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寻真跟着父亲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对着他们的是一个空位置，那是留给西北将军刘泗的，他还没来。
“父亲，您跟西北将军关系如何？”裴寻真想起那个名册。
“同朝为官，他在边疆，我在朝堂，都是为陛下尽忠。”裴子安给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
“有个越州司马，叫周阳华的，跟他关系如何？”裴寻真继续问。
裴子安觉察出些不对：“越州司马？”
裴寻真点头，听他父亲又说：“越州司马是地方官员，还是东南一带的地方官员，能跟西北将军有什么关系？”
他话虽如此说，可裴寻真还是察觉到父亲有一丝异常，难道裴家真的跟苏伯父查的贪污案有什么干系？
“我也不知道，我最近查案得了一份名册，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上面记录了许多官员名字，好些都是朝中大臣，有不少跟西北将军有关，其中就有一个叫周华阳的名字，我查了才知道这周华阳是越州司马。”裴寻真继续说，观察着父亲的神情。
果然，裴父听到名册眼神动了动，问道：“什么案子？什么样的名册？拿来我看看。”
“我此刻定是没带，在家里。父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裴寻真问道，像是没看懂父亲的眼神变化。
“别把你办案那些招数用到我身上，周华阳是河东旁支家里你一个堂姐的公公，别告诉我你忘了！你牵扯的那些人到底能不能动，你能不能动的了，你弄得明白吗？别引火烧身，把名册交给我，我来处理。”裴子安继续冲他伸手。
“还望父亲谅解，这是大理寺的物证，儿子不能给你。”裴寻真把裴子安的手按下来，往大厅中央看过去。西北将军来了，正在跟路过的人寒暄。
“这件事你不要管，陛下已经出手了，我们就不要再引火上身。”裴子安也冲着正在与他打招呼的刘泗颔首，打完招呼后小声对自己儿子说道。他要是能锦上添花倒也罢了，若是事情败了，到时候谁出头谁就是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裴寻真是个死脑筋，他不想让裴寻真插手这件事。
听到此话，裴寻真侧头看他：“你都知道？”
“回家再说。”裴子安知道此刻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那你也知道这名册害死了苏家百口人？”裴寻真继续问道。
裴子安震惊地看着他，低声说了句：“回家再说。”
裴寻真看着不远处的刘泗，紧接着总管太监一声唱和，陛下入场。
宴会到了一半，有人突然上场给总管太监说了句什么，太监又将话传给陛下，陛下点了点头，总管太监离开。片刻后，李昶上殿，总管太监叫停了歌舞，所有人都盯着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李昶。
“这位是？”还未等陛下说什么，刘泗指着李昶问道。
陛下也不恼，笑着解释说：“这是大理寺卿李昶，你常在边疆，没见过。”
刘泗疑惑想了一会儿，问道：“这就是老庆国公养在府外的那个小儿子吧！”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一阵窃窃私语，陛下的脸色并不好看，很难说刘泗不是故意的。裴寻真看李昶依旧恭恭敬敬地站在宴厅中央，等陛下说话。
刘泗还在继续说：“我跟你父亲是旧相识呢，我知道你，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
“刘将军今夜酒吃多了，你们也不劝着点。李昶，你大年初一不在家里过年，怎么跑宫里来了？”陛下显然是在为李昶解围。
“臣年前收到一份名册，据报案人所说，此事牵扯多年前的旧案，又与当今朝中许多重要官员有关，臣不敢声张，先派人查清这名册真伪，以及她所说的事情是否子虚乌有。”
“哦？如何？”陛下问道。
“均有理有据，也是今日，臣才得知此案关系十年前的谋逆案，臣不敢擅自做主。”李昶说着，拿出一封奏折，双手奉上。总管太监见状，双手取过，呈到陛下面前。
裴子安看了眼裴寻真，见他一点也不意外，便知道他早就知道此事。
秋娘候在外面，刚有人让他们进宫等候，她算着时间，李昶或许已经面圣了！她心中十分忐忑，当年苏家的事情如何她并不清楚，可李昶说父亲是因为查贪污案被人诬陷，她相信。
她什么都没为父亲做，如今别人把机会送到她手上，她却莫名开始恐惧，她很羞愧。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秋娘不清楚。是怕死吗？她觉得不是，她离开京城后不止一次想要寻死。是怕失败吗？应该也不是，她没什么可损失的了！大不了一死，有裴寻真照顾，锦怒和呦呦也能平安长大。
她想了许久，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娘子？”身边的人打断她的思绪。
“嗯？”秋娘侧头看他。
“别怕，李大人既然把你带过来，就有极大的把握，只要陛下点头，苏家的案子就能重启。我早年见过你父亲几次，他那样的人，不应该这样冤死。”那人笑着安慰她。
