而在这片日常之中,有些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有些人一无所知。有些人选择了离开,有些人选择了留下。有些人站在常规程序的对立面,有些人还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但无论如何,生活继续。
姜黄合上课本,看了眼时间。
八点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床头柜。
那张卡片还躺在那里。
还有那行字。
姜黄笑了笑,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走廊尽头,獒夏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了常服,背着书包,看起来和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除了獒夏头上的狼耳。
“早。”獒夏说,耳朵动了动。
姜黄走到獒夏身边,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想要吃点东西吗?”
“好啊。”
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楼外,钟声再次响起。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伊诺的私人工作日志(节选)
20xx.12.24,凌晨天气阴冷
烟灰又落满了键盘。刀煤那小子要是看见,又该念叨了。
“午夜钟声”结束了。以一种我完全没料到的方式,“结束”了。
我该从哪里开始写?从沙烨那条该死的留言开始?
那个狸猫走之前说:“小心他。他手里有能把所有人的‘故事’都重写一遍的东西。”
这是这次半期考试的契机。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测试”。
我想知道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更想知道,他会为了什么,以及会在多大程度上使用它。
最好的测试场景,就是制造一个“不得不”,但又“危害极小”的关头。一扇打不开的门,一个不断更换的密码。而唯一能“合理”提出请求的,只有姜黄。
我算准了他看那姜黄的眼神。那不是捕食者的眼神,里面有一种罕见的珍惜。
我赌他会答应猫的请求,赌他会为了这种“小事”动用那危险的道具。这样我们就能观测,把未知关进笼子。
至于獒夏和宋羽……
我提前把风声透给他们,就够了。两只护食的家伙,生怕那只猫被另外一个家伙从他们的世界里被彻底抹去。
他们参与进来,死死盯着江凰,防止他干出出格的事情来,这本身就在我的剧本里,也算是一种保险。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最后一刻。
那个家伙直接说出了密码。
1225。圣诞快乐。
这是一个彩蛋吗?或者说是其他的东西?他早就知道,或者用他那麻烦的能力知道了。
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处理有关记忆的东西。
车在雨夜里滑行,像一艘沉入深海的船。
江凰靠在后座,窗外的街灯被雨水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流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地刮擦玻璃的声响,以及引擎低沉的嗡鸣。伊诺安排的司机像个机器人,目不斜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好。他需要这份安静。
金发少年指尖在口袋里触到那两枚硬物。冰凉,光滑,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润泽感。
那物品主人的声音又在记忆深处浮起来,带着那种惯有的、疯癫般的笑意:
“拿着,这可是能改写故事的钥匙……代价是,你会慢慢变成故事外的人。”
金发少年当时没问“故事外的人”是什么意思。现在或许明白了。
左手那枚,已经用过了,在刚才,为了从值班员混乱的潜意识表层,精准地“捞出”那个三十秒后就会失效的密码。很微小的操作,几乎不留下痕迹。
伊诺大概在等这个,等她推测中的“危险道具”首次亮相,等她可以记录、分析、评估的数据。
伊诺等到了,又没完全等到。
因为真正危险的,是右手这一枚。这一枚,沙烨称之为“归零”。不是修改,不是覆盖,而是……剥离。
将某个存在,从一群人的记忆逻辑里,干净地、彻底地摘除,像从一幅完整的画里抽走一根线,而让剩下的部分看起来依旧自然。
他曾经想过最坏的情况。如果有一天,猫猫因为他的存在而陷入无法挽回的危险……他或许会用这个,让所有人都忘了那只猫。
包括他自己。
这是一个自私到极点,也绝望到极点的方案:如果世界对你构成威胁,那我就让世界失去你。
金发少年觉得这种做法很符合他对自己的认知——一个骨子里并不温暖的人。
可当那一刻真的在走廊里降临,当那只猫顶着桂冠,仰着脸,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你不可怕,你只是江凰”时——
金发少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不是舍不得姜黄忘记自己。是舍不得……去碰他。
我不愿去碰他的记忆,碰他认知世界的方式,哪怕是以“保护”为名。
那感觉就像面对一块纯粹的水晶,你连呼吸重了都怕留下雾气,怎么忍心用刻刀去雕琢?
此刻,车正驶离城市中心。窗外建筑的轮廓逐渐低矮,灯火稀疏。雨好像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
江凰摊开手掌,第二枚“果实”静静躺在掌心。它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更像一块凝固的幽暗夜空,内部有细微的星芒流转,隐隐似乎有鲸歌响起。它很轻,却又重得让他手腕发沉。
使用它,需要非常明确的意图和强烈的意象。
金发少年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复杂的操作步骤,而是几个清晰的画面:
獒夏在舞池里,灰眸死死盯着他,手臂将姜黄圈在身后,以一种带着敌意的守护姿态看着自己。
宋羽在混乱中,手杖总能精准地格开飞向姜黄的杂物,银发下的目光冷静地评估着一切风险,包括他江凰带来的风险。
还有他自己。那些偶尔失控的,想要将姜黄与整个世界隔开的瞬间;那些利用能力,不经意间营造出唯有自己与他亲近的微妙氛围的时刻。
大家都是围着火光打转的飞蛾。火光温暖,却也让我们显露出翅膀上危险的磷粉。靠近会灼伤彼此,更怕的是,终有一天会撞碎那团光。
矛盾无法调和。
只要“江凰”这个存在还在海城众人的认知里,还在姜黄身边。
那种紧绷的、充满潜在冲突的三角关系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猫猫那么亮,那么好,他应该待在更简单,更安全的光照里。
所以……
金发少年睁开眼。
他脑中剥离的意象逐渐清晰:不是粗暴的擦除,而是精细的“抽离”。
像从一幅三人合影里,小心地将其中一个身影揭下来,而让剩下的两人看起来只是并肩站着。
背景需要修补,逻辑需要自洽,记忆需要编织新的理由。
为什么只有两人参加考核?为什么监控少了片段?所有漏洞都会被这件物品的力量无声弥合,变成合理的事实。
金发少年指尖微微用力。“果实”表面的幽蓝光芒亮了起来,并不刺眼,却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温暖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那不是物理的热度,而是一种柔软的、仿佛要将他融化的慰藉感。那个疯子没说错,使用它的过程并不痛苦,甚至有点诱人,像沉入一场美好的迷梦。
“你好啊。”
金发少年睁开眼,面前的猫猫一只手提着垃圾袋朝着他伸出了手。
