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言森的秘密基地。
此刻周围的空气有些凝固,偶尔传来两声尴尬的鸟叫。
张灵玉那张俊俏的脸此刻鼻青脸肿,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坐在大青石上的那个小姑娘。
陆琳稍微好点,逆生的恢复能力真不是盖的,此时脸上的淤青已经快散没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对着正捧着西瓜看戏的陈朵,僵硬地拱了拱手。
“朵......朵儿姐。”
声音干涩,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味道。
“哎!”
还没等陈朵反应过来,旁边的陆玲珑倒是先替她应了,那粉毛丫头嘎嘎的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拿着手机咔咔一顿连拍。
“好!琳哥这声姐叫得有水平!气沉丹田,情感真挚!我都照下来了,回头给太爷看!”
陆琳嘴角抽搐,但还是维持住了世家公子的体面,默默退到一边,开始用眼神给张灵玉施压。
我都叫了,你还等啥呢?
张灵玉感觉自己快炸了。
他堂堂天师府高功,老天师关门弟子,居然要管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丫头叫姐?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面对那些师侄徒孙?
“快点啊小玉。”
言森盘腿坐在树杈上,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磨磨唧唧的,是不是想赖账?你要是赖账也行,那你以后就管我叫哥,二选一,哥够民主吧?”
“你休想!”
张灵玉脖子一梗,那股子轴劲儿上来了。他死死盯着陈朵,仿佛要把这小姑娘看出一朵花来。
陈朵眨了眨那双绿莹莹的大眼睛。
她放下了手里的西瓜,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言森,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张灵玉。
“那个......”
陈朵小声开口,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要是实在不想叫......就算了吧。老师教过我,强扭的瓜不甜。”
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张灵玉那是彻底被架在火上烤了。
人家小姑娘都这么说了,自己要是再矫情,岂不是连个孩子都不如?那更丢人!
“朵......朵儿姐!”
张灵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语速极快,说完就把头扭到一边,看着天上的云彩,一副“我不活了”的样子。
“哎呀,这不就对了嘛!”
言森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顺手在张灵玉肩膀上重重一拍。
“答应得这么痛快,以后谁要是欺负朵儿,你俩可得第一个上啊!”
“滚!”张灵玉一把拍开言森的手。
“行行行,我滚。”言森嘿嘿一笑,冲着陈朵刚收的两个小弟竖起大拇指,“真男人,佩服佩服。”
“言森,你少在这说风凉话。”
张灵玉抹了一把刚才不小心蹭在脸上的鼻血,那是之前比试时留下的“勋章”,他恶狠狠地瞪着言森,眼里燃烧着熊熊火焰。
“这次是我们大意了!你等着,这事儿没完!下次,我和陆兄一定会赢回来的!”
“灵玉真人。”陆琳在一旁拽住张灵玉的袖子,虽然还是那副老实人的模样,但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迟疑,“少说两句吧,我这逆生都被拍回原状了,现在言兄的巴掌,我可扛不住啊。”
“还要打啊?”言森掏了掏耳朵,“行啊,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脾气好有耐心。只要你们不怕疼,我随时奉陪。”
“放心陆兄。”张灵玉转头看向陆琳,郑重的承诺道,“有我在呢!他的巴掌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挨。”
“啊这......灵玉真人,咱们就不能不挨揍吗?”
“放心陆兄,我自有办法!”
……
接下来的几天,龙虎山的后山变得格外热闹。
或者说,格外的鸡飞狗跳。
言森仿佛真的回到了当年跟着老爹言阙流浪的日子。
那时候言阙为了训练他的反应能力,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吃饭的时候往他碗里弹石子,睡觉的时候往他被窝里塞冰块,甚至上厕所的时候都会从墙头扔俩炮仗进来。
美其名曰:江湖险恶,时刻保持警惕。
现在,这套流程被张灵玉完美继承了。
清晨,食堂。
言森正端着一碗小米粥,刚要往嘴里送。
“嗖——!”
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抽了过来,直取言森手里的碗。
周围的小道士们吓得筷子都掉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灵玉师叔这是怎么了?在食堂动手?
“啪!”
一声脆响。
言森头都没回,左手依然端着碗,右手向后随意一挥,像是赶苍蝇一样。
那一层土黄色的厚重炁劲瞬间爆发,不仅震碎了金光,还顺势拍在了那个偷袭的身影上。
“我去!”
张灵玉整个人像是个人肉沙包一样,从食堂门口直接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袍沾满了灰尘。
“小玉啊,下次偷袭记得收敛点气息。”言森吸溜了一口粥,慢悠悠地说道,“隔着二里地我就闻着你那股子酸味儿了。”
中午,午休。
言森正躺在树荫下的吊床上,脸上盖着本破书,睡得正香。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摸了过来。
张灵玉屏住呼吸,指尖金光闪烁,那是他最近才领悟的的用法,无声无息,最适合阴人。
近了,更近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言森衣角的一刹那。
“呼——”
那个原本在睡觉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哪有半点睡意?全是戏谑。
“走你!”
