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东方之珠,霓虹璀璨,夜色迷离,却也暗藏污浊。
对于伪装成“南洋归侨富商陈景深”的厉晏琛和“病弱妻子陈太太”的苏黎而言,这里没有厉氏的产业需要顾忌,正适合他们扮演“人傻钱多速来”的暴发户。
他们下榻在李平安提前安排好的酒店。
李平安扮演的刻薄岳父“苏文柏”杵着根不知道哪儿弄来的、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手杖,刚踏进酒店大堂,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他四下里一扫,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口混杂着不知名南洋口音和刻意拿腔拿调的古怪官话就响了起来,声音还不小。
“这什么……什么破地方!”
他用手杖不轻不重地跺了跺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嫌弃。
“啊?景深啊,不是我说你!”
“你在南洋不是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港城是花花世界,顶尖享受吗?”
“就这?”
“这大堂还没我家佣人房宽敞亮堂!”
“你看看这柱子,这漆面,啧啧,偷工减料!还有这味儿,一股子霉湿气,淑芳身体本来就弱,能住这种地方?”
前台两位穿着得体制服的女服务员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僵了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长些的那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透出“又来了个难缠的”的无奈。
大堂里零星几位客人也闻声侧目,有的面露好奇,有的则闪过一抹轻蔑。
被点名的“陈景深”顶着那张稍显圆润的脸,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岳父”和服务台之间,赔着笑脸,半是哄劝半是解释。
“爸,您消消气,消消气。”
“这酒店我特意打听过的,干净,安静,服务也好。”
“淑芳喜欢清静,太闹腾的地方怕她休息不好。等咱们安顿下来,明天我就带淑芳去看医生,再找更好的房子,您看行不?”
他说着,手很自然地揽过旁边“妻子”苏黎的肩膀。
苏黎此刻易容成的“陈太太”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被“丈夫”一搂,像是支撑不住般微微靠向他,还适时地抬起手帕掩嘴,轻轻咳了两声,声音细弱。
“爹,景深也是一片好心,这里……咳咳,这里看着挺干净的,我没事……”
一位恰好推着行李车经过的男侍应生,脚步顿了顿,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这“一家三口”一眼,心里犯嘀咕。
这老爷子一进来火气就这么大,那先生看上去倒是像个和事佬,不过怀里抱着的太太看起来虚弱又病得不轻啊,可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你懂什么!”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苏黎一经发话,李平安立刻调转枪口,手杖虚点着苏黎的方向,吹胡子瞪眼。
“你就是心软,好糊弄!”
“你的身体你还不了解吗?就这么破烂的地方,潮气那么重,你身体那么虚弱,万一到时候把你的病情又加重了怎么办?”
“我苏文柏的女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当年要不是看他有点出息,我……”
“爸!爸!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见老爷子又要开始翻旧账。
厉晏琛连忙提高音量打断,脸上堆满无奈又讨好的笑,一边轻轻拍抚着“妻子”的背,一边侧身对前台两位努力维持表情的服务员说。
“不好意思,见笑了,见笑了。我岳父他……脾气直,心疼女儿。麻烦,我之前预订的套房,陈景深。”
年长的服务员赶紧挤出更标准的笑容:“好的,陈先生,请稍等,马上为您办理。”
她手下动作利落,心里却想着,这家人戏真多,老爷子看起来就不是善茬,果然有钱人家的事儿就是复杂。
算了,好歹人家只折磨自己家人,不折磨他们这些打工的,她们也就只能默默的吃个瓜。
“爸,我也知道今天让你们住在这儿是委屈你们了。这样。”
厉晏琛和前台说完话,又转回去哄“岳父”。
“您和淑芳先上去休息,我这就去打听,港城最好的酒店是哪儿,最好的医生是谁,咱们明天一早就换地方,看医生!绝不让淑芳受一点委屈!”
他话音刚落,就冲着旁边候立的行李生和侍应生提高嗓门:“服务员!快,帮我岳父和太太把行李送到房间,要最好的套房!”
“动作轻点,别惊扰了我太太休息!”
被点名的侍应生们赶紧应声上前。
两个年轻行李生低着头去搬那几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数量却不算太多的行李箱,互相悄悄撇了撇嘴,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气声交流:“听见没,最好的套房,还要换地方……”
“这老爷子可真能挑刺,咱这酒店还不好?”
“有钱人毛病多呗,你看那太太,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这还差不多!”
李平安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总算勉强满意,背着手,迈着老派步伐,率先跟着引路的侍应生往电梯走去,嘴里还不忘继续嘀咕,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隐隐回荡。
“还最好的套房?”
“我倒要看看你说的最好的套房有没有那么好!”
“要是比不上我在槟城那套临海的,我可不依……”
看着“岳父”走远,厉晏琛才像是卸下重担般,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低头对怀里的“妻子”柔声说,语气里的心疼不似作伪。
“淑芳,累了吧?咱们也上去,你好好睡一觉。”
他动作轻柔,仿佛捧着易碎的瓷器。
苏黎扮演的“陈太太”抬起水盈盈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又小小声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你别总跟爹顶嘴,他年纪大了,血压高……”
“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没想那么多,下次我们直接在这儿买一套房子,不来住这些酒店了。”
“酒店的卫生还是没有家里好。”
厉晏琛叹口气,搂紧她,也走向电梯。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一家三口略显古怪又戏剧性十足的身影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