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到家，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世界的喧嚣才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真空般的死寂。
许知微把包随手丢在地上，没开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慢慢滑坐下去。
黑暗中，刚才地铁站前那一幕非但没模糊，反而越发清晰刺眼——
程迦站在地铁站门口，指着身后的高档小区，暖黄的写字楼灯打在他脸上，神情是纯粹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困惑，对她说：“你也可以搬近一点。”
不算施舍，也算不上嘲讽。
正因如此，才更让她胃部痉挛般拧紧。
那是一种生长在绝对安全垫上的人，才会拥有的、天真的残忍。他们不是故意忽略沟壑，而是他们的世界里，本就不存在那些需要挣扎才能越过的障碍。
——你为什么不选那条更轻松的路？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她猛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要把堵在胸腔的那团棉絮般的闷气挤出去。
换鞋、洗手，动作带着压抑不住的粗重。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执拗，再次点开了那个账号。
走leetcode。
头像灰暗。
未开播。
她盯着那片灰色，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很好。”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干涩，“你不在。”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按计划推进幻想值获取任务。】主控的声音无机质地响起。
“今天没心情。”她把手机往沙发一掼，却又在两秒后把它捞回来，指尖用力到泛白，“……速战速决。”
她翻出相册，指尖快速划过。选了几张之前精心拍过、反复检查过安全边界的存货。
构图克制，光影暧昧，只露出颈肩或腰背的一截曲线，所有可能引发联想的部位都巧妙隐藏或遮挡。
是游走在规则刀尖上、需要提心吊胆的安全牌。
上传，发布，动作一气呵成。
接着，她熟练切换小号，用“微微不微”给自己点了个引流的赞，留下一条模棱两可、能吸引同类流量的评论。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像完成一项令人作呕的流程作业，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兜头浇下，蒸腾的雾气试图软化僵硬的筋骨和紧绷的神经。
她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仿佛这样就能洗去白天的疲惫、地铁的拥挤、会议室里无形的压力，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搬近一点”。
然而，当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指尖刚碰到手机——
提示栏的爆炸式推送，像一声无声的喝彩。
点赞数疯狂跳动，评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屏。
深夜的流量场，果然如饥似渴。
一丝极其微弱的顺利感，刚要从心底冒头——
页面突然一白，强制刷新。
冰冷的系统提示，像判决书般弹出：
「您发布的内容因涉嫌违规已被删除。账号相关功能受限。」
许知微愣住了。
紧接着，一股冰火交织的暴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操！”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尖利而绝望。
“他妈的凭什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跪着求饶都没事！我他妈就发几张影子？！连根手指头都没露全！”
规则？边界？全是狗屁！
天龙人，做什么都有老天庇护着！
她猛地将手机砸进沙发软垫，又像害怕错过什么至关重要的反击机会，立刻扑过去把它抓回来。
就在这时——
屏幕顶端，一条推送悄然而至，带着某种讽刺的准时：
「您关注的主播“走leetcode”已开播。」
许知微的动作骤然定格。
心口那团无处发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邪火，瞬间找到了一个清晰、具体、且活该的靶子。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气的冷笑，从她唇齿间逸出。
“上线了……正好。”
没有半分迟疑，她点进直播间，无视一切开场寒暄和滚动的弹幕，指尖精准而冷酷地直奔主题——礼物列表最底端。
专属定制｜￥500/10秒
支付。
确认。
输入框弹出，光标闪烁，像无声的倒计时，也像等待填写的审判书。
她盯着那片空白，白天被他用项目碾压的憋闷，刚才被平台区别对待的暴怒，以及更久远以来，所有关于金钱、时间、尊严的磨损与无力，全部汇聚成一股冰冷尖锐的洪流。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他站在高档小区前，那张干净又刺眼的、带着“何不食肉糜”般困惑的脸。
下一秒，她指尖落下，敲击屏幕的力度，像在凿刻墓碑：
【定制：学乖小狗，叫主人。】
发送。
因为是突然直播，又是半夜，直播间里人本就不多。在线数字可怜地跳动着，弹幕稀疏，偶尔飘过一两条对深夜开播的惊讶询问。
许知微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没有发任何弹幕，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点的定制。
镜头里，灯光晦暗不明，只在他身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开播毫无准备，开场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迟滞和心不在焉。