秋娘笑着点头。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努力，她不应该被恐惧喝退。她或许在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怕自己无能为力，怕大家都做好了一切，她在关键时候拖后腿。
可现在她不怕了！她尽管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父亲的为人，他那样的人不该这样被冤死。
秋娘被宣进殿，她把身上的大氅递给身边的人：“外面冷，大人披着吧！我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名司务颔首接过，目送她进去。秋娘依旧穿着她那身粗布衣裳，一步一步往大殿走去，明明就在眼前，她却走了许久。
大殿大门打开，秋娘出现在大殿门口，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秋娘迈过快要到膝盖的门槛，往大殿中央走去，在李昶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苏婉茵拜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本应该声称罪民，可她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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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罪民，她不能认下这个身份。
“苏婉茵？”陛下也吃了一惊，显然也没想到李昶说的证人竟然姓苏。
“小女名叫苏婉茵，是前任大理寺卿苏畅之女。”秋娘又说了一遍。
此话一出，全场都倒吸一口气，传说中十年前苏家有一个小姑娘逃了，如今却自己跑到殿前承认自己的身份，显然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
“苏婉茵，你有什么证据，尽管呈上来。”总管太监提示她。
秋娘颔首，双手奉上一封陈旧的册子，大声说：“这是小女父亲临死前留下的名册，他告诉小女，这里面是他查案时发现的一个贪污名册，还未来得及呈到御前，是日，苏家遇难。小女不知父亲将其藏在何处，遍寻无果，辗转十年，小女再次回到京城，在父亲为我埋下陪嫁酒的地方发现此名册。”
总管太监把名册取走，送到御前。刘泗的脸色已不似刚刚那般春风得意，他沉着脸色不言语，他身边的几个官员似是得到授意，站起来大指着秋娘说：“谁知道你这名册是不是你伪造而来？李大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跑到御前，让陛下做什么了？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么能跟她一样没教养？”
“梁大人说的什么话？”裴寻真忍不住笑了两声，“你是记性不好，还是耳朵不好，李大人刚刚不是说了吗？他早已经验明真伪。怎么？就你梁大人有脑子，我们大理寺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你，你个黄口小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那个姓梁见裴寻真的话无法反驳，便恼羞成怒，暗指他不应该出现在今日的宴会上。
裴子安听到这话便也跟着笑起来：“这话说的，裴寻真怎么也是朝廷命官，此处正是讨论国事的地方？怎么，梁大人能说话他就不能了？还是说梁大人说的话别人连质疑都不许？”
今日的宴会说起来是为外地高官述职准备的宴会，通常都是三品及以上的官员，但却没有明确表明哪些官员必须参加哪些官员不能参加，今日裴寻真也是跟着裴子安来的。
“哈哈哈哈，裴大人还真是护短呢！梁大人不过发了两句牢骚，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罪过？”刘泗身边的另一位大臣说话，他跟那个姓梁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但李昶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打哈哈就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接着说：“这案子上有一位大人叫于安置，已经病逝多年，他家里早年有个亲戚是负责皇庭供奉，臣查到当年负责押运的人，说十年前，他们曾往京城送过两船木材，是用于修缮大相国寺用的木材。运送途中，他在船底发现了火药，可离开京城的时候，火药却莫名其妙消失了。”
“李大人不是在说笑吧！运木材的船上装炸药？”姓梁的大人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李大人别什么人的话都信，这很难让人不怀疑李大人的办案能力。”旁边的人跟着附和，风向已经被他们带偏了！陛下坐在上面一言不发，专心地看着那封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