“你还好嘛?”猫猫一脸担忧地看着金发少年,猫猫朝着他伸出了手。
金发少年下意识伸出手去。
下一秒,猫猫的幻想消失了,只留下金发少年的手停在半空。
代价在生效后才会显现。
光芒渗入他的皮肤,流向四肢百骸。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松动”,仿佛自己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某些丝线,正在一根根悄然断开。
那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彻的虚无感,从骨髓里透出来。
他的存在感在稀释,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正在不可逆转地淡去。
他知道,一部分“江凰”,正随着那些被修改的记忆,一起流散在雨夜里。
“最起码,我保护了他。”
这是个谎言。是他对自己残存私心的最后一点掩饰。他根本舍不得姜黄真的忘记他,却又害怕自己的存在成为对方的负担。
幽蓝光芒盛放到极致,然后无声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掌心里空空如也,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脑中只有那种深入灵魂的疲惫,沉甸甸地压下来,比连续使用能力一周还要累。那不是身体的累,是存在本身的磨损。
车窗外,远处不知哪个教堂,敲响了平安夜的钟声。钟声穿透雨幕,悠悠荡荡地传来,纯净而安宁,与他内心正在崩解消散的什么东西,形成残酷的对比。
钟声里,他轻轻说了那句话,不知是说给已然离去的沙烨听,说给可能监听的伊诺听,还是说给那个正在被世界遗忘的自己听:
“只要他们还记得我,他们就会下意识地亮出爪牙想要保护你……所以,为了你好,让他们忘记我的存在比较好。”
停顿了很久,直到钟声的余韵也散在雨里,他才补上那句更轻的,连自己都知道虚伪的话:
“最好……你也忘记。”
车驶过跨江大桥。城市璀璨的灯火在后方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而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与稀疏的雨线。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平安夜快乐,我的猫猫先生。
那黑色车子载着金发少年,消失在平安夜越来越密的雨幕深处,将那座有着温暖灯光和某个重要之人的城市,永远地留在了后方。
【📢作者有话说】
[玫瑰]以为能在25号发出来的,低估自己了[可怜]
138 ? 圣诞夜
◎鸡公煲,鸡公煲,经过我的胃~◎
“鸡公煲,鸡公煲经过我的胃~”
雪是傍晚时分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敲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轻响。等到姜黄换好衣服趴在窗台上时,外面已经是一片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了。
幸福大街404—1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内侧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哈~
姜黄伸出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头,然后透过猫眼睛的位置往外看。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挂上了彩灯,红绿金三色在雪幕中晕开温暖的光斑。对面街上的面包房的橱窗里摆着堆成小山的姜饼屋,糖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猫猫今天穿了一身红白配色的圣诞连体睡衣,兜帽上缝着两只麋鹿角,背后还拖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尾巴,这给路晨上周末逛街时硬给他买的,说“过节要有过节的样子”。
睡衣很暖和,绒面的内衬贴着皮肤,舒服得让人想打呼噜。姜黄的猫耳朵从兜帽两侧特意留出的开口钻出来,此刻正随着楼下传来的料理声微微转动。
“姜黄——别偷吃腌好的鸡胸肉!”
厨房里传来路晨的喊声,伴随着锅铲碰撞的脆响。
姜黄迅速把伸向料理台的手缩回来,舌尖舔掉指尖沾着的酱汁,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看雪。尾巴在身后心虚地小幅度摆动。
“我看见了。”温稻慢悠悠的声音从客厅沙发方向飘来。
已经确定搬过来住的狐狸男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跷着腿在看一本封面血腥的犯罪小说,那家伙头都没抬就开始揭猫猫的短:
“从下楼到现在,猫猫崽偷吃了三块。证据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黑胡椒酱。”
猫猫立刻把手指藏进睡衣口袋。
“那是尝味道。”姜黄辩解,猫耳朵向后抿了抿,“路晨说调味要均衡。”
“均衡到需要尝三次?”
温稻终于抬起眼,上挑的眼尾带着戏谑的笑意:
“而且第一次是蜂蜜芥末酱,第二次是照烧汁,第三次才是黑胡椒。你这‘均衡’跨度还挺大。”
姜黄不说话了,把脸埋进窗台软垫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对微微抖动的猫耳。垫子是路晨前几天新换的,米白色羊绒,蹭起来很舒服。
厨房的门被推开,路晨端着拌好的蔬菜沙拉走出来。他穿着浅咖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狼尾发型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收拾一下,快要吃饭了。”
狼尾美人那颗泪痣在厨房的暖光下格外清晰。他瞥了眼窗台上团成一团的红色身影,又看了眼料理台上明显少了一角的腌肉碗,叹了口气。
“算了。”男妈妈属性的路晨最终选择纵容。
“反正火鸡够大。但姜黄,过来帮忙摆餐具,不准再偷吃了。”
“好——”猫猫拖着长音应道,从窗台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向餐桌。兜帽上的麋鹿角随着动作一颠一颠。
温稻合上书,也起身走进厨房。三人挤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路晨负责指挥和核心操作,温稻处理需要精细刀工的配菜……
不得不说,温稻那家伙用刀的手法熟练得让人怀疑他平时处理的是不是另一种“食材”。
“不要在偷吃蔓越莓了。”
“知道了~”
姜黄则被分配了最简单的任务:把蔓越莓酱装进小碟,在餐桌上摆好蜡烛,还有时不时被路晨塞一口刚出炉的试吃品。
“土豆泥味道怎么样?”路晨舀了一小勺递到姜黄嘴边。
猫猫张嘴接住,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耳朵愉悦地竖起来:“好吃。奶味很重,黑胡椒刚好。”
“那就好。”路晨转身去处理烤盘里的火鸡,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温稻正在切苹果,薄而均匀的片状在他刀下堆成小山。他瞥了眼偷吃成功的姜黄,又看了眼路晨的背影,狐狸眼弯了弯:“惯着吧你就。迟早惯成球。”
“过节嘛。”路晨头也不回。
“而且姜黄运动量大,吃不胖。”
火鸡在烤箱里滋滋冒油,表皮烤成诱人的金褐色。混合了鼠尾草、迷迭香的香气从烤箱缝隙溢出来,弥漫整个房间。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光流淌,刀叉碰撞声和偶尔的交谈织成最安稳的日常协奏。
就在路晨宣布“还有一个小时开饭”时,门铃响了。
“快递?”温稻挑眉,“这个点?”