言森单手抓住张灵玉的衣领,腰腹发力,直接一个过肩摔,把他扔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
“噗通!”
水花四溅,惊起一滩鸥鹭。
“咕噜噜......”张灵玉从水里冒出头,头上顶着片荷叶,一脸的生无可恋。
相比之下,陆琳就显得“体面”多了。
这位陆家大少爷实在干不出偷袭这种没品的事儿,于是他选择了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正面硬刚。
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果园,摆开架势,开启逆生三重,然后冲上去。
再然后,被言森一巴掌拍散逆生,打回原形。
“砰!”
又是一次毫无悬念的败北。
陆琳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
他现在的逆生状态维持时间已经从最初的五分钟,延长到了八分钟以上。
而且,那种被打散逆生后的虚弱感,正在一次次减轻。
“奇怪......”陆琳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明明逆生被打散,为什么......我反而觉得自己体内的炁,行使的越来越顺畅了?”
这几日下来,不仅是陆琳,就连天天处在偷袭与被扔过程中的张灵玉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金光咒,变的更加凝实了。
以前他的金光虽然流转自如,但遇到强力打击容易溃散。
现在,那种被言森一次次用重力碾压、打碎、再重组的过程,竟然让他的金光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韧性。
这难道是......挨打的好处?
两个骄傲的天才,第一次对“受虐”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向往。
……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
言森的秘密基地里,弥漫着一股诱人的肉香。
一张简易的折叠桌支在葡萄架下,上面摆满了除了牛肉之外的各式各样的卤味:酱肉、猪耳朵、鸭脖子,正中间还放着两只色泽金黄、油光发亮的烤鸡。
旁边还整齐地码着一排冰镇可乐。
这是陆琳特意托人下山去买的“贡品”。
“我说昨天你怎么没来找我呢,折腾了半天,你就要问我这个啊?”
言森嘴里叼着半只鸡翅膀,手里也没闲着,麻利地撕下两只大鸡腿,分别递给坐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的陈朵和陆玲珑。
“给,朵儿,玲珑。”
陈朵接过鸡腿,乖巧地说了声“谢谢森哥”,然后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陆玲珑则是毫不客气,抓过来就是一大口,吃得满嘴流油。
言森擦了擦手,看着坐在对面、一脸严肃的陆琳,有些哭笑不得。
“请言兄解惑。”
陆琳站起身,正色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正式的弟子礼。
旁边,张灵玉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处淤青,手里拿着块卤豆腐装作不在意地吃着,但那对耳朵早就竖得跟天线似的,显然也在等着答案。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每天都在挨揍,实力却有所精进?
“其实很简单。”言森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看着那滋滋冒泡的黑色液体,语气随意。
“你们真以为,我这园子里的果子是白吃的?”
言森指了指头顶那串晶莹剔透的葡萄。
“这些果子,被我用风水局滋养了一年,汲取了这片方寸之地的地脉精华。每一颗都是大补之物。吃了它们,你们体内的先天一炁自然会活跃、增长。”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言森放下杯子,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看着陆琳,眼神变得有些认真。
“你们俩,之前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安逸?”陆琳一愣,有些不解,“我在家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常向族中长辈请教切磋,从未有一日懈怠。何来安逸之说?”
“你也说了,那是你的长辈。”
言森嗤笑一声,啃了一口鸡翅膀,骨头被他咬得咔吧作响。
“长辈跟你对练,那叫喂招。他们怕伤了你,更怕失手毁了你这棵好苗子,所以每一招每一式,都留着三分力,收着七分劲。你的大脑很清楚,无论怎么打,你都不会死,甚至连严重的伤都不会受。”
“没有了对死亡和伤痛的恐惧,你的身体就不会被逼到极限,你的炁就不会在那玄妙一线之间发生质变。”
言森一口干了杯里的可乐,那个响亮的嗝直接喷了对面的张灵玉一脸。
张灵玉嫌弃地往后躲了躲,但这次却没骂人,而是若有所思。
“小玉也是同理啊。”言森指了指张灵玉,“你在山上,那些师兄弟哪个能真揍你?就连太师爷罚你,也不会下死手。”
“你们就像是种在温室里的花,长得是挺好看,条顺盘亮。但没经过风吹雨打,根扎得不深。”
言森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伸出两根手指。
“而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揍你们,那是真揍。那一巴掌拍下去,我是奔着让你们疼、让你们怕去的。当然,我有分寸,死不了人,但那种即将被碾碎的压迫感,是真实的。”
“这就是——危机感。”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言森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照得有些明暗不定。
“在这异人江湖里混,光练功是没用的。”
言森拍了拍陆琳的肩膀,又看了看张灵玉。
“你们缺的不是修行,也不是天赋。”
“你们缺的,是与人搏命的经验啊。”