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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笑姻缘(四)

作者:东山夜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两人根据陆谦之交代的位置,一路顺着左街走,总算摸到了那王家大宅的外围。


    宅子经过妖祸,原本的白墙青瓦已被染作赤红,光是从外面看上去也有一种凶煞冷肃的气息。


    院墙锁不住四十七口人的血,有阵阵腥气从墙角渗出来,将周围的荒烟蔓草也同化作阴森的景致。


    温铃直打冷颤地走着,心里佛道不分地默念着阿弥陀佛,想靠心理催眠让自己镇定一点。她的确是不怕妖,但对这凶案现场还是心里发怵的。


    毕竟撞鬼可比妖吓人多了!


    她跟在霍知风身后走了好一阵,两人终于绕到了大宅门口。


    这门口比刚才一路走来的景致加起来还邪门,见到眼前景象,一阵寒意冲上温铃的天灵盖,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师兄,你慢点走好不好……”她不安地叫了霍知风,伸手拉住眼前人的衣角。


    霍知风没回头,背影高挑庄严,用极低的声音提醒她:“噤声。”


    温铃有点伤心,在师妹害怕的时候竟然对她说闭嘴,他这个做师兄的未免也太不体贴了?


    ……虽然考虑到先前的事,他不和自己闹翻已经算网开一面了。


    所以才说文灵不聪明,温铃现在无比希望自己身前的是那个懂得关照师妹的陆师兄,起码还能起点安慰作用。


    温铃觉得这也不能算是她胆小。


    言情小说毕竟不是纪实文学,描述总是有夸张的地方,《凤临仙》这本书又尤其热衷于刻画惨象,那些只存在于文字里的诡异画面真出现在现实里,看着能不怕的心理素质可以去当法医了。


    不过既然任务是要平定妖祸,该查清的事那就要好好查,免得耽搁她回家。温铃心一狠,攥紧了霍知风的衣角,抬眼仔细打量了眼前场景。


    大宅门口铺满了白色的纸钱,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微风拂过,纸钱就被掀回空中,随后再度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似有无尽的幽怨和悲伤在低语。


    朱门两侧各有一排灵幡,插满了门前血红的泥土,幡旌如洒满了雪花的枝条飞舞着,不断簌簌作响,却又因数量繁多,吵得人心慌意乱。


    有红,有白,格局错落有致。


    不仔细看,只当是红梅点缀了白雪。


    而门前还端正地跪着一位少女,她身着孝衣,垂头不语,仿佛一座石像,已在这里跪了千百年那样久。


    温铃看着少女那样子,心里有种错觉,少女和院子都坠入了无间地狱,再难重回阳世了。


    她这下是真有些心神不宁了,虽然她心底对霍知风也犯怵,可更受不了在这种情况下被他丢在身后,于是快步走到他身边,紧紧贴着他。


    霍知风低头看了一眼温铃的发旋,见她分明颤抖着,将他的衣角都抓皱了,却还因为他一句噤声强撑着不说话,竟莫名有几分想笑。


    原来她也会怕?


    这师妹平日里总是摆小姐架子,任性妄为是常有的事,霍知风以为她心气十足,定然是什么也不怕的,现在看来毕竟年纪太轻,事关生死还是会露怯。


    想一想,李放盈就不会这样,她总是太聪明、太固执,执意不要任何人相助,纵然自己想找机会介入她的人生,也总被她拒之门外。


    他从不明白李放盈,即便是那些他自以为了解的瞬间,也都是错觉,所以他更不甘心。


    他讨厌自己不能了解任何事、任何人的感觉。


    霍知风心中烦躁,不再想下去,上前一步,向身着孝服的女子搭话起来:“姑娘就是王秀茵?”


    温铃听到他出声,抬头瞪大眼睛盯着他。


    她小声问:“不是不能出声吗?”


    霍知风没有回答,只是直直盯着王秀茵的背影,看也没看她。


    温铃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


    原来让她噤声的意思,不是真的不能出声,只是让她别闹腾吗?!