姜黄跑去开门。门外没有人,只有一个深蓝色烫银纹的硬质信封躺在门垫上。他捡起来,关上门,捏了捏信封,不厚,里面似乎只有一两张纸。
“是什么?”路晨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
“不知道。”姜黄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扫过抬头的瞬间,猫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
海城大学聘任书
致:姜黄同学
经教务处综合评估,确认您在编号AC-07-23“午夜钟声”评估考核中,展现出卓越的局势判断能力、团队协调能力及在高压环境下的稳定特质。
现正式聘任您为海城大学异常能力应用学院实践课助教,负责协助低年级学生的能力控制基础训练。
聘任自即日起生效。
教务主任:伊诺
下面附着一份简洁的课表和一串门禁权限代码。
姜黄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尾巴僵在半空。
“所以……”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我跟獒夏一样要给别人上课去了?”
路晨接过聘书看了看,表情有些微妙:“你什么时候参加的。”我不记得还有怎么一样条件啊。
“就前几天。”
猫猫含混地回答,注意力还在“助教”两个字上,“上课……要站在讲台上吗?要说话吗?要说很多话吗?”
温稻也凑过来看,狐狸眼里闪过兴味:“有意思。课时费怎么算?有危险津贴吗?”
“我不知道……”姜黄抱着尾巴,耳朵耷拉下来,“我连自己都管不好。”
路晨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担心,既然他们聘你,肯定是觉得你能行。先收着吧,年后再说。”
就在姜黄对着聘书愁眉苦脸时,客厅的窗户突然被从外面敲了敲。
三人同时转头。
窗外,獒夏的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他戴着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帽檐压住狼耳根部,围巾裹到下巴,肩头和头发上落满了未化的雪花。见屋里人看过来,他做了个“开窗”的手势。
路晨和温稻对视一眼。温稻耸耸肩,走过去打开了窗锁。
冷风卷着雪花灌进来,獒夏单手一撑窗台,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时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潮湿的脚印。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姜黄。
“出去走走。”狼耳少年说,声音因为跑动有些喘。
“现在?”路晨皱眉,“马上吃饭了。”
“就一会儿。”獒夏看向姜黄,灰眸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格外认真,“带你去看点东西。”
姜黄看了看獒夏,又看了看厨房里香气四溢的火鸡,猫耳朵在“好吃的”和“好奇”之间摇摆。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
“很快回来。”
姜黄抓起沙发上的羽绒外套套在睡衣外面,又胡乱蹬上雪地靴。路晨还想说什么,獒夏已经拉着姜黄的手腕,从还没关上的窗户又翻了出去。
“喂——”路晨的声音被关在窗内。
温稻重新锁好窗,看着两个少年在雪地里跑远的背影,狐狸眼眯了眯:“年轻真好。”
“饭要凉了。”男妈妈无奈地叹气。
室外温度很低,呼吸化作白气飘散。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街灯早早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獒夏拉着姜黄跑过两个街口,才在一家还开着门的甜品店前停下。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圣诞主题的甜点:撒糖粉的橡木卷蛋糕,点缀着草莓的奶油泡芙,做成圣诞老人和麋鹿形状的马卡龙。
“跟我来。”
獒夏推开店门,暖气混着黄油和肉桂的甜香扑面而来。他走到柜台前,指了指陈列架上一排姜饼小人,“要那个戴帽子的。”
店员是个笑容甜美的女孩,看到獒夏的狼耳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笑容,用镊子夹起一块姜饼小人装进纸袋。獒夏付了钱,把还温热的纸袋塞到姜黄手里。
“尝尝。”他说,目光落在姜黄咬了一小口的姜饼上,有些紧张地等评价。
姜饼烤得酥脆,表面糖霜的甜和底层姜的微辣平衡得很好,咬下去满口香料温暖的香气。猫猫眯起眼睛,耳朵愉快地向前倾:“好吃。”
獒夏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边走边吃。”
两人并肩走在落雪的街道上。这个时间,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轮胎压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商店橱窗里的圣诞树闪闪发光,音响里飘出《铃儿响叮当》的旋律。
獒夏不说话,只是走在姜黄外侧,有意无意地挡着偶尔吹来的冷风。姜黄小口小口咬着姜饼,尾巴在厚外套下轻轻摆动。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来找我,就是请我吃姜饼?”猫猫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指尖的糖霜。
“不全是。”獒夏看着前方,“就想带你出来走走。屋里太闷。”
“路晨做了火鸡,很大一只。”姜黄说,“还有土豆泥和南瓜派。”
“嗯。待会儿回去吃。”獒夏顿了顿,“聘书……你看到了?”
“看到了。”姜黄把纸袋折好塞进口袋,“有点奇怪。我从来没教过别人。”
“你能行。”獒夏说得很笃定。
“如果你嫌累的话,我帮你就好了。”
很简单的逻辑,很獒夏式的回答。姜黄笑了起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散开。
两人拐进商业街。圣诞夜的商场人流量比平时大不少,门口立着巨大的圣诞树,顶上挂着闪烁的伯利恒之星。
“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邦——”
在奇怪的音乐背景中,穿圣诞老人服饰的工作人员在派发气球和糖果,孩子们的笑闹声隔着玻璃门隐隐传来。
就在这时,姜黄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商场门口那个正在给小朋友发传单的“圣诞老人”,猫耳朵疑惑地竖起。
那人穿着标准的红白圣诞老人服,胡子雪白蓬松,眼镜遮住大半张脸。但那个身形,那个递传单时下意识用拇指搓纸边的动作,还有眯眼睛的动作,怎么看全都是
“刀煤?”姜黄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圣诞老人”身体一僵。
獒夏也看过去,灰眸眯起。
“你怎么——”
刀煤缓慢地转过身,透过圆眼镜看着两人,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他猛地做了个“嘘”的手势,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临时工!赚外快!别声张!”
