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避乱四字说起来容易,真正实施却是万分艰辛,除了路途遥远外,还要面对藩镇设阻、水土不服、瘟疫横行等诸多问题。那时候,像晚娘一家选择南下的人有很多,但他们大多去时浩浩汤汤,未到中途便死者过半。
晚娘一家也不例外。
那是一个春天。一个充满了死寂的春天。
残寒未尽,由于数日来的日夜兼程、风餐露宿,晚娘的身体已变得十分虚弱,而他们身上为数不多的钱财也在这个途中消耗殆尽,为了避开过县时要强制征缴的过路费,晚娘一家决定改走山路。
山路难行,入夜后寒气更深。
抬头去望,竟不见半粒星子。
晚娘死死拽着身上残破单薄的衣衫,眼皮如坠千斤,她感觉很累了,从所未有的累,真想就这么无忧无虑的睡过去。可是不能。
晚娘始终强撑着一口气,像自己跟自己较劲。她强打精神,不让自己就这么睡过去。她知道,这一睡,将再无醒来之日。
“……你,是一朵花,对么?”
这句话真傻。毫无意义。
为了保持清醒,晚娘竟对身边的一朵花说起了话。
那花瘦骨嶙嶙的枝干从大地缝隙中奋力挣出,披针形的枝叶卷曲发黄,明明看着同她一样孱弱,却仍在料峭的寒风中舒展着一丝生机。
“我没见过你这样的花,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晚娘声音低弱断续,如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好像很多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总问我娘,我问她,娘,这条路我们究竟还要走多久?我每次这么问,她都要沉默很久、很久,直到她哭了,抱着我,眼泪一颗颗砸在我头顶上,我才听见她说,快了,快了。”
“可快了,究竟是多久?是十天?半个月?还是一年?我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我娘死了……就在不久前。我娘死后,我就再也没问过这问题。我想,今后也不必再问了。”
看着花,花不语,只是静静聆听。
眼前的一切被分割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光斑。
一滴泪水滑落,砸在尘土里。
紧接着,又是一滴,一滴。
“啊,你渴吗?这个春天,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了。”
晚娘哆嗦着拿出一个老旧的葫芦瓢,将里头的水一点点浇灌在花的根茎上。
可突然,她又停住,喃喃自语,“我真傻。你长在这林深叶密的地方,平日里也见不到什么太阳,你现下必定冷得很,我却还用冷水浇你。”
晚娘将葫芦瓢慢慢收回,面上由懊恼变作空白,这样的情绪变化,如同潮水慢慢褪去,又如白日渐渐被黑夜浸染。她脱力的往后一靠,重重呼出一团白雾。
天亮了。
晓蓝色的天空终于多了几分稀薄的阳光。
而昨天夜里那个对花自语的少女却已没了呼吸。
这个清晨,风停了,花却颤颤抖动着。
南方还未抵达,家乡已是遥不可及。
接下来的路还要继续走,晚娘的家人没办法为了她而停下脚步,只能将她埋在了那朵花旁边。
岁月悄然流转,晚娘的血肉筋骨于阴森黑暗的泥土中慢慢分解,最后化为养分滋养了花的根系。
一百五十年后,芍药花修炼成人。
又经五十年春秋,宋时杭州,他们再度重逢。
这时候的宋朝,虽也战乱频发,但整体的社会环境还是要比五代十国时期好上不少。
这一世的晚娘托生在杭州小户,因父母是老来得女,所以便给她起了“晚娘”这个名字。
晚娘和红芍杭州重逢后,很快便情投意合,如果红芍是人的话,他们这一段相遇或不失为一段良缘,可偏偏他不是。
人妖殊途,身份差异成为了他们在一起的最大阻碍。更不幸的是,一次意外中,晚娘的父母知道了红芍是妖的身份。
世人对妖成见颇深,为了不让女儿继续和妖物厮混,他们不但把晚娘锁在了家里,断绝她和红芍的来往,还专程去了寺里请来高僧收妖。
红芍不过两百年的道行,就算能修成人身,法力也并不高深。一面是父母,一面是爱人,晚娘哪一边都不愿伤害,而在得知父母请僧的举动后,她终究还是狠下决心,要与红芍断绝关系。
前来分别时,晚娘是含着泪的,她眼中满是不舍,可说出的话却又那么决绝。
“此番我与你分离,并不是我变心了,而是世道如此,非人力可以抗衡。今生我既无缘与你相守,以后也没有意愿另嫁他人。从此,我身边不再有别人,你身边也不再有别人,就让你我带着这份情意各分天涯吧。”
西湖水悠悠,向东流,过钱塘,入东海。
这是一个恒古不变的定律。