    她咽下一口气,算了,毕竟现在这个身份得罪了男主,也不能指望男主多么照顾自己。


    而眼前这少女在此时此刻出现,不避晦气地诚心祭拜,想必她就是王秀茵了。


    被称作王秀茵的女子听得霍知风的话,浑身如枯树似的僵直迟缓,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面目瞧来只有十七八岁,与温铃差不许多。


    她脸色苍白,双目发红,恐怕这几日已受尽了亲人离世的折磨,额上白布条和幡旌一同翻涌着,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王秀茵看到两人却没有起身,依然跪着身子,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颤抖了一会儿,紧紧扯住了霍知风和温铃的衣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们。


    她好不容易才发出了声音:“你们是谁?”


    温铃觉得这手的拉扯仿若厉鬼索命,心里又惧怕又酸软。


    王秀茵这没了半条魂的模样虽令她不能不畏惧,可一想到少女的经历,又觉得自己心里这份惧意变得卑劣而见不得光,终究鼓起了勇气,抬手牵住王秀茵的手。


    她说得有些忐忑:“王姑娘,这样不方便说话,你先起来吧。”


    温铃伸手一拉,就将还在发愣的王秀茵拉了起来,对方怔怔看着她,像不能理解她在做什么。


    霍知风看着少女惶然的模样,低声解释道:“姑娘不必担忧,我们是月山派的弟子,正是来探查王家一事的。”


    月山派?是那个天下仙盟第二的月山派吗?


    听了这话,王秀茵总算明白了二人的身份和用意,手却颤抖得更厉害,将牵着她的温铃抓得有些疼。


    她双唇哆嗦着:“宅……宅中……”


    温铃听她语调古怪,又说得不明白,追问道:“别急,你慢慢说,宅中怎么了?”


    好一会儿,王秀茵才像从梦魇中抽身,止住颤抖,放开了手,沙哑道:“……两位仙长,请去宅中看看吧。”


    被王秀茵放开后,温铃掌上红痕有些作痛,却不好意思伸手去揉。


    她见王秀茵神色痛苦恍惚,心中不忍,这女孩年纪轻轻,家中就逢此大难,也不知撑不撑得住。


    温铃也是常人,不是没有顾影自怜的时候,家中父母感情不和,她时而觉得自己像野渡里无人关心的扁舟,无论随水飘到了哪一条江,哪一支河,仍是天涯孤身。


    可相比起王秀茵,她心里那点难过好像一下子成了无病呻吟。


    她不好意思再想下去了,拍拍胸脯,向对方保证起来:“好,我们这就去。王姑娘你放心,等我们查好了,一定替你的家人报仇雪恨的!”


    霍知风瞥了她一眼,分明刚才还在害怕,这么快就说上大话了。


    他料想她在逞强,心里掠过了一丝轻蔑之意,幽幽地添柴加火道:“是啊,一听这位女仙长的口气,就知道她是人中英杰了,全交予她便是。”


    “咦,啊?”温铃猛地转头,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


    虽然她刚才口气是肯定了点,但也没说到这份上吧!她也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是哪里又惹着男主了?


    她用眼神哀求霍知风别拆台:“咳,那个,人中英杰倒也不至于吧……”


    霍知风心中讥讽,果然如此,他不过轻飘飘撂下这么一句话,温铃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就全然消失不见了。


    他用冷漠的眼光看着她,对她眼里的哀求佯装不察:“温仙长英武不凡,还请打头阵吧。”


    ……他这是在说什么?


    温铃暗想,霍知风肯定在瞧不起她,觉得她不敢。


    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必须让霍知风知道她也可以是一个很有能耐、很有办法的人才行。


    她坚决地拉起了霍知风的手——


    然后轻轻摇了摇,开口恳求道:“……师兄,求你走前面,好不好?我今天身子不适,万一有危险恐怕会,不对,一定会失手的!过了这次,师妹会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的。”


    没出息就没出息了,她去鬼屋都不敢走最前面,更何况是凶宅,形势所迫,骨气之类的可以先往后稍稍。


    霍知风强行把嘴角压了下去才没冷笑出声,看来这师妹下山以后,气焰还真的收敛了不少,难道下山历练果真对她有奇效?