獒夏眨眨眼:“我不是问……”
“我知道,我知道。”刀煤抢过话头,他语速飞快,两只手上下摆动:
“拜托,昨天是平安夜唉,平安夜怎么会有伤心的事情?那叫战略性撤退,战术性假死,工作需要,懂不懂?”
这套说辞显然无法说服獒夏。狼耳少年眉头皱起,上前一步,拉着刀煤的胳膊把他拽到旁边装饰用的圣诞树后,远离还在好奇张望的姜黄。
“怎么回事?”獒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威胁,“伊诺的报告里你可是‘重伤昏迷,正在抢救’。”
刀煤苦着脸:“大佬,我哪知道主任怎么写报告?反正我现在活蹦乱跳,还欠着三个月房租,不出来打工难道喝西北风?”倒霉蛋试图挣脱,但獒夏的手像铁钳。
“城堡里那些袭击者,那些制服——”
“都是临时演员!日结工资!带盒饭!”刀煤说得斩钉截铁,“主任说了,考核要真实,场面要宏大,预算要节省。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刀煤的表情太过诚恳,或者说,太过“不解释清楚我就死定了”的绝望。
倒霉蛋的反应让獒夏一时竟不知如何追问。而且仔细看,刀煤除了看起来穷了点、累了一点,确实没有重伤员该有的样子。
就在两人僵持时,商场自动门滑开。
伊诺走了出来。
教务主任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西装,而是换了一件深驼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搭在肩头,手里提着几个印着高端超市logo的纸袋。她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圣诞夜采购,甚至心情不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后她看到了圣诞树后的獒夏和刀煤。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一秒。
刀煤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种打工人的疲惫和敷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在獒夏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挣开手,向后跳开一步。
“伊——诺——!”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饱含血泪,瞬间吸引了方圆二十米内所有人的目光。
刀煤双手抓住圣诞老人服的领口,用力一撕!
扣子崩飞,红白绒布应声裂开,露出下面穿着的……洗得发白的海城大学文化衫,以及一条皱巴巴的工装裤。
还有一把被事先藏在礼物袋里的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其刀尖直指伊诺。
“该死的洋人发明了圣诞节!该死的洋人发明了英语!”
刀煤声泪俱下,台词显然排练过不止一遍。
“我这次挂科!下学期还要补考!平安夜还要出来扮圣诞老人打工!都是你的错!都是英语的错!都是圣诞节的错!”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有小孩吓得躲到家长身后,有人举起手机拍摄,更多人一脸茫然。
伊诺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我今天就要逮住你!”刀煤挥舞着塑料刀,一个箭步冲上去,“让校长亲自给我改平时分!把我的挂科记录一笔勾销!”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刀煤的“冲锋”毫无章法但气势惊人,伊诺提着购物袋,侧身轻松避开,甚至有余暇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到旁边的长椅上。
獒夏想上前拦,却被几个误以为这是“商场圣诞特别节目”的热心观众挡住。
真正的商场保安从远处跑来,边跑边喊“住手”。
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指着刀煤喊:“圣诞老人疯了”。
另一个举着棉花糖的男孩兴奋地大叫:“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刀煤还在念台词:“你知道我背单词多痛苦吗?你知道我看到试卷时多想把发明英语的人从坟里挖出来吗?!”
伊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在嘈杂中传开:“刀煤,你这学期的补贴还要不要了?”
刀煤的“冲锋”戛然而止。塑料刀停在半空。
他脸上悲壮的表情瞬间垮掉,变成一种混合了恐惧、挣扎和讨好的复杂神色。僵持两秒后,他默默收起刀,开始低头捡刚才崩飞的扣子。
保安赶到,气喘吁吁:“怎么回事?你!把刀放下!”