背景音乐低回，更像是为了填补寂静，而非烘托氛围。
直到那条刺目的定制提示，伴随着带着音效的宣读，悍然占据屏幕中央。
弹幕瞬间惊醒：
【卧槽？？？专属定制？这个点？】
【金主妈妈又来了！！】
【这次是啥？？快让我看看！】
【那个定制按钮到底在哪里？？！！】
许知微的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画面中央那个身影，在提示亮起的刹那，明显地僵住了。
她似乎看到他面具下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摇头，仿佛在无声地叹气，像是对这深夜突如其来的指令感到一丝荒谬。
所以他没有立刻动作。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两秒。
弹幕开始出现问号。
【？？哥？】
【卡了？】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任务，极其缓慢地，有了动作。
先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像是卸掉了某种坚持。
然后，他侧过身，没有完全面对镜头，而是将半个身体隐入更深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线条利落的侧影轮廓。
他抬起一只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些烦躁似的，抓了抓自己的后颈头发——这个动作让他颈侧的线条和绷紧的肩胛肌理，在昏黄的光线下暴露无遗，充满了某种无意识的、雄性动物般的张力。
接着，他微微低下头。
这个角度，让他没被面具遮挡的下颌至喉结的线条拉出一道隐忍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很慢，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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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进行艰难的心理建设。
整个姿态，充满了抗拒、尴尬，却又因那份强忍的顺从，滋生出一种极其矛盾的吸引力。
仿佛一个平日高傲冷淡的人，被迫在你面前，一点点剥去外壳，露出内里那点不为人知的、生涩的笨拙。
人少的直播间，反而让这份私下的别扭感被放大。
没有喧嚣的弹幕海淹没细节，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牵动，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胸膛起伏，都清晰可辨。
许知微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奇异地没有熄灭，却仿佛被浇上了一层油，燃烧得更加复杂难言。
报复的快意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细微的、近乎凌虐般的悸动，混杂着对他此刻姿态无法否认的视觉冲击，悄悄漫了上来。
然后，她听见了。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的滞碍，像是从喉咙深处很勉强地挤出来：
“……主人。”
两个字。
甚至因为那份别扭和压低，显得有些模糊。
但足够了。
在寂静的深夜，在昏暗的灯光下，在他那副充满抗拒却又最终屈从的身体语言衬托下，这两个字，像带着细小倒钩的羽毛，轻轻搔刮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弹幕在片刻的死寂后，彻底疯了，尽管人不多，刷屏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许知微没有看弹幕。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那个迅速直起身、仿佛想立刻摆脱刚才那片刻窘迫的身影上。
灯光晃动，他重新隐回节奏里，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些，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仓促。
可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他刚才低头那一瞬，颈后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和那声压抑的、带着别扭温度的——
“……主人。”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又跳漏了一拍。
这狗男人，现在也太会了吧！
不愧是自己一步步看着成长起来的。
就是太贵了。
十秒，五百块。
许知微快速心算了一下：今晚五百，上次五百。如果按照这种心情不好就点他一次的频率，一个月少说也得四五千。
四五千——加上自己这个老破小的五千租金，足够支付程迦今天提到的那片高档公寓一个月的租金了。
还是月付。
这个冰冷的数字对比，兜头浇灭了她心头那点因掌控而滋生的隐秘快意。
等等。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照亮了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她的目标是让程迦对她产生幻想，从而从系统那里赚钱。
现在的路径是：在直播间用“走leetcode”的账号试探他的偏好，再试图在现实中影响程迦。
但如果——她直接搬到程迦对面呢？
物理距离的缩短，意味着观察机会的指数级增加。她可以更直接地看到他的生活节奏、接触的人、甚至可能窥见某些不为人知的习惯。
这比隔着网络和变声器，揣摩一个刻意表演的“走leetcode”，要直观得多，也便宜得多。
用付给“走leetcode”的定制打赏钱，去租能看到程迦的公寓。
这笔账，怎么算都好像……更划算。
许知微的眼睛在手机屏幕黯淡下去的光线里，微微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发现新路径、新漏洞时，属于猎手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