    他冷声道:“这恩情我消受不起,放开。”


    温铃连忙把手抽了回来,他也不再戏弄她,朝紧闭的宅门前走去。


    其实霍知风猜得到,依照妖物杀人后的习性,这门后恐怕不简单,何况王姑娘还特意一提,只怕会令人毛骨悚然了。


    刚到大宅门口时温铃就吓得发抖了,真让她来开门,大概能乱叫得余音绕柱三日不绝,那未免太吵了些,还是算了。


    霍知风的手轻轻抚上破败的大门,这门板只是勉强挂着,早已摇摇欲坠,想来是王家被妖物奇袭时受了冲撞。他不过往里轻轻一推,门板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就打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留在那缝中一线,看得怔了片刻,手中动作也停下,不再使力推下去。


    温铃看他有所顾虑,心中直道奇怪,凑过来小声问起来:“怎么了?”


    霍知风眉头紧蹙,不知如何向她解释,沉声提醒:“你最好有个准备。”


    这话是什么意思,门后面真有鬼不成,师兄你不要故意吓唬人啊?


    “我……我准备什么?”她勉强着讪笑。


    霍知风没答话,手掌往里一推,整个大门便展开了。


    温铃往宅院门里看,第一眼还没能看出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院中梁柱上挂了红白相间的长线,丝丝缕缕结成网状,一方庭院被纺织出了奇特的巨大红茧。


    非要说有什么,大概是线上还汩汩滚落着赤红而黏腻的液体,不时成块掉到地上,看起来有些恶心。


    怪则怪矣,也不至于让男主心生警戒吧?


    她正想开口说他在大惊小怪,转过视线略过丝线时,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长线里露出的白色,有点像是……骨头?


    一意识到这件事,温铃再看那些红茧就哪儿都不对劲了,赤红的液体里有东西在滚动着,待它转到面向温铃时,她才看清,那是一只眼球,瞳孔一片死意地盯着她。


    至于那些摔在地上的是什么,突然也容易辨认了,那是血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不对,这不是东西……


    这是人,这就是那四十七口人。


    他们的血肉筋骨被撕扯做蚕丝,盘成了这血腥至极的景观。


    温铃感觉自己胃里有东西在翻腾,喉头一苦,头晕目眩起来,几乎要作呕。


    疯了,简直是疯了。


    她下意识地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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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知风的手臂,连忙闭上眼,再也看不下去。


    如果说门外只是像阴间,那这门内的确是炼狱,寻常人连做噩梦都不会出现的熔炉炼狱。


    已无关生死,只余疯狂。


    她颤抖着想,为什么会有如此残忍的场景?


    此间真的还是人世么?还是她做了一场毕生也不想再体会第二遍的梦。


    她双腿发软,若不是拉着霍知风,此刻早已滑落在地。


    可霍知风却不同。


    除去最初被怔住外,他表现得镇定自若。


    为什么?难道因为天生阴煞,连心性也一齐冷了?


    温铃尽力睁开眼,将作呕的念头强压了下去,又颤抖着扯起他的衣袖:“师兄,你不害怕吗?”


    霍知风淡淡瞥了她一眼:“人杀妖,妖杀人,都是一个道理。仙门杀妖时是什么手段,你难道全忘了么?”


    不,不对,仙门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不如说妖性与兽性无异,所以才会如此折辱人的尸身,换作任何一个尚存人性的生灵也做不出此等恶行。


    温铃在内心无力地想着,也清楚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霍知风的三观与她想象中不同。


    她想霍知风好歹算是月山派首席弟子,总该有一副除魔卫道的侠义心肠的,原来也不全然如此。


    温铃扯了扯唇角,心底一阵钝痛,连装也装不出一个笑来,叹气道:“那……妖为什么要把他们变成这样?”