“玩具刀,玩具刀。”刀煤讪笑着把塑料刀递给保安,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文化衫。
“海城大学戏剧社,圣诞街头行为艺术,探讨现代教育压力与节日商业化的矛盾……对,行为艺术。”
保安将信将疑。伊诺已经重新提起购物袋,瞥了刀煤一眼:“回头写八千字检讨,分析你刚才行为中的逻辑漏洞和演技缺陷。明天交到我办公室。”
刀煤的脸垮得更厉害了。
獒夏趁乱挤出人群,想去找姜黄,却发现猫猫原本站着的地方空了。
“姜黄?”他左右张望。
雪还在下。商场门口的人流因刚才的闹剧聚集又散开,彩灯在雪幕中明明灭灭。没有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身影。
姜黄是在刀煤开始撕衣服时被人拉走的。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眸子。
宋羽站在他身后,不知来了多久。宋大少爷今天没有穿那身一丝不苟的礼服,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毛衣领口贴着脖颈,大衣剪裁利落,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同色系的长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脚下是一双看起来很暖的麋鹿皮短靴。他手里也提着几个购物袋,看起来和伊诺一样,是来采购的。
“这里太吵了。”宋羽说,目光扫过还在表演的刀煤和面无表情的伊诺,“跟我来。”
姜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羽牵着离开了人群中心。两人走进商场内部,暖气瞬间包裹上来。宋羽松开手,很自然地接过姜黄手里装过姜饼的纸袋,扔进垃圾桶。
“你看见了吗?”姜黄还在回头看,“刀煤他……”
“看见了。”宋羽语气平静,“不用管。伊诺主任会处理。”
他们走在商场一楼。圣诞音乐,店铺促销的广播混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彩带和气球装饰着每一个角落,空气中飘着爆米花和热巧克力的甜香。
宋羽走得不快,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店铺:珠宝店橱窗里闪烁的项链,玩具店里堆积如山的毛绒玩偶,服装店模特身上温暖的针织衫。
“你在买东西?”姜黄问。
“嗯。”宋羽停下脚步,看向一家精品店橱窗。里面陈列着许多设计精巧的小物件:会飘雪的水晶球、手工陶瓷杯,羊毛毡制成的小动物。
姜黄的视线被其中一个吸引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但里面的不是圣诞老人或雪人,而是一只蜷缩着睡觉的猫。猫是琥珀色的,球底铺着白色的“雪”,轻轻晃动时,亮片会像雪花一样飘落。
猫猫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大概三秒。
宋羽已经走了进去。两分钟后,他拿着包装好的水晶球走出来,递给姜黄。
“送你。”
姜黄愣住了:“诶?可是……”
“圣诞礼物。”宋羽说,语气理所当然,“继续逛。”
接下来的一小时,姜黄体会到了什么叫“眼神购物”。
他多看了一眼中庭那颗巨大圣诞树顶端闪闪发光的星星挂饰。
五分钟后,宋羽拿着一个缩小版的水晶星星钥匙扣回来。
他在书店橱窗前停下,看了眼新上架的、封面绘制着森林与城堡的奇幻小说。
十分钟后,那本书已经包好提在宋羽手里。
他被甜品店刚出炉的、点缀着草莓和薄荷叶的圣诞树形蛋糕吸引了目光。
宋羽直接买了一个最大尺寸的,让店员打包。
“够了够了。”姜黄抱着一堆袋子,尾巴在身后慌乱地摆动,“真的够了。路晨做了很多吃的,蛋糕吃不完。”
宋羽看了看手里还有空余的购物袋,又看了看姜黄怀里那些,似乎有些遗憾。
“还缺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缺了。”猫猫赶紧摇头,耳朵跟着晃动,“我们回去吧?路晨该着急了。”
宋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路过一家饰品店时,姜黄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橱窗里的一条项链——很简单的设计,银链坠着一小块未经打磨的琥珀原石,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温润的光泽。
这次他立刻移开视线。
但宋羽还是停下了。
“那个。”他指着项链。
“我没看!”姜黄辩解。
“我看着蛮适合你的。”宋羽已经走进店里。
最终,姜黄脖子上多了一条琥珀项链。石头贴在心口的位置,微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回幸福大街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宋羽很自然地把大部分购物袋换到自己手里,只让姜黄抱着那个蛋糕盒。两人并肩走着,雪落在肩头,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回幸福大街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宋羽很自然地把大部分购物袋换到自己手里,只让姜黄抱着那个蛋糕盒。两人并肩走着,雪落在肩头,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为什么买这么多?”姜黄忍不住问。
宋羽目视前方,侧脸在街灯和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说,“所以看到你看了,就买。”
很直接的理由。直接到姜黄不知该怎么接话。
“谢谢。”他最后说。
宋羽“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可怜]不要啊,掉收藏这种事情不要啊。
没有刀子的[可怜]。
139 ? 再见
◎你好◎
404—1的灯火透过窗户,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黄。
两人走到楼下时,发现獒夏已经等在门口了。狼耳少年肩膀上积了层雪,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他看到姜黄和宋羽一起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堆东西,灰眸暗了暗,但没说什么。
“进去了。”獒夏转身按门铃。
路晨打开门,看到三人——尤其是姜黄怀里那一堆明显不是獒夏会买的精致包装,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起来:“你们这是……扫荡了商场?”
温稻从厨房探出头,狐狸眼扫过众人,嘴角勾起:“正好,火鸡刚出炉。都进来吧,把雪抖干净。”
小小的公寓因为多了两个人而显得拥挤,却也更加热闹。
路晨把餐桌扩大,铺上新浆洗的格子桌布。温稻端出烤得恰到好处的火鸡,表皮金黄酥脆,肉汁被完美锁住。搭配的烤蔬菜、土豆泥、蔓越莓酱和肉汁一样样摆上桌。
宋羽带来的蛋糕被放在桌子中央,旁边是姜黄之前帮忙摆好的蜡烛。
五人落座。路晨作为“主厨”和“房东”,举起了倒满苹果汁的杯子:“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火鸡被切开时,混合了香料的浓郁香气瞬间爆发。肉质鲜嫩,每一刀下去都有丰盈的肉汁渗出。
土豆泥绵密顺滑,带着奶油和黑胡椒的暖意。烤蔬菜的焦香、蔓越莓酱的酸甜、肉汁的咸鲜在口中交织成完美的协奏。
獒夏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专注。宋羽的用餐礼仪无可挑剔,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路晨忙着给大家添菜,自己反而吃得不多。温稻一边吃一边点评火鸡的熟度,顺便问了宋羽几个关于商场那场闹剧的细节。
姜黄坐在中间,左边是獒夏时不时推过堆满他喜欢部位的盘子,右边是宋羽默默剥好壳的烤虾。
路晨把最脆的火鸡皮夹到他碗里,温稻则把南瓜派上那块最大的奶油裱花切给他。
猫猫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欢快地摆动,耳朵也因为满足而微微放松下垂。他脸颊鼓鼓地嚼着食物,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盛着蜂蜜。
“聘书打算怎么办?”温稻问,用叉子戳了戳蛋糕上的草莓。
姜黄咽下嘴里的食物:“不知道……年后再说吧。伊诺说可以先跟着听课。”
“小心点。”獒夏低声说,“那女人心思深。”
“但她给的工资很高。”路晨看了眼聘书附带的薪资说明。
“而且包五险一金。”
宋羽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实践课助教主要协助基础训练。你的能力适合做示范和纠正。”
话题从聘书聊到学校,又从学校聊到各自的假期计划。路晨说要回老家几天,温稻接了个“短期工作”。
獒夏和宋羽则都要留在海城,一个要参加冬季特训,一个要整理家族送来的年度报告。姜黄没什么计划,大概率是窝在家里看书,睡觉偶尔被路晨拉出去采购年货。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
蛋糕被切开,甜腻的奶油和松软的蛋糕坯是这顿丰盛大餐的完美句点。路晨泡了红茶,众人移步到客厅。沙发不够坐,獒夏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
宋羽坐在单人沙发里,姿势依然端正。姜黄抱着一个南瓜派抱枕,蜷在长沙发中间,眼皮开始发沉。
礼物环节在茶香中进行。
路晨送姜黄的是一套手工雕刻的木质餐具,刀叉柄上刻着小小的猫爪印。
温稻的礼物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腕带,但按某个隐藏按钮会弹出细而坚韧的金属丝。
“防身用,别拿去乱玩。”狐狸眼男人叮嘱。
獒夏的礼物是一副毛绒绒,带加热功能的护耳,完美包裹猫耳朵。宋羽送的……就是今天买的那一堆东西。
姜黄挨个道谢,尾巴愉悦地轻拍沙发垫。
十一点左右,客人该告辞了。
路晨和温稻送獒夏和宋羽到门口。公寓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随着远去的脚步熄灭。门关上,屋内的喧嚣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洗碗机低沉的运转声。
“我去扔垃圾。”姜黄打着哈欠站起来,拎起门口分类好的几个袋子。
“穿外套。”路晨提醒。
“知道啦。”
姜黄套上羽绒服,拎着垃圾袋推门出去。幸福大街的街上很冷清,草坪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应该没有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了吧?
