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治不了您兄弟,老夫人的诊,只要您还愿意让我试,咱们另算。”
“这是行里的道道。”
龙毅盯着她看了几秒。
这女人太稳了,话里套着话,但眼神不乱。他需要有人能让他母亲醒,也需要试试这医生的深浅。
“行。”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一道沉沉的影子,“那就请陈医生,先给我那兄弟掌掌眼。”
他侧过身,抬手朝屏风方向示意。
苏黎点点头,没再犹豫。她将抽出的银针插回皮质针套,仔细扣好,放回药箱。
然后提起那只半旧的藤箱,手指微微收紧。
她跟着龙毅绕过那面绣着松鹤的屏风。
矮榻上,一个体格魁梧的汉子蜷在那儿,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肋下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暗红和浊黄浸透,散发出浓重的腥腐气。
他疼得整个人都在抖,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几乎没了人样。
浓烈的血气混着溃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苏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面色未改。她走上前,在矮榻边站定,放下药箱。
龙毅站在她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苏黎没有立刻去碰触对方的伤口,而是先俯身,仔细看了看那汉子的面色、瞳孔,又凑近嗅了嗅伤处散发的气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是旧创未能清创彻底,内部腐烂,又因近期剧烈活动导致脓血内浸,引发严重炎症和高热,疼痛加剧。
处理不好,这半条胳膊,甚至半条命都可能交代了。
苏黎直起身,看向一直站在屏风边目光如炬盯着自己的龙毅。
“这兄弟是旧伤崩裂,脓毒内陷,高烧攻心。”
“我现在先给他退热止痛,稳住心脉,再行清创。”
龙毅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苏黎打开药箱,取出的不是常见的消毒药水或西药,而是一个古朴的木质针盒,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
她又拿出几个小巧的瓷瓶,以及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看不出成分的暗绿色药膏。
从头到尾,苏黎都没有让旁人帮忙,甚至没有让龙毅的手下靠近。
只见她先用干净的布巾浸了药箱底层一个扁平铜壶里的、散发着清冽草药味的液体,动作轻柔却利落地将伤口周围擦拭干净。
那液体似乎有轻微的镇痛麻醉作用,汉子紧绷的身体微微松了些。
接着,她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
火上燎烤后,用指尖极快地在针身上一抹,然后,目光沉静地落在汉子胸口几处穴位。
“扶稳他,别让他乱动。”她头也不抬地对旁边一个护卫说道。
护卫看向龙毅,龙毅一点头。
两人立刻上前,小心但有力地按住了汉子的肩膀。
苏黎出手了。
下针极快,几乎看不清动作。
第一针,直刺胸口檀中穴,入肉三分。
那原本因剧痛而神志涣散的汉子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一颤,但随即,他急促的呼吸似乎……缓了那么一丝。
第二针,第三针……
肩井、合谷、足三里……
每一针下去,苏黎的指尖都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或捻或提,或轻轻弹动针尾。
银针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轻微地颤动着。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汉子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银针极细微的嗡鸣。
檀香的气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逼退,空气中只剩下药味、血腥味。
龙毅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堂堂竹一帮帮主,不是没见过别人针灸,但眼前这女人下针的手法、速度,以及对穴位精准的掌控力,绝非寻常医者能有。
那几针落下后,他兄弟脸上那骇人的青白和痛苦扭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下来。
紧接着,苏黎放下银针,拿起那包暗绿色药膏。
她没有直接将药膏敷在溃烂的伤口上,而是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均匀撒在伤口周围。
那粉末似乎有极强的止血和收敛作用,暗红色的渗血立刻减缓。
然后,苏黎才用手指剜出药膏,极其轻柔但均匀地涂抹在伤处。
那药膏气味辛辣刺鼻,带着浓烈的草药味,但敷上后,汉子一直紧锁的眉头竟然又松开了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做完这一切,苏黎才直起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她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看向龙毅,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他这热暂时压下去了,疼也止了七八分。他能睡一会儿。但这只是应急。真正的清创和后续调理,得等他缓过这口气。”
“而且需要专门的器械和药材。我开的方子,你们得照办,一味不能错。”
苏黎说这话时,人还站在矮榻边,微微低着头,侧影被烛光勾勒出一道挺直的线条。明明是一副极为普通甚至有些朴素的装扮,可一旦进入“看病”的状态,周身那股刻意收敛的木讷拘谨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那气场并非刻意张扬,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听从她的指令。
苏黎说着,从药箱夹层里拿出纸笔,低头快速写下一个药方,字迹清秀却带着风骨,递了过去。
“按这个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后喂他服下。另外,准备干净的热水、纱布、烈酒、还有……”
苏黎报出几样不算特别罕见、但组合起来有些奇特的药材和工具。
龙毅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没立刻说话。
他走到矮榻边,俯身看了看自己兄弟。刚才还疼得死去活来、几乎要咬断自己舌头的汉子,此刻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已然消散大半,甚至陷入了昏睡,只是眉头仍因不适而微蹙。
他又看向苏黎。
这女人从进门到现在,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下手稳、准、狠。
尤其是刚才那手针灸和那古怪的药膏,绝非普通医者能有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