    霍知风沉思片刻,解释起来:“此为九转白骨阵,有积阴养煞、扭转风水之用。恐怕是平晖道觉得此地福泽深厚,不利于布置新的洞府,是以布下了阵法。”


    这话飘到了一旁的王秀茵耳中,原来所有惨剧,只是妖物为了变动风水,建一个新洞府而已。仅仅为了如此,她全家四十七口人命就作了踏石,这是什么道理?


    霍知风察觉到了王秀茵脸色发白、双唇颤抖,但事情要推进,却不得不再打击她一次:“抱歉,王姑娘,我们要毁去此阵。”


    言下之意自然是毁去她家人的遗骨,连温铃都不忍心听下去,想也知道此事会再刺伤王秀茵已然千疮百孔的心。


    但出乎意料地,王秀茵只是直直朝着他们,再度跪了下来,眼中满是对妖的憎恨之情:“仙长们不必忧心,既已留不得全尸,留下宅中的骨血也无用。只求仙长们杀尽这些可恨的妖物,以慰我家人的冤魂!”


    说完,她俯身重重磕了几个头,发出几声令人心惊胆寒的闷响,再抬头时,鲜血以从额头缓缓渗了出来,蒙了她的左眼,她却浑然不觉。


    “我王家的仇,秀茵却没有能力亲手来报,只能托付给两位仙长了。”


    霍知风看出她心中淤积了过深的怨恨,恨不能亲手血刃仇家,心中竟生出几分欣赏,点头道:“我们应下了。”


    他说罢合上眼,抬手捏了法诀,猛地抬眸时,额前显出赤色额纹,口中忽然道。


    “妄生。”


    温铃一听这两个字,心中那乌七八糟的担忧之情就一扫而光了。


    妄生!


    这就是霍知风随身不离的武器,名剑妄生。原书中他就是这把剑,斩尽一路妖邪,护佑世道平安。


    ……差点忘了,也用来斩杀了文灵。


    可无论如何,初次见到妄生出鞘,她原本死灰似的心总算澎湃了几分。


    在唤剑后,一柄长剑骤然现形,直立在霍知风身前。那剑漆黑无光,如黑夜沉寂,剑刃奇特,即便给名家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形制。


    霍知风指尖自下划上剑身,最后紧握住剑柄,将它反手端平,低声道:“去。”


    剑尖直指宅院时,随即有万千血刃现身于霍知风身前。


    妄生脱手而去,那些虚形的利刃也随他的心意而动,飞舞盘旋,尽数斩断了骨肉作的红线。


    非是人间景,非是人间剑,温铃却在那一刻,觉得这算得天地间最绝艳也最诡异的时刻了。


    在一阵赤血飞溅后,利刃消散作红雾,妄生也骤然折回,霍知风抓回剑柄,抬手一挥。


    那剑身上流动的血就直洒到一旁,闷响着打在门上,还有零星溅到了他的脸上与温铃的裙角。


    好利,好邪性。


    若其他人的剑光是冷冽,妄生就是凄寂,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原来书中描述出鞘如“鸮啼鬼啸”的就是这样一把剑。


    温铃喉头忍不住吞咽了一下,暗自感慨着。


    霍知风破完阵,脸上的血滴往下流淌,逐渐流成了一道血泪,他神色却依然肃穆,从杀性中抽身,冷冷看向她问道。


    “温铃,你爱慕于我,是吗?”


    等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温铃被他这个问题打的措手不及,僵在了原地。


    尽管这心意是从文灵身上继承来的剧情,可现下这个时机实在古怪至极,她根本不知霍知风在想些什么,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霍知风却在等她回答。


    等什么呢,在等她自己将脖子伸向刑架吗,难道她还能说不是?拿到的人设就是这个,也没得选啊……


    温铃只得悻悻一笑:“师兄知道了?”


    男主角没有回答,话说得直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做我的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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