猫猫看着幸福大街404-2亮起的灯怎么想着。
他转身往回走。
然后停下了。
404—1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门牌号,似乎有些不确定。他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卡其色风衣,金发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显眼,发尾有些凌乱地翘着。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像是刚从外面进来。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五官深邃,轮廓清晰,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会很显眼的英俊。但姜黄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那双眼睛是浅金色的,像稀释的蜂蜜一样。
“……”
那陌生人此刻正带着某种克制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情绪看着姜黄。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陌生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他的目光扫过姜黄头顶的猫耳,扫过他还抱在怀里的、宋羽送的琥珀项链,最后落回他脸上。
姜黄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不是面孔的熟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气息?姿态?金发在灯光下的弧度?他说不清。
“你找谁?”他问,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竖起一点,是警惕的姿态。
陌生人沉默了一下。
“请问……”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里是幸福大街404—1吗?”
“是的。”
“那……姜黄是住这里吗?”
姜黄的耳朵动了动:“我就是。”
“你好。”陌生人说,很慢地,很慎重地开口,“我叫……”
他停顿了。
一个名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他改口,说出一个崭新的,仿佛刚刚铸造完成的词:“夏灼。夏天的夏,灼热的灼。”
夏灼。
姜黄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完全陌生。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共鸣。像心底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颤音。
姜黄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看着那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光泽的金发。
看着那人肩头尚未融化的雪花。
“快进来吧。”
猫猫拉着自己新搬来的邻居走进了幸福大街404—1。
140 ? 元旦快乐!
◎宋二少爷,饺子,还有猫◎
宋林把车停在幸福大街路边时,脸色比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还阴沉。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他和那只捞子猫约好的录音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加一个个小时又十七分钟。这段时间内宋羽发了六十五条消息,打了三十二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很好。”
宋二少爷咬着后槽牙,解开安全带下车,黑色马丁靴踩在积雪未消的人行道上发出闷响。
宋二少爷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高领毛衣,黑色牛仔夹克,黑色修身长裤。浑身上下,只有宋林那头刻意染成的黑发下,耳垂上一点银色的耳钉闪着冷光。
“可恶的捞子猫。”
宋二少爷这身打扮加上他此刻阴沉的表情,让路过晨练的老太太都下意识绕开走。
404—1的门铃被他按得像是警报。
十秒,二十秒,没反应。
宋林开始敲门,力道不轻:“姜黄!开门!”
又过了半分钟,门内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门锁转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琥珀色的,还带着睡意朦胧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对明显还没完全竖起来的猫耳朵。
“谁啊……”猫猫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尾巴在门后无意识地扫着地板。
宋林的火气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诡异地卡了一下壳。但他很快想起自己被放了两天鸽子的事实,重新板起脸:
“谁?你说谁?前天下午四点,我是不是跟你说昨天早上七点半到工作室?”
姜黄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开机。几秒后,他“啊”了一声,尾巴僵住了:“我忘了……”
“忘了?”宋林气笑了,“我昨天发了demo给你,今早发了提醒,刚才又打了三个电话……
你全忘了?”
全忘了……
猫猫心虚地把门缝开大一点。他穿着一身印满小鱼干图案的珊瑚绒睡衣,头发睡得翘起几撮,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
姜黄看了看宋林,又回头看了看客厅,小声说:“路晨和温稻早上出门了……夏灼也去学校了……我起床以后,把饺子吃光了……然后好像又睡着了……”
“饺子?”宋林皱眉。
“嗯。”姜黄侧身让他看客厅餐桌——一个巨大的空盘子,旁边散落着几个沾着醋汁的碗筷。
“路晨说那是午餐和晚餐……但我饿了。”
宋林的目光从空盘子移到猫猫扁平的腹部,再移回那张写满“无辜”和“刚睡醒”的脸。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漏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无奈的憋闷。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是工作,是正事,他宋林作为职业音乐制作人,不能因为对方长得可爱就——
“咕噜。”
一声清晰的肠鸣从姜黄肚子里传出来。
猫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宋林,耳朵不好意思地往后抿了抿:“……又饿了。”
宋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上车。”
“啊?”
“带你去吃饭。”宋二少爷头也不回,“吃完立刻跟我去工作室。今天不把和声录完,你就别想睡觉。”
餐厅是宋林常去的一家日式简餐店,这个时间人不多。穿着和服的服务生领他们到靠窗的卡座,递上菜单。
“吃什么你随便点。”
宋林把菜单推到姜黄面前,自己拿出手机开始回工作邮件,语气随意,“录完音还有得忙,吃饱点。”
姜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宋林头也不抬。一只猫猫又能吃多少?顶多点份定食套餐。
五分钟后,服务生拿着点单平板,表情有些微妙地确认:
“这位客人点了……茶碗蒸、三文鱼刺身、烤青花鱼定食、鳗鱼饭、炸猪排套餐、咖喱牛肉乌冬面,还有……抹茶布丁和草莓大福作为餐后甜点。
请问……是两位用餐吗?”