望着西湖,红芍说道:“二位可能无法想象,可那却是我真真切切经历了一百五十年的日子。那一百五十年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我清楚的感受过,她的皮肤是如何一点点腐烂,她的血肉又是如何被蝼蚁一点点啃咬,经年累月,最终只剩一具枯骨。我曾竭力想要为她做些什么,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拼了命的延展根系,让根须向四周生长,直至将她的骸骨完全包裹在根里。”
“修炼成人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山去找她。我找了整整五十年,才终于找到了她。”
或许是妖的思维与人不同,在听到红芍说起这段话时,你不由感到悚然。
你的血肉筋骨滋养了我,我的根系如茧缠裹着你。那是一段不见天日,埋于地底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这般曲折迂回的爱情?是因为两百年前那一晚的对花自语,还是因为那一百五十年的无声陪伴。
你不得而知,也没有去问。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既然不知所起,又何必要追根揭底呢?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首诗相传是女帝武则天在感业寺为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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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唐高宗李治的情诗。
红绿不分思绪万千,我的憔悴不堪都是因为你。如果你不相信我近来一直垂泪,便请开箱取出石榴裙查验泪痕。
若是有人怀疑红芍对晚娘的情意,也请到那山间去,找到芍药花开的地方,掘一抔黄土,看看根系下方是否缠裹着一具骸骨。
红芍秀逸的面容满是平静,“三日后,我约了晚娘在她房门前相见。”
你叹息,“那位和尚,也将在三日后如约登门,是吗?”
“是。”
“你在以死相逼,她会很为难的。”
“我无意要她为难,我只是想,如果她不要我,那我也没什么活下去的必要了。”
“可比起死,你更想活着和晚娘厮守终生,不是吗?否则的话,你不会要请我们来帮你对付和尚。”
红芍默然。
“其实你也很清楚,真正迫使晚娘做出这个决定的,从来不是那个和尚,而是她的父母。她父母无法接受你妖的身份,她又无法为了你而抛弃父母。就算三日后,我们替你赶走了那和尚,晚娘也不会选择继续跟你在一起的。”
自古恩义两难全,在爱人和家人之间,晚娘最终选择了家人。红芍自知他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可他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他始终还抱有一种幻想:或许将那和尚赶跑,晚娘便可以再没阻碍的和他在一起;或许真到了将死的那一刻,晚娘会念及旧情,心生动容。
洛骁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了,“你们在一起还是分开,是你们的事,我不关心。只是这和尚放着他的般若心经不去念,非要跑来插手他人的闲事,委实可恶。三日后,我会亲自来会一会他。”
说完,洛骁拉着你离开。
他走的很快,你跟得有些吃力。
“你真要去会那和尚?”
“妖为什么要修炼成人?”
你二人不约而同的发问。
“什么?”
洛骁猛地停住,你一时没刹住脚步,撞上他的背。
你吃痛的捂住鼻子,却见洛骁面如沉水。
“你说,妖为什么要修炼成人?明明可以靠四条腿走路,却非要学人两条腿走;明明可以山野间一身轻盈,却非要披上人的厚重皮囊。世间万物,各分其类,既然成了人的样子,为什么又不满足,偏要涉足人与人的情爱。”
他是受什么刺激了?
妖修炼成人这一说,你之前都只当故事来看,至于为什么,你倒从没想过。
你想了一想,说:“或许是因为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有一颗对未知事物的向往之心吧。妖没有做过人,看见人世间的繁华、诗歌、哀乐,便心向往之。人不曾为妖,看见飞禽,会想生出翅膀翱翔天际,看见走兽,也想学它们四足驰骋山林。”
“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鱼,所以看见鱼游在水里,会觉得它们优哉游哉很快乐。子如果是鱼,或许会发现鱼并不如表面那般自在,有可能它还很慌张,因为在不远处,有一只比它更大更凶猛的鱼正蛰伏着,要伺机吃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