宋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看服务生,又看了看对面正用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他的猫猫。
答应她,答应她。
“……是。”宋二少爷十分努力地挤出一个字。
服务生犹豫着下单去了。
宋林盯着姜黄:“你吃得完?”
“吃得完。”猫猫点头,尾巴在椅子下轻轻摆动,“早上只吃了饺子,没有肉。而且录音很费体力,路晨说的。”
“没有肉?饺子里不都包的肉吗?”
“那不算,肉都被饺子皮包住了,我都看不到。”
宋林想反驳,但想起那个巨大的空盘子,又闭上了嘴。算了,就当投资。
只要这吃货笨蛋待会儿好好干活,吃多少他都认。
然而宋林看到菜品一样样端上来,看着姜黄以惊人但又不失优雅的速度消灭掉刺身、定食、鳗鱼饭,开始向炸猪排发起进攻时。
宋林握着茶杯的手还是微微颤抖了。
这不是猫。这是饕餮。
结账时,宋林看着账单上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黄都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是不是很贵?我可以……”
“不用。”宋林打断他,抽出卡递给服务生,动作带着宋家人一贯的豪气。
一顿饭而已,走吧。去工作室。”
宋林看着副座上吃高兴了舒服得直哼哼的猫猫。
二少爷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艺术。为了他那首精心编排,就差和声的曲子。投资,都是投资。
绝对不是单纯地想要投喂!
宋林的工作室在苏氏创意园区的独立别野里面。空间开阔,一整面墙的音响设备,另一面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园区的景色。中央摆着专业的录音设备和调音台,角落里散落着吉他、键盘和几件叫不出名字的乐器。
姜黄一进门,就被那堆设备吸引了,猫耳朵好奇地转动:“这些都能出声吗?”
“不然呢?”宋林脱下外套挂起来,走到调音台前开机,“给你十分钟消化,然后我们开始。先去熟悉一下歌词和旋律,昨天发你的demo听了吧?”
姜黄眨眨眼:“听了……大概。”
“大概?”宋林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第一次试录,姜黄走调了三次。
第二次,节奏没跟上。
第三次,忘了歌词。
第四次,录音中途,宋林从监控里看到姜黄忽然趴到地上,开始玩控制台下面的电线。
“姜、黄。”宋林推开录音室的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干什么?”
猫猫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根音频线:“这个线亮亮的,好玩。”
宋林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要专业,要有耐心。他走过去,把猫猫从地上拉起来,按在麦克风前:“看着谱,跟着节拍器,再来一遍。这是工作,拜托你能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姜黄“哦”了一声,重新戴上耳机。
第五次,前半段很完美。宋林甚至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接近满意的表情。然后到了副歌部分,姜黄忽然停下,摘下耳机:“我闻到糊味了。”
“什么?”
“糊味。”猫猫很认真地说,鼻子动了动,“在那边。”
他指的是工作室附带的小厨房方向。
宋林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出门前好像确实烧了一壶水忘记关火。他冲进厨房,果然看到水壶已经烧干,底部一片焦黑,正冒着刺鼻的白烟。
他手忙脚乱地关火、开窗、把水壶扔进水槽。一通折腾后,回头发现姜黄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不知从哪变出一个保温盒。
“你什么时候带来的?”宋林盯着那个眼熟的保温盒,这分明是早上在公寓餐桌上看过的那个。
“就在你很生气地踩油门的时候。”
姜黄打开保温盒,里面是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路晨包了好多,我偷偷也包了一点。你吃吗?还是热的。”
宋林看着那几个饺子,又看了看一脸“我在分享食物”的猫猫,再看了看身后一片狼藉的厨房。那股从早上积攒到现在的怒气,无奈和疲惫,忽然就泄了个干净。
宋二少爷叹了口气,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脸皱了起来。
甜的。橘子软糖味的甜,混合着诡异的、像是没化开的糖粒的口感,在原本该是咸鲜的饺子馅里横冲直撞。
宋二少爷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离经叛道的食物,矜贵的味蕾在发出尖叫。
“这什么馅?”他勉强咽下去,感觉自己需要一杯水来漱口。
“橘子软糖。”姜黄说,“我不会调肉馅,就放了糖。不好吃吗?”
宋林看着那双真诚的,满是恶意(大雾)的琥珀色眼睛,喉咙里那句“难吃死了”卡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我来吧。”
事实证明,宋林不仅会做音乐,还会包饺子。
而且包得很好。
面团在宋二少爷手里听话地变成均匀的剂子,擀面杖转几下就是一张圆润的薄皮。肉馅调味精准,筷子一挑一捏,一个大小正好,褶子漂亮的饺子就立在了案板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他的摇滚外表截然不同的家常感。
姜黄看呆了,猫耳朵竖得直直的:“你好厉害。”
“少废话。”宋林把擀面杖塞到他手里,“试试。别放糖。”
姜黄试着擀皮,但面团总黏在擀面杖上,要不就是擀成奇怪的形状。宋林看不下去了,站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手腕用力,转着擀。”
这个姿势几乎是把猫猫圈在怀里。宋林能闻到姜黄头发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毛毯的味道,能感觉到那对猫耳朵因为专注而微微抖动着,擦过他的下巴。
宋林忽然有些不自在,松开了手:“……自己练。”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竟也慢慢配合出了一点默契。厨房里只剩下面团与案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园区广播声。
“为什么你总是很忙?”姜黄忽然问,手里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宋林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你总是很忙。”猫猫重复,“发消息很快,打电话很快,开车很快,做饭也很快。为什么?”
宋林歪头想了很久。为什么?因为要做的事太多,因为时间不够,因为想做出点成绩给家里看,因为……他尝试找一个猫能听懂的理由:
“因为要上班挣钱娶老婆?”宋林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蠢。
果然,姜黄抬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娶老婆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宋林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解释。他看着姜黄那双纯粹疑惑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世俗的定义都变得苍白而笨拙。
“就是……”
宋二少爷斟酌着用词,“找一个愿意和你永远待在一起的家伙。一起吃饭,一起生活,分享开心和不开心的事。”
姜黄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和手里的面团搏斗。
猫好像就是这样,有时候敏锐得惊人,有时候又笨拙得令人发笑。
过了一会儿,姜黄放下擀面杖,走到外面的录音区,随手拨弄起靠在墙边的吉他。几个零散的和弦飘出来,不成调,但很轻。
宋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窗外是冬日苍白的天空,和园区光秃秃的树枝。猫猫穿着那身可笑的小鱼干睡衣,低头拨弦的样子,莫名有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可以不去上班吗?”姜黄忽然问,没有回头。
宋林失笑:“不上班的话,你养我?”
“我养不起你。”
姜黄放下吉他,转身看他,表情很认真。他扯了扯自己的睡衣,“外套是路晨买的,裤子是温稻买的,连……”
猫顿了顿,耳朵红了红,“连里面的衣服都是他们买的。总之,我是一个一直吃白饭被别人养的猫猫。
人,猫是养不起你的。”
姜黄说得太老实,太坦然,以至于宋林一时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包饺子。
然后他听到姜黄说:
“那你娶了我吧。”
宋林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案板上。
他愕然转头。
姜黄已经重新抱起吉他,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拨着一根弦。那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以至于宋林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但耳朵里残留的,清晰的五个字,和他此刻骤然加速的心跳,都在证明那不是幻觉。
“你……”宋林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子都在发烫。
送二少爷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横冲直撞:这捞子猫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他懂不懂“娶”是什么意思?他——
姜黄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宋林:“怎么了?饺子皮掉地上了。”
宋林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到掉在地上的饺子皮。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姜黄的手腕:“走。”
“去哪?饺子还没煮——”
“回家。”宋林的声音绷得紧紧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现在,立刻。”
宋林几乎是拖着姜黄出了工作室,一路下楼,塞进车里,发动引擎。动作快得像在逃离犯罪现场。
车驶出园区时,姜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小声说:“饺子……还没吃呢。”
宋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只是句傻话,明明那只猫可能根本不懂其中含义。但那一刻,心脏被击中的钝痛,和随之而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慌乱,是如此真实。
真实到他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逃跑。
回到幸福大街404—1时,路晨和温稻已经回来了。看到宋林拉着姜黄进门,两人都有些意外。
路晨擦了擦手,“怎么这个点过来?吃饭了吗?”
宋林松开姜黄的手腕,后者立刻跑到路晨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对猫耳朵。
“他……”
宋林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把人带回来。最后他生硬地转移话题:“饺子包多了,带回来一些。”
宋林确实把包好的饺子都装盒带回来了。
路晨看了看他手里的保鲜盒,又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眼神游移的猫猫,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那正好,晚上一起吃吧。温稻买了火锅材料,夏灼也说会带学校的点心回来。人多热闹。”
宋林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把饺子盒递过去:“我去停车。”
晚饭时分,404—1的餐桌前所未有地热闹。
火锅在桌子中央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白汤底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骨汤和麻辣香气。路晨准备的配菜摆满了桌子四周:肥牛卷、羊肉片、手打虾滑、毛肚、黄喉、各式菌菇蔬菜,还有宋林带回来的、煮得白白胖胖的饺子。
獒夏是踩着饭点到的,肩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带来了一整条自己烤的羊腿,用锡纸包着,打开时焦香四溢。
宋羽也来了,依旧是一身简约但质料考究的衣服,带来了一瓶据说很适合配火锅的清酒。
夏灼最后进门,金发上沾着细碎的雪花,手里提着海城大学食堂特供的,被做成小动物形状的豆沙包。
小小的公寓挤满了人。椅子不够,獒夏和宋林干脆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火锅的热气蒸腾上来,在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将窗外的寒冷与黑暗隔绝在外。
路晨作为主人,忙着给大家涮菜分食。温稻一边涮毛肚一边点评羊肉的火候。
獒夏闷头吃肉,但总会顺手把烫好的肉片夹到姜黄碗里。宋羽安静地吃着,偶尔给身边的人递一下调料。夏灼坐在姜黄斜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姜黄吃得脸颊鼓鼓的,猫耳朵随着咀嚼微微颤动,尾巴在椅子后满足地小幅度摆动。橘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宋林坐在他对面,隔着火锅蒸腾的白气,看着那张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
下午那句石破天惊的“那你娶了我吧”还在耳边回响,但在此刻温暖的、喧闹的、充满食物香气的氛围里,那种剧烈的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只猫到底明不明白那句话的重量。也许不明白。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
但就在刚才,当姜黄偷偷把一颗鱼丸夹到他碗里,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低头吃东西时,宋林忽然觉得,明不明白,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火锅吃到后半程,窗外传来隐约的爆裂声。
“烟花!”姜黄耳朵一竖,跑到窗前。
远处夜空炸开第一朵金色的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那些绚丽的色彩在黑暗的天幕上绽放、流淌、消散,又再次绽放。隔着窗户看过去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狂欢。
大家都聚到窗前。小小的窗口挤不下这么多人,肩膀碰着肩膀,呼吸交织在一起。
姜黄仰着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流火。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和那对随着每一次爆炸微微抖动的猫耳朵。
宋林站在他斜后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烟花在他发梢跳跃的光。
某一刻,姜黄忽然回过头。
目光越过路晨的肩膀,越过温稻的侧脸,越过獒夏和宋羽之间的缝隙,准确无误地,对上了宋林的眼睛。
然后,猫猫笑了。
那不是一个多么灿烂的笑容,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但在漫天烟花和室内暖光的映衬下,在那个瞬间,宋林觉得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宋林,在场的大家都仓促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更多的烟花升空,炸开,将夜空渲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元旦的钟声,似乎就要敲响了。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送二少爷的